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十二月底,某个周六傍晚,难得的休息时间,林憬躺在粉色软绵绵的床上,看着杂志,乐得不行。门外传来林母的催促让她赶紧洗漱睡觉,明天还要去上自习课。
林憬嗯嗯答应着,依依不舍放下杂志,刚要去洗漱。
电脑上咳嗽两声,消息通知。
林憬走过去,看到班里的成一淼同学通过班级群加她好友。
成一淼是班里比较安静的一位姑娘,坐在林憬后座,平时很乖巧可爱,招人喜欢,就是自己比较孤僻总是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
上周成一淼英语作业没写完被英语老师当众说了一顿,非常难堪,成一淼下课就哭了。
以为成一淼是要问作业,林憬同意了。
过了几秒,成淼发来消息:“憬憬,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林憬疑惑,问她什么事。
成一淼说:“有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打电话方便一点。”
林憬迟疑了下,把手机号码告诉她了。
“憬憬,我刚刚去问徐清屿同学数学作业,他好像不太愿意理我,你们关系好,你能帮我说说话吗?”电话里成一淼声音小心翼翼的。
“啊?”林憬迟疑了下,“啊好啊行啊没问题,但是他应该不会不愿意理你吧,平时别人谁去问题,我看他都挺友善的。”
“可能是我太笨了吧。”成一淼说,“我一听不懂他就挺生气的,回的都很慢……语气也不太高兴。”
“哎呀他应该是碰巧今天心情不好,应该不是冲你来的,别放心上,有啥不会的题明天去学校,咱们一起探讨探讨!”林憬安慰地说道。
成一淼略微沉默:“……好像不行。”
“怎么不行?”
“徐同学他跟我说希望我别加入你们,不要打扰你们,他好像……很讨厌我。所以我去找你,他应该不高兴。”
“怎么可能?”
成一淼忽然哭了:“你看你也不相信我,你们都讨厌我,都讨厌我吧……!”
啪嗒,电话被挂了。
林憬吃了一呆,看看手机,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周日上自习,下了第二节自习课,林憬才在教室后抓到一下课就找不到人影的徐清屿。
徐清屿靠在窗子,不懂林憬又在发什么疯,从自己座位上他刚提溜着回来的一兜子吃的里抽出瓶桃子味苏打水给她。
林憬拍开苏打水。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心虚?”林憬问。
“啊什么……”徐清屿摸不着头脑,还没说完。
“你跟成一淼说让她别跟我交朋友的?”林憬看了一眼成一淼的座位,此刻没人才问的。
“啊?”徐清屿不知道林憬在干什么。
他以为林憬疯了,他出去一趟教室,不知道林憬又看什么小说戏精附身呢。
“是你,跟她说的吗?”林憬问。
“啊,是我?”徐清屿也不是很明白地说,反正就配合她演戏。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戏。林憬上高三后就没看什么小说。
“我没有,不是我。”明白过来是真实事件的徐清屿靠着墙,背后的窗子一阵风一阵风吹进来,头发都乱了,他心情不是很好地看着黑板报,一边还耐心地回答着林憬。
“那她为什么那样跟我说?”林憬怀疑地看着他。
“我怎么知道,她跟我有仇?”徐清屿没好气地道。
林憬凌乱了。
此刻成一淼拿着接好的水出现在教室前门,看到他们后迅速低头,一言不发走回位置坐下。
徐清屿冷哼一声,转头看别处。
林憬抬头看徐清屿,满眼怀疑。
“你就觉得是我呗?我是个坏人,恐吓同学,不让朋友交朋友?”徐清屿眼神冷冷的,“我是这样的人?”
有人拿着扫把在林憬身后打闹。徐清屿见了冲她招手:“你过来点。”
林憬没动。
徐清屿跟她对视了五秒,移开目光:“行啊,那你就跟她交朋友,咱俩绝交呗,你是这么想的是吧?”
