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下午一点。
本来中午得在城南老宅吃团年饭。
印城晚上得回省城和他父母过。
祈愿对着手机时间发愣,心想,现在去爷爷那儿也吃不上团年饭了。
她怎么睡这么久?
翻了翻手机,有一些拜年信息。
但手机静音了。
姑妈和爷爷都没有找他。
一定是印城打电话过去了。
她喝醉了……
祈愿脸上一阵懊恼,放手机,进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缓解宿醉酸麻。
饺子馆里的黄酒质量不错,自己深藏的某些秘密完全被倾倒,无事一身轻……
洗完澡,硬着头皮走出房门。
阳光灿烂。
大年三十,春和景明。
耀眼的红色新年装饰贴在门窗花草上。
昨天挑得那盆紫色蝴蝶兰仿佛振翅欲飞。
男人身穿柔软家居服,在餐桌前站立。
听到她出来的声音,没抬头地说,“坐过来,吃午饭。”
祈愿走过去,在餐桌坐下,蝴蝶兰香气浓郁。
鸡汤香味也沁人心脾。
他给她盛了一只鸡腿。
祈愿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夹嫩滑鸡腿肉吃,吃了几筷,忽然问,“……你怎么会做?”
这明明是她的做法。
印城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笑,“只准你会做?”
昨晚跟他掏心掏肺,这会儿断片了?
“……”祈愿并没有断片,正因为记得清楚才确定自己没跟他提过这种鸡汤的做法……
“你账号粉丝破千万了。”印城舍不得她猜来猜去,干脆直说。
祈愿拿筷子的手一抖,故作镇定,“副业而已。”
做博主是祈愿副业之一。
大学毕业后,短视频兴起,为了让爷爷方便了解自己的生活,就拍做饭视频给老人家。
她做的很随意,可能运气好,居然累积到千万粉丝。
“你起号第三周,我就找到你。”
“……”
印城笑,“根据视频内容研判,找到你小区,楼层位置,都太简单了。”
“你是变态吗?”祈愿无奈。
印城笑得更肆无忌惮,她好像没断片,对他态度软和不少,居然只是用无奈神情问他是不是变态。
“确实变态,不过,我是警察。”印城认真,“我的研判,只有专业人士能做到,能做到的人,胸怀大志,不会伤害你。”
他说不会伤害,就是不会伤害。
祈愿心里其实很信任他。
昨天从许莹家出来,第一个想的就是他,一个背课文都要她耳提面命的富家少爷,居然成为吃苦耐劳优秀刑警……
“你比我以为的……好太多。”祈愿垂眸,重新喝鸡汤。
他笑意凝固,在她清醒时,听到她的夸赞,如闻仙乐。
祈愿专心喝着鸡汤,她知道有些事变了。
印城也知道有些事变了。
这个下午,是好日子的开始,他们都这样认为。
……
回省城前,印城告诉她,他会在十二点前赶回来,跟她跨年。
祈愿当真了。
湾县的除夕夜,有传统流程。
往年,家人都到异地陪她过年。
今年,祈愿回家了。
姑妈决定祭祖。
三荤三素,茶水酒水。
供桌,加空板凳。
要将大门开着,这样逝去的亲人就能回来在年三十这天吃上年夜饭。
之后就是磕头。
祈愿给祖先磕了头。
姑妈这才结束在家中的流程,带着她到户外烧纸钱。
年三十这天,县城灰烬气味浓重。
有家家户户燃起的高香,也有祭奠亲人燃烧的纸钱味。
姑妈带着她在家附近的小河边燃烧。
近年去世的亲人,烧得最有感情。
有祈愿奶奶,和比祈愿奶奶还早走很多年的,祈愿父母。
“今年你们女儿结婚了,是隔壁家臭小子,小时候多调皮你们也晓得,不过,人不错,眼里心里都是你们女儿,你俩在那头要保佑他们过得好。”
姑妈说完揉眼睛,“灰进眼睛了。”
祈愿从口袋拿干净纸巾替她擦。
姑妈笑出泪,“愿愿,今年真高兴,你回家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祈愿承诺,“以后都回来过年。”
“我把你爸妈当年的赔偿金都买了黄金,二十年,涨了十倍,你现在是小富婆。”
“谢爸妈给的过年红包!”祈愿给姑妈擦完泪,孝顺地跪地,向双亲的那堆火圈磕头。
姑妈欣慰笑。
祈愿起身,忽然,给姑妈一个拥抱。
“新年快乐,妈妈。”
她姑妈肩膀一震,祈愿脸蹭在她颈窝,感受到了震颤,笑了。
……
吃过年夜饭,陪爷爷看春节联欢晚会。
城南老宅,好多年没这么热闹。
邻居们都跟着高兴,一波一波过来看。
祈愿陪到十点半,吃杀猪饭的那个群,消息狂响。
“出来放烟花!”周弋楠嫌在群里喊话不过瘾,直接打祈愿电话,“听到没,八年没跟我过春节,今年必须陪我!”
