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高二三班的早读课上,陆言旁边的座位空着。
陆言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林夏迟到是常态,但从来没有整整一上午都没出现过,甚至连个请假的消息都没发。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几句简短斗嘴聊天记录的界面,发过去一条信息:【在哪?】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音。
陆言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最终还是合上了面前的书,起身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中午放学的时候,林夏依然没有出现。
陆言连饭都没吃,直接出了校门。他之前送林夏回家的时候,只送到过巷子口,但他记得那条路,也记得她随口提过的那个老旧家属院的名字。
换乘了两趟公交车,陆言站在了那片破败的老城区前。
这里的楼道逼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劣质油烟味。陆言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在四楼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砸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暴的谩骂声。
“老子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你他妈还敢藏钱!看我不打死你!”
陆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推开门。
逼仄的客厅里一片狼藉。一个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个碎了一半的酒瓶,脸红脖子粗地挥舞着手臂。而林夏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后背死死抵着墙,手里举着一张塑料小板凳防身。
她的校服被扯破了,头发乱成一团,左胳膊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子。
即便如此,她依然像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死死咬着牙,眼神凶狠地盯着那个男人,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你他妈还敢躲?反了你了!”男人举起酒瓶就要砸下来。
“住手。”
陆言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淬过,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客厅里的两人同时愣住了。
林夏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陆言时,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藏起身上的伤。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个酒鬼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陆言那一身干净的衣服,打了个酒嗝:“你谁啊?”
陆言没有理他,径直跨过满地的狼藉,走到林夏面前。他的视线落在林夏胳膊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眼底像是有风暴在疯狂酝酿,浑身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
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一言不发地披在林夏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转过身,挡在林夏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个酒鬼。
“我是她同学。”陆言看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理智,“你刚才的行为,叫故意伤害。这房子里的酒瓶碎片、你手里的半截玻璃,还有她身上的伤,都是证据。”
男人被他这气势唬了一下,但很快又借酒撒疯:“老子教训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滚出去!”
“我是未成年人,她也是。”陆言面不改色,甚至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已经按好了110,“如果你现在不滚,我马上报警。故意伤害未成年人,加上你之前的那些烂账,你猜够不够你进去蹲几年?”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看着陆言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亮着光的手机屏幕,最终还是怂了。
“妈的,晦气!”男人把半截酒瓶往地上一砸,骂骂咧咧地拿了外套,推开陆言,踉跄着跑了出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夏粗重的呼吸声。
陆言转过身。
林夏还站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校服,低着头,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陆言走过去,伸手想把她的手拉过来看看伤口。
“别碰我。”
林夏猛地抽回手,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得可怕。
陆言的手僵在半空。
“陆言,你现在看到了吧?”林夏抬起头,脸上没有了平时那股嚣张劲儿,只剩下一片惨白和自嘲。
她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屋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校服和伤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是我。这就是烂泥里的生活。你那个干干净净的世界,根本装不下这种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还是觉得特别恶心?”林夏往后退着,眼眶红得厉害,“行了,你现在看也看过了,好学生,赶紧回你的神坛去吧。这地方脏,别待久了,脏了你的鞋。”
陆言看着她像只受了伤还要强行呲牙的刺猬,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地攥紧,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说完了吗?”
陆言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夏愣了一下。
陆言大步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把她拉到了屋里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旧沙发上坐下。
他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心疼我了,好学生?”林夏习惯性地想用嘲讽来掩饰自己的怯懦。
“是。”陆言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林夏噎住了。
陆言没再说话,而是从茶几底下翻出了那个简陋的医疗箱。他单膝跪在地上,拉过她那只受伤的胳膊,用棉签沾了碘伏,动作极轻地给她清理伤口。
“疼。”林夏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手。
“忍着。”陆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低着头,动作极其专注,甚至有些虔诚。碘伏擦过破损的皮肉,林夏疼得直抽气,但陆言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毒舌地嘲讽她,而是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陆言……”林夏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你是不是傻?你干嘛要来啊……”
陆言把伤口包扎好,抬起头,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伸手用拇指帮她擦去。
“林夏,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管这叫烂泥,但在我眼里,你就是你。”
“我不觉得你可怜,也不觉得恶心。我只觉得我来晚了。”
他站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以后,那个男的再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弄死他。”
林夏彻底破防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像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一样,把脸埋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陆言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心疼和暗沉的阴鸷。
他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确实坍塌了,但他心甘情愿地,陪着她一起坠入这片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