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和大家一起吃饭那天的上午,林母给林憬安排去见一位老朋友的儿子,说是交个朋友见个面,其实就是变着法的相亲。林憬现阶段确实没有谈恋爱以及考虑婚姻这方面的思考。
在加上微信的第一分钟,她就跟对方直接说挑明了这个情况,想取消这顿没必要的饭。
对方脾气不错:【好的林女士,但是既然双方长辈安排了,那出来简单吃个饭如何?交个朋友也是不错的,您看如何?】
林憬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点了个“好”字。
而后林憬给陈宋意说晚饭她可能会去迟一点。
陈宋意:【啊,为什么?】
林憬:【要见一个人。】
陈宋意:【新认识的男人?】
林憬:【还不认识,我妈介绍的。】
陈宋意:【相亲啊,那你去吧,我们点了菜等你。你应该不会和人家吃饱了再来吧?】
林憬:【应该就喝杯咖啡。】
陈宋意:【ok】
多了可就感受不好了。
林憬不喜欢和陌生人吃饭。林憬打开衣橱,随便找了件黑色羽绒服,搭在椅子上。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林憬去到跟这位陈先生约好的希岸咖啡厅,由于堵车晚到了十来分钟,陈先生喝着咖啡笑了笑,林憬却觉得他对此倒颇为不满,虽然没有表露出来。
“不好意思陈先生。”林憬坐下后,不好意思地说。
陈先生笑,气质儒雅,说出的话却带尖刺的意味:“林女士平时出门的时候不会提前个十分钟左右吗?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反正我在这坐着也是坐着喝喝咖啡倒没关系,就是觉得要是有什么更重要的是,因为堵车被耽误了还是挺遗憾的。”
林憬斟酌了一下:“不好意思,出门的时候因为有事耽误了一会儿。”
陈先生笑:“没关系,我就是提一下。”随后又开始点咖啡。
林憬本来就被堵车堵得稀碎的心情,这下被完全崩坏了,手机放在桌子上,也不想说话。
陈先生点好咖啡问:“我点了两杯冰美式,林女士平时爱喝什么咖啡?”
林憬眨了眨眼:“冰美式?”
陈先生说:“我一猜你就爱喝冰美式!”陈先生特别笃定。
笃定到林憬觉得有些莫名,意思是觉得他们很默契吗?
啊这样的话……也行。林憬笑了笑。
“林女士平时朋友多吗?”陈先生似乎觉得自己很幽默,“从林女士第一次见朋友就迟到这方面来看,想必朋友不多吧,不经常出门吧,所以对时间这个东西观念比较单薄。”
“……”
“我听说林女士现在还没有工作,大学还不错,毕业后一直在做家居设计,后来辞职了,我能问一下具体是什么原因吗?哦当然,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林憬无语了一下,说:“不方便,不好意思。”
“啊。”陈先生点头。
“那林女士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呢?这些朋友是工作以后的朋友呢?还是学生时代带出的好朋友呢?”
林憬觉得这是在人口普查?人口普查也不调查这些吧。
“我朋友不多。”林憬言简意赅,看着陈先生,意思是你太不礼貌该收嘴了。
可是很明显对方没有意会到,继续问:“那林女士日常里是男性好朋友多还是女性好朋友多呢?”
管他谁多,你先在有点耽误我吃饭的心情了。
林憬笑:“好像是男性呢。”
陈先生明显一愣,表情有点不太愉快,指尖捏了捏,犹豫措辞。
“原来如此啊。”陈先生忽然笑,“因为朋友里男性太多,他们总会谦让林女士,所以林女士经常迟到并没有人会说什么,这才不奇怪了。”
“……”林憬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
不过这位陈先生有一处没说错,她认识的男性朋友都很谦让她,不想这位陈先生,咄咄逼人,很没风度。
对话像在拉磨一样,慢吞吞的,让人犯困,却没有像拉磨一样有什么结果,也没有任何质感。
拉磨的时光伴随着慢节奏的钢琴曲缓慢地超前推动,林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坐着。对面的陈先生为什么还不想走。
林憬的心情快消磨殆尽。
咖啡杯旁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一条消息,来自徐清屿:【你什么时候到?】
林憬眉心一动,呆呆盯着屏幕。
徐清屿:【我没催你,是他们两个让我问你。有事也不着急。】
林憬心跳了一跳又一跳。
她想起他头像那只快乐的小金毛,要是现在点开,这张照片一定就在对着她笑。渐渐地,眼前的画面从小金毛浮到了徐清屿那张脸。
想到待会儿要见到朋友。
忽然之间,她的心情就顺畅了不少。
陈先生好像发现了这点,问:“你待会儿还有事?”
