第18章 第 18 章

默了一瞬后,季洵到底是移开了视线,任由那碗精心准备的羹汤在灯下渐渐冷却,一口未动。

太子妃被罚禁足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不出几日便传到了冯皇后的耳中。清宁宫内,雕花铜兽口中吐出的沉水香烟线袅袅,本是安神静气的佳品,却也压不住冯皇后那股陡然升腾的怒意。早朝甫一结束,冯皇后便差人去请了季洵。

季洵自然是早已猜想到母后所为何事,他本不欲理会,只推说政务繁忙,想搪塞过去。然奈何冯皇后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对着传信的宫人下了严令。那句“殿下恕罪,皇后娘娘懿旨,务必请殿下移步清宁宫。娘娘说了……奴婢何时请得殿下,何时方能回去复命。” 直接便将季洵置于“不顾孝道,苛待宫人”的境地。

季洵眸色一暗,心知今日避无可避,只得随着去了清宁宫。

步入殿内,季洵依礼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缓无波:“儿臣见过母后。”

闻言,高座上的冯皇后却依旧低垂着头,专注地捻着手中佛珠,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与毫不掩饰的责备,“太子如今真是越发出息了,竟开始责罚起自己的太子妃来了。”

季洵挺直脊背,迎上母亲锐利的审视,面上维持着恭敬,“母后,太子妃言行无度,举止粗鄙,屡犯宫规。此次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若不施以惩戒,严加管束,只怕日后会更加骄纵难……”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冯皇后厉声截了断,“放肆!” 冯皇后猛地将手中佛珠按在一旁的桌几上,发出“啪”一声脆响,“阿绫乃你明媒正娶的正妃,国之储妃,岂能因一时意气便轻易禁足?你置皇家体面于何地?置江家颜面于何地?”

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无声缭绕,如同一条凝滞冰冷的河流。听着母亲字字句句皆在维护江绫,季洵终于按捺不住,“儿臣不明白,江绫任性妄为,跋扈无礼,桩桩件件皆有实据,母后为何如此偏袒她?”

冯皇后颇为恨铁不成钢,“本宫怎就偏生出了你这般糊涂的儿子。”她气息微沉,冷冷瞥向身侧宫侍,“去,将本宫近日翻阅的那几卷佛经,尽数送到太子宫中。”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烟雾,落在季洵僵硬的背影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规训,“太子心火过旺,灵台蒙尘,最需静心。回去好好抄录,什么时候心静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本宫。”

季洵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母后……”他正欲再说,却见冯皇后垂首揉着额角,早有送客之意,当下即便心中有异,也未在多言,行了一礼后,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了去,带起的风拂动了幔帐,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殿内重归死寂。冯皇后目光扫过一旁的几颗佛珠,眼神晦暗不明。太子言语间对秦芙那一点微妙的回护,让她一时更头疼了几分,她指尖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再抬起眼时,眸底却分外的清明,“传本宫懿旨,”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召大理寺少卿夫人,速来觐见。”

一旁的宫侍不敢有丝毫迟疑,深深垂首:“奴才遵命。”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门之外。

……

处理完了一日的繁冗朝政,季洵再回到东宫时,夜色已然落下。

东宫甬路上,见主子眉间倦色稍缓,连喜趋前几步,将午后探得的消息细细一一禀报,“殿下,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今日特意命人请了秦夫人入宫叙话。”

季洵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解的阴霾。他不明白,母后此举,意欲何为?未及深思,连喜的声音复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谨慎:“据闻秦夫人回府后,便携秦姑娘以‘为皇室祈福’之名,前往了城外的隆华寺……说是要虔心斋戒诵经,住满一月方归。”

“清修祈福”一个月,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母后这分明是敲打他。

回寝殿的脚步在夜色中硬生生折转,季洵毫不犹豫地朝着椒兰殿的方向疾行。他此刻踏向椒兰殿,不为别的,就是要将母后布下的这盘棋,搅得天翻地覆。

他亦要让母后看看,江绫是荣是辱,是宠是弃,全然在他。

椒兰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江绫已卸下白日里的钗环,只着中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正闲闲翻过一页话本。今日一早,内侍总管福安便满面堆笑地来传了皇后懿旨,直接免了她因太子而受的那些责罚。午后,她也依礼入宫谢了恩,又陪着太后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用了晚膳方归。

此时她放下话本,起身正准备歇下,谁料指尖刚触到外衣系带,殿门“吱呀”一声被豁然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

江绫愕然抬首,便见季洵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冷冽,已然迈步踏入内室。

她还没摸清是什么情况,便听季洵那辨不出喜怒的声音已沉沉砸落,“怎么?太子妃这便准备歇息了?”