“你这么说了,我哪好意思拒绝,”祈愿放下瓜子,跟爷爷耳语,“好朋友喊我出去放烟花。”
“我要去!”爷爷还没有回复,祁恒喊声震天,从零食堆里蹦起。
爷爷笑,“去吧,去吧,陪我这么久。”
祁恒欢乐大叫。
祈愿只好带着他,跟爷爷姑妈姑父道别,开车往周弋楠发的定位去。
主城这几年禁放。
得过了城南灵韵山大桥,往申东源家那方向开去,属于郊区。
大片农田在夜色中广袤无边。
橙黄路灯像看守员在路边,朝空地燃放的人群行注目礼。
祈愿下车,闻到浓重硝烟味。
没想到,来这里放烟火的人这么多。
几乎整条空旷马路都被占领。
根本不用自己带烟花。
看别人的就行。
祁恒眼尖,朝着前头奔,一边喊周弋楠在前面。
祈愿跟上去。
两拨人汇合。
“祈愿,新年快乐!”吃杀猪饭群里的,除了沈阳北宋妍妍夫妇,其他都来了,一起对祈愿说新年快乐。
“怎么聚这么齐?”祈愿都感到惊讶。
这群人中警察都好几个,还有秦晴一个医生,都属于特殊职业,越是节假日越是忙。
同和印城在市局的卓翼,笑着调侃,“这不是祈大美女回来过年,咱全面出动才显得对她的隆重欢迎呀!”
虽然沈阳北那对没来,祈愿还是挺高兴,对这群朋友笑,“谢谢你们。”
“稀奇,竟然说谢谢。”周弋楠拿着仙女棒准备燃放,一边咕哝,“真是当了印太太,成天拿印城当出气筒,心情都顺畅了……”
“……”祈愿尴尬,瞪她。
“人家叫蜜里调油,你不懂。”邓予枫帮祈愿说话,“待会儿印城准来,他下午还给我发拜年信息,现在肯定在路上奋战。”
省城离湾县车程三小时。
他下午两点出门,跟家人吃过年夜饭,赶来完全有时间。
祈愿点点头,接过周弋楠分来的仙女棒,“他说了,要陪我跨年。”
“呦,你很在意?”周弋楠假装阴阳。
祈愿重重望她一眼,示意她别再找事。
其他人偷笑,都躲去旁边放烟花。
周弋楠朝她得胜似的做鬼脸。
祈愿觉得她幼稚……
自己以前是很任性,对印城冷漠,可都结婚了,除了好好过日子,还能干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脸皮却发热。
砰——
申东源带的大烟花先放起来了。
祈愿抬头望,面庞被照得五光十色。
眼眸映着花火。
申东源继妹也来了,看着祈愿一会儿,忽然鼓足勇气跟她说话,“姐姐,听说你念书很厉害?”
祈愿收回视线。
小姑娘和祁恒一样大,比祁恒柔软,水灵灵的。
她勾唇一笑,“我只在高中,很厉害。”
“今年九月,我进高中了,有点紧张,哥哥跟我说,你那时候很厉害,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小姑娘眼底全是羡慕,很想让祈愿分享学习窍门的求知模样。
祈愿笑得欢。
用打火机点上仙女棒,给小姑娘分了两根。
两个人,在绚烂盛大烟火下,玩着小呲花,小小世界。
“你哥没告诉你,我后来考得很不好?”祈愿笑眸望着火花,语气听不出好坏。
“他说你生病了,”小姑娘摇着仙女棒,问,“那你遗憾吗?”
祈愿一怔,手腕停止舞动,眸光思考。
遗憾吗?
清北的苗子,考末流二本,外人眼中是遗憾的吧?