林憬笑着点头:“是的。”
陈先生:“我还以为林女士过来愿意和我见面空出一晚上的时间呢。”
林憬的笑凝固的脸上。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去看看电影,吃吃西餐什么的之类的。”
林憬说:“不好意思啊陈先生,其实我就空出半个小时。”
“……”
“现在我该走了,拜拜。”
林憬在陈先生一脸无语的眼神中转身离去,推开咖啡厅的门。
林憬打了个车去餐厅,想着要不把买咖啡的钱转给陈先生。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坐出租车过去的路上,玻璃逐渐被雨水打湿,竟然开始下起小雨了,渐渐到了中雨,最后下成了大雨。
林憬到了餐厅附近的马路旁下车,在公交站牌下打开伞。一把印着粉色草莓的单人伞,高中时候用到现在,雨布都有些褪色,她是个念旧的人不舍得扔。
朝前走,到了约定好的海鲜餐厅楼下,林憬抬头看了看牌子确定是这里,再随意超前一望。
雨布渐渐抬起,雨幕后面,徐清屿正在窗口站着买糖炒栗子。
恰在这个时候他也朝这边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
“下雨了,你为什么不打伞?”高中穿着蓝色校服的林憬一边咬糖炒栗子一边江伞把搁到怀里,问用书包顶着脑袋的徐清屿。
“谁愿意打你这把粉伞?”徐清屿一脸嫌弃。
“有伞就不错了,你还嫌弃?你把脑子淋坏了,怎么考第一?”
徐清屿看看她那伞,还是浑身抗拒。
“一起打呗?”她提出。
徐清屿没说话,过了半响,他忽然举着书包跑了。
林憬在原地气得跺脚,就这么嫌弃她的伞吗?!
雨哗哗下。
雨幕后的两道身影都渐渐走远。
林憬看着徐清屿。他身后这条街的尽头远处,天色已如蓝黑的墨。
糖炒栗子的招牌打开灯,一闪一闪,照亮此刻的他。
在海鲜餐厅大门口甩干净水,把伞卷起来的时候,徐清屿就抱着一包糖炒栗子,跟她一起站在大门口等着她。
她收好伞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他正看着自己,还吃着糖炒栗子。
她一时无言,因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这几天雨雪多,你甩坏了还要买。”他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正经地说。
林憬:”不至于这么容易坏吧,我用了好多年了。”
徐清屿笑笑,好像也是。
朝包间走的时候,林憬问:“你们吃开了吧,抱歉,来晚了。”
“没事,相亲嘛。”他说。很能理解的样子。
林憬一愣看过去,也没说话,就转回头继续走路。
“相得怎么样?合适吗?”他似乎很好奇。
林憬很难开口言说这个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拉磨般聊天的相亲:“……其实也不是相亲,就是见一面,我都跟他说好了不是相亲。”
徐清屿“哦”了声:“可不也差不多?”
林憬看他,好像也是。
“就不太合适吧。”林憬下了结论。
徐清屿:“见一面就知道了?”
林憬顿了下,反问:“那你平时见几面才知道不合适?我参考一下。”
徐清屿微愣,似乎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笑了笑:“经验不多,没法给你参考。”
他们来到了包间门口,徐清屿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没法追问,林憬只好放他一马。
等她走进去,徐清屿才跟上去,关门的那刻,他的表情稍微沉了沉。
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总之,不太好受。
林憬坐到陈宋意旁边的位子。放包的时候假装无意瞥了眼刚走过来在她对面位置坐下的徐清屿。
这顿饭之后还能再到他吗?
还能再见面吗?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到底算不算朋友?算不算和好?从前那件事他到底怎么想的?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四人间的小包间,像隔绝了外界,回到学生时代。可是没多久刚才见过面的陈先生发来消息问可否有空再见一面。
刚才转的钱对方也没收,似乎有想跟她继续发展下去的打算。
林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放下手机。
陈宋意吃着炸丸子靠过来,一脸审视的样子:“刚才相得怎么样啊?和人家偷偷摸摸发微信呢?”