江绫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不达眼底的弧度:“臣妾比不得殿下辛苦,要日夜操劳。”

“辛苦?”季洵嗤笑一声,眼神如冰刃刮过她的脸,“孤哪有太子妃辛苦?消息传的真及时啊,这么快就去母后那里告状,太子妃当真是辛苦了。”

“季洵!”江绫骤然拔高声音,眼中燃起怒火,“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去母后那里告状了?分明是你先禁了我的足,你凭什么禁我的足?!”

“凭什么?”季洵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压迫阴影,“母后一时被你蒙蔽,孤可不会。”

闻言,江绫行至季洵身前,他的身量高出她许多,然江绫却分毫不惧,即使身量悬殊,气势却分毫不弱:“是你那位心尖尖来找我的事?我没同她理会便罢了,你反而却来禁我的足?季洵,你搞搞清楚,我没有兴趣去掺和你们的事!你们那些事,我半点兴趣也没有!”

季洵地睨着她,嘴角噙着冰冷的嘲讽:“怎么?太子妃这是敢做……却不敢认了?”

“我敢做不敢认?”江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季洵,你那心尖尖将你视若珍宝,捧在手心,可未必所有人都把你视若珍宝捧在手心。”

季洵挑眉,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哦?那孤倒要问问,是谁三番四次的给孤送吃食?太子妃这殷勤,献得未免也太勤快了些!”

江绫猛地一怔,她下意识看向身后侍立的两个贴身侍女,见两人头几乎垂到了胸口,登时恍然,她一时不想再同季洵吵下去,当即便指着门口的方向说道:“你给我走!”

季洵冷哼道:“你当孤想留在这不成?若不是母后交代,孤一步都不想踏足!”他话未说完,猛地拂袖转身,带着一身寒气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江绫尤又几分不解气,冲着殿门方向大喊道:“你以后最好永远都别进我椒兰殿的门!”

季洵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江绫胸中那团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心口发闷。她几步走到桌几旁坐下,抓起茶盏,猛的灌了一杯水,对着两个婢女道:“方才季洵说的送吃食是怎么回事?”

目睹了方才那番剑拔弩张之势,锦心连忙讨饶,“郡主赎罪,奴婢也是为了郡主好,才、才斗胆以以郡主之名,给、给殿下送了两次羊肚羹和其他吃食……”

想起季洵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以及秦芙,一股巨大的厌烦席卷了她,“今日你们也瞧见了……”

“郡主赎罪,奴婢再也不敢了。”锦心毕竟一直在江绫身侧服侍,了解她们主子的脾性,知晓主子并无严惩之意,心头愧疚愈深,她本出于好意,却哪成想反而添了把火。

江绫不再看她们,目光穿透殿门,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她合该赶快想个法子,让那两个人都离她远一点。

……

日头渐渐西斜,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驶出东宫角门,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的华丽楼阁后巷——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之一,满香阁。

顶楼一处临河、装饰雅致却又不失旖旎风情的雅间内,熏香袅袅。江绫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扑鼻而来的是清冽的酒香和另一种更为惑人的甜香。窗边软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水红轻纱襦裙的女子,云鬓半偏,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正是这里琴音一绝满香阁的头牌,云音。

“哟,这是哪阵风把我们尊贵的太子妃娘娘吹到这来了?”云音慵懒地支起身,红唇微勾,带着戏谑的笑意,亲自执壶为江绫斟了一杯梨花酿。

江绫也不客气,自顾在桌案旁坐了下,接过酒杯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别提了!晦气!”她重重放下杯子,又自顾倒了一杯酒。

云音慢悠悠地晃着杯中酒,眼波在她气鼓鼓的脸上流转了一圈,再结合近来听到的种种传闻,已然猜到了几分,“我的傻妹妹,你呀,就是性子太刚烈。男人嘛,骨子里都一个样。”她凑近江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慵懒,“他们哪,十个有九个半,都喜欢那娇娇怯怯、弱柳扶风、能激起他们保护欲的。”

她看着江绫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点拨:“你在他面前,稍稍示个弱,掉两滴伤心泪,声音放软些,姿态放低些,保管比你跟他硬顶一百句都有用。”

听罢,江绫一时觉得有几分道理,小脸上疑惑渐消。似秦芙那般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确惹人喜欢,让人不敢大声斥责。然再一想到季洵那张十分欠打的脸,江绫手有些发痒,连忙摇了摇头。

不行。

简直柔弱不了一点!

依然是努力求收的一天[可怜][可怜][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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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娇颜
连载中可问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