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憬推开门,客厅一片昏暗,她关上门,打开客厅的灯,走到阳台拉上窗帘。
冷风吹得她直头疼,抱着脑袋钻进卧室,打开电热毯,蜷缩在床上,想让自己冰冷的身体得到缓解。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林憬艰难地从羽绒服口袋拿出手机,看到手机屏幕上是林母来的视频电话。这个不得不接,不然会报警的。
林憬强撑坐起来,接了电话。
“你这小脸怎么这么白?我看天气预报说盛阳这几天很冷,零下十几度,你穿厚点?没感冒吧?穿秋裤了吗?”林母鼻梁上架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框,推了推,瞅屏幕里女儿的小脸蛋。
“当然没感冒了,不信我给你唱一曲儿?”林憬眼睛睁地大大的。
“那倒不用,你哥和你嫂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到这边?快过年了。要是有空,他们出差的时候顺便去盛阳接着你一道回来。”
高中毕业后,林家全家就搬去林父工作上新调任去的城市,现在只剩下林憬还固执的留在盛阳。全家里都觉得她对这里有太多感情,劝了一两次没劝动都不劝了,只是逢年过节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家人。
“看看情况吧。”林憬晕晕乎乎地看着手机。
“你现在不是没工作吗?那还不如早点回来,过了年再回去。”林母劝。
“谁说我没有工作,”林憬像被戳到痛处,躺倒在床,哼哼唧唧撒娇,“我在做自媒体,能赚赚零花钱!”
“行行行,你厉害。”林母瞅着女儿怕她滚下床,“你听我说,昨天我遇着徐清屿她妈妈了。”
林憬触电般停下。
她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说是他儿子也回盛阳了,你们好久不见了吧?知道你们从前闹过矛盾