“我不是。”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徐清屿问。
“我想的是,咱们一起当朋友,一起玩。”毕竟成一淼也总是一个人。
“我告诉你,我现在不可能跟她当朋友。”徐清屿声音冷淡,“至于为什么你自己猜去。”
林憬沉默,转身走了。
自此有两个星期没有说话。
然后到了寒假。
新学期开学时,老师告诉她——徐清屿转学了。
林母一个寒假不在家一直在出差,回来才告诉林憬,徐清屿的转学计划半年之前就在酝酿,以为徐清屿肯定告诉林憬了,林憬肯定知道,怕提起来不高兴就没说起过。
所以,最后一切结束在一场冷战里。
再后来快到了夏天,林憬看到因为成一淼,原本关系很好的一对姐妹花变得再也不来往,见面就冷战。其中一个女生却跟成一淼玩得很好,成了要好的朋友。而成一淼永远一副安安静静,看起来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样子。
她去成一淼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成一淼乖巧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自己跟他吵架的吗?关我什么事?”
林憬感到股恶寒。
痛苦的难受,一回到家狂吐不止,生了一场病,临近期末考试最紧张的时候她那一周却只能呆在医院。
病好后带着愧疚去尝试联系徐清屿,却发现自己早把他拉进黑名单,拉出来之后,尝试给他发消息,对方从来也没有回过,那个号他似乎再也没有用过。
问秦绪,秦绪也很失望,说徐清屿没有联系过他。
她的生活被像割断的弦,断弦的音在她的世界肆意疯狂的奏响,再也找不到正确的音调。
后来上了大学,她有了很多时间去尝试通过高中同学的关系去要徐清屿的微信或者通过母亲的关系去要电话。可高中同学没有人有他的联系方式。林母给的她一串电话号码,打过去从来没被接起过。她尝试换手机去打,还是不曾结果。
她都怀疑是假的。
再再后来工作之后,偶尔偶遇秦绪,问起来这事人家立刻说没有,然后立马找借口急着走。
到最后秦绪见到她第一句不是打招呼而是:我没有徐清屿联系方式。
后来她不问了,秦绪也才不说了。
一切随缘。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想要给的道歉,他早就已经不想要了,在他离开却没告诉她的那刻起。
“轰隆隆——”
一阵可怕的冰雹砸窗声。林憬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向窗子,已经夜深。她捂着刺痛昏沉的头坐起来,呆呆坐着一分钟,才想起来她是下午困了想眯一会儿,结果就睡过头了。
她看向窗外,没拉窗帘,夜深不见底,没有星星。
这睡得过头也太多了。
电脑还开着。
林憬下床,过去敲开屏幕,立刻弹出电量不足提醒。
她立马蹲下去找充电器,起来的时候太猛,不小心磕到桌子,顿时吃痛地捂住脑袋坐在地上。
刚刚做了个乱七八糟的伤心梦,现在桌子还暴击她。
她真是本日度第一惨人,林井井,“井底之蛙”。
还好恢复了一下不那么痛了,心情也恢复不少。
坐到电脑桌前插上充电器,按开电源,林憬打开软件剪视频。将剪好的视频立刻在账号发布,立马有了第一条评论。
不笑:第一打卡。
林憬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
真是位不睡觉的粉丝。
林憬点进主页,里面没什么信息,也没发过帖子,看头像应该是个女生吧……是个四叶草呢。
于是林憬热情回复:这位粉丝宝宝怎么还不睡觉?