林憬尴尬了一下,看看其他两人,收回目光看着陈宋意,示意她别胡说了。
陈宋意自知当着别人的面胡说了,耸耸肩,缩了回去。
这时包厢门被敲开,服务生端上来一瓶果汁,然后就走了,徐清屿倒了一杯先推给了对面的林憬。
林憬低头拿过来:“谢谢。”
“林憬,怎么样啊?她这么一说我还挺好奇的,对方什么样的?”秦绪说,“帮你参谋参谋,男人最了解男人了,对吧老徐?”
徐清屿十指交叉搁在下巴,微微笑了笑:“人家的事别人不好说吧。”
秦绪像忽然看见奇葩一样,满脸困惑地瞅着徐清屿,好像在说“你忽然之间又说什么屁话呢”。
林憬说:“不算是相亲,就是我妈朋友的儿子,见一面而已。”
但是这种事懂得都懂。
大家很快聊起别的事。
林憬大多数时候都在认真的吃。徐清屿偶尔会将她想吃的菜朝她这边挪一挪,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照顾她还是无意间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走出包间的时候,窗外的雨仍然没停,哗啦啦持续着,林憬有种不到第二天不会停的预感。
到了一楼,秦绪拿着徐清屿的手机,陈宋意拿着林憬的手机,两人抢着去先结账。
林憬觉得这顿她应该请。
本就是她提出的。
结果徐清屿说他来请,最后莫名其妙的是另外那俩人杠上了,好像谁结账谁就占据主权似的。
林憬和徐清屿没管秦绪和陈宋意,停在一楼大厅一堆水缸前。
忽然林憬一眼瞥到一楼一桌人,有个人正从碗里的小米粥里舀起来一块“黄瓜”,长得比较奇怪的有些胖的黄瓜,于是她随便问了句:“他们吃的是黄瓜吗?”
徐清屿也朝那边看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那是海参。”
“……”林憬脑子里冒出七八个问号,她是真不爱吃海鲜。刚才也没怎么吃,他们那一桌几乎也没什么海鲜。
徐清屿是因为这家店比较干净,其他的菜做的也好吃才推荐来的。
“外面下雨了,我跟秦绪还有事不能送你们了,一会儿你们怎么走?”徐清屿问。
“打车吧。”
徐清屿点点头。
如今的徐清屿待她还是比较温和的,从他眼里她没看到过多的排斥,他看着她的时候,林憬竟然还有些飘飘然地觉得他似乎也有些舍不得自己。
大概是他成熟稳重了,看待任何人的眼里都不觉有一种包含吧。
结完账,陈宋意回来很遗憾地把手机给她,说她没抢过秦绪,然后悄悄在她耳边说:“其实我是故意的,你下次可以找机会再请回来。”
随后冲她挑了下眉,有种姐妹我懂你吧的意思。
林憬为了不被徐清屿发现,连忙拉着出餐厅的门。
街上积水像一面又一面的镜子,边缘荡漾着水波纹,一辆汽车开过去,镜子忽然像水母一样朝这边游过来。
林憬回头看他们俩:“那我们先走了,下次有机会换我们请。”
秦绪招招手,意思再见。
徐清屿微微点了下头。
“你别说,这里的菜还真挺好吃,我喜爱还要来吃!”陈宋意意犹未尽,“要不下个周末再来吧?”
林憬无所谓:“行啊。”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趁我的钱还没花完的时候。”
陈宋意笑。
这边似乎很难打车。
前面的斑马线很长,要到对面要走很长一段路,这是一条相当宽的路。车子来来往往,加上下瓢泼大雨,整个氛围有些骇人,像某些恐怖电影里的场景。
“去对面打吧,这边好难打到。”林憬说。
“行。”
两人走上马路。
秦绪在餐厅门口抽完烟两人才朝停车场走。
秦绪忽然问:“她们俩能打到车吗?”
徐清屿面无表情,声线里没什么情绪:“一会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俩去对面了?”
“嗯。”
秦绪朝后边望去。
徐清屿也停下,朝海鲜餐厅对面的斑马线看过去,一看,他一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宋意已经先到达了马路对面,林憬还在中间走,还没走到二分之一,这个地方还没有红绿灯,又下雨,她不敢跑过去。
徐清屿盯着那道身影。
当时当下他居然有种想过去的冲动。
忽然,他眼睛里映到了什么,继而瞳孔骤然紧缩。
“林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