祈愿重新笑,语气确定,“我很棒。”
不止她,爱她的人都很棒。
受伤后,她被秘密转进省城医院,秘密到湾县人只知道一中死了高二女生许莹,而不知有第二名受害者。
她被发现时,是受伤半小时后,因为发现及时,才没失血过多身亡。
发现她的不是别人,是许莹母亲。
许莹死后,她父母精神都不太正常。
辨认凶手时,许莹母亲坚持声称那不是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
杀死她女儿的凶手曾跟踪过许莹。
许莹特别聪明,跟祈愿一样,年级第一宝座没下来过。
她察觉过自己被人跟踪,跟父亲提过一次,他父亲没当真,只在许莹死后才惊觉,女儿当时已经向他发过求救信号。
两人向警方反应,凶手智商高,跟踪隐蔽。
被抓的那个常年酗酒,作风颓废。
警方当时正在审讯,但外面已经传疯,一中被害女学生的凶手已经抓住。
印城也相信了。
他们那个护卫小队当天解散。
他才在那晚补过生日当作庆祝。
只有许莹母亲坚持认为真凶逍遥法外,可能会继续寻找目标。
她就夜间出门逛,专寻那种小巷子。
当晚下雪,祈愿躺在雪地里,血液都冻住了。
许莹母亲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因为警方的错误抓捕,整个案情也在舆情中沸沸扬扬,市公安局决定秘而不宣。
祈愿姑妈也以祈愿未成年为理由,不允许对外公布她伤情,造成二次伤害。
祈愿的确没在舆论上受到二次伤害……
她的第一次伤害已经很恐怖……
在省城治疗期间,她认为自己的人生毁掉了……
不敢看自己伤地,那不是她的身体了。
爷爷在老家担心过度,做了人生第一次大手术。
姑妈整天料理着祈愿的伤口,人瘦了二十斤。
很快要高考了。
她身体虽然逐渐愈合,可心理创伤无法抚平,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一紧张就精神失控,姑妈就让她重新挂起尿袋,减少考试期间的折腾次数。
祈愿为了姑妈和爷爷,挂尿袋上考场。
分数下来那天,全家喜极而泣。
祈愿你考上大学啦!
祈愿真棒!
愿愿乖,爷爷给你大红包。
愿愿不难过,这是你拿命考来的,特别棒的学校。
祈愿从那时候学会向家人隐藏。
她有很多秘密,不能跟他们说,他们会担心。
全世界,只有印城能成为她的垃圾桶,他害她受伤,他该受惩罚。
祈愿所有委屈、愤怒、扭曲的情绪、怪异的身体疼痛感受,通通朝他倾泻。
祈愿怪他,为什么那晚手机打不通,怪他为什么事后一个月才来医院看她,他怎么样解释,祈愿都不会认真听,反正就是他错。
高考前,她状态其实很不好,根本考不好,她知道结果是这样,但还是为了爷爷姑妈去了。
考到一半,精神就恍惚了。
那时候她座位靠着后窗,夏季学校里水杉林翠绿,院墙在不远处。
为了让她顺利考完,他做了一盏鱼灯。
出事前,快要放寒假,两人约定,年里去徽州古城看鱼灯。
没去成。
他就自己做鱼灯,送给她,说要当年再去。
祈愿没要。
考试时,他突然将鱼灯升起来,超过院墙高度,在她二楼的窗前晃。
三天,六场考试。
他都会在最后二十分内赶来,升起鱼灯。
告诉她,他在。
祈愿全部考完,达到二本线。
他去了北京。
最好的公安大学。
临行前,祈愿不愿理他。
他拎着行李,守在门外许久,最后忽然恸哭,哽声告诉她,他必须去,希望她好好保重,他要做最好的警察。
……
砰!
烟花腾空。
祈愿抬眸,看到烟花绽开,慢慢消逝。
砰!
又一声后,新的盛景再起。
“好棒。”她轻喃,像自语。
身旁小姑娘却耳尖,“你觉得好棒吗,即使不是好大学?”
祈愿垂眸,看着她明显过度紧张的小表情,笑了笑,“你才十几岁,人生有除了考大学以外的重重难关,只要命在,一切都是小事。”
“我懂,只要无关性命,所有磨难都是擦伤。”
祈愿点头笑,重新看回天际,真棒啊,最好的警察,她和他都从“擦伤”中绚丽绽放。
……
“囡囡,看烟花呀。”
远离城区的墓园内,伸手不见五指黑。
忽然,一团亮光在地面窜起。
点亮整排墓碑。
许莹十七岁的脸,笑看新年烟火。
她母亲,又点燃一个。
一只轮椅上停在不远处,坐着她瘫痪的父亲。
老夫妻俩陪在女儿墓前,燃放一朵又一朵烟花。
过道里站着园区看守大叔,他叹息着,已经对此景见怪不怪,这对老夫妻,每年除夕夜都来放烟花。
“我们是不是过得太老了?”许莹母亲这会儿清醒了,守在丈夫轮椅边颤声,“女儿认不出我们,会不会怪?”
她丈夫“嗯嗯呜呜”一长串,就是没有清晰话语。
许莹母亲忽然说,“昨天,有个小姑娘来家里,好像那个孩子,她回来了呀,不怕那个恶魔了。”
“真好。”
“我们也该振作了。”
……
“祈愿!”周弋楠抬手表,朝祈愿喊,“过十二点了,印城没赶来,准备怎么收拾他呀?”
她看祈愿逐渐适应这场婚姻,故意拿话调侃。
祈愿跟她闹惯了,也不见气。
只是经过提醒,想起来看时间。
烟花正在疯狂绽放,好像整片夜空要燃烧起来。
零点的确过了。
此刻,是新年伊始。
他没回来陪她跨年。
祈愿皱眉,心底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求评论么么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