过了五分钟,不笑也没回复。
又过了三分钟,似乎刚好是她vlog结束的时间,收到了不笑的回复:马上睡。
跟可爱的粉丝宝宝简单一聊,林憬心情好不少。
她现在不是林井井了,她还有可爱的粉丝宝宝们。
林憬关了电脑,悄悄去洗手间洗漱。
回来打开手机,自己的账号下刚发的vlog又多了很多条评论。林憬躲进被窝,打开灯,一条一条翻,越来越清醒一点都不困,她的作息怕是又要乱了。
翻到一条评论:【博主早点睡觉,眼睛都有黑眼圈了呢!】
这一提林憬忽然回忆起昨晚和徐清屿偶然间的再次相遇。
灯光昏暗的走廊,耳边数不清的烦乱嘈杂。林憬思绪繁琐,密密麻麻的锁链,不知道先梳理哪一条。
陈宋意推推林憬,示意观察时间到了她们可以走了。林憬恍然发觉自己走了好一阵子的神。
背起包站起来要走时,林憬发现秦绪不见了。
然后陈宋意就神秘地凑过来悄悄跟她说:“我刚才看见徐清屿了。”
林憬浑身一冷。原来秦绪等的就是徐清屿。
林憬朝两个方向望了望,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竟然舒了口气。没见到就没见到吧,他也不一定看到自己了。
林憬跟陈宋意朝急诊室大门走。
就在路过就第一就诊室时,林憬还是没忍住看过去。
恰好看到里面离门口不远,一张戴着口罩也依然能看出略带漠色和疲惫的脸,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好抬头朝门口投来目光。
对方正在和护士说话。
秦绪斜靠在病床边上。
林憬没有停留,整个对视过程刹那间结束。
她跟陈宋意离开这里。黑夜的雪地安静得只听得到有鞋子踩雪的声音。
好似她们谁并没有见过徐清屿一般。
林憬放下手机,下床找出抽屉里的眼霜,于事无补地涂了一层,安慰熬夜的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可还是不困,上床玩了会儿手机才又睡着。
睡得极沉。
第二天早上林望一大早就轰炸她的手机,比七点钟闹铃还早半个小时。林憬这个暴脾气,看见对方是谁,接了电话先问有没有重要的事。结果对方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让她给嫂子从盛阳带回某某牌子的护肤品,说他们那边断货最近几个月都买不到了,问了商家盛阳线下店铺还有,只是不好调货,因为也快售罄了。
于是他们就想起这个在盛阳摸爬滚打的妹妹,并且这个妹妹可能快要回家过年了。
林憬:“我元旦不回去。”
“那你先买了,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带回来。”林望道。
林憬深深吐出一口气想让自己脾气沉下去:“这种事情你可以在中午十二点或者下午三点亦然或者下午六点,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而不是像现在清晨的六点半。你很过分。”
林憬裹着被子,稍微拉开一点窗帘,冷风嗖嗖侵袭进来。她又缩了缩。好冷的冬天,好像回家,不用自己交暖气费。
“有人说调整作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早起,晚上早睡,你一个半夜两点还发vlog的人需要哥哥的帮助。”林望顿了顿,对面旁边有人说了句话,然后林望的声音又清晰欠揍地传了过来,“你嫂子也同意这点。”
“……”林憬裹了裹被子,语气蔫蔫,“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去买,保证给你们抢到好吧?”
“听说徐清屿去盛阳了?”林望忽然道。
林憬打了个磕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啊,听说了这件事。”林望说,试探地问,“你们还没和好?”
“……”林憬默默不做声。
“我本来想着约着一起吃个饭呢,”林望说,“这么多年没见——”
不等林望说完,林憬逃避:“那你和他去吃,跟我没关系。拜拜。”
说完就挂了电话。
长舒一口气。
吃饭,开什么玩笑。
热脸贴冷屁股。
林憬起床拿着牙刷杯去洗手间刷牙。对着镜子刷牙。
刷着刷着,林憬忽然一怔。
哎不对啊,当年闹掰好像主要她先开始的,好像主要问题还是在她。他离开是也有问题,但是毕竟触发点还不是在她这里吗?
所以归根结底还不是应该是她先道歉吗?
对啊,她在逃避什么呢?
不能逃避的。
一直冷着,冷到死,彻底结束这段友谊?
目前的走向好像就是如此。
并且他们已经朝这个走向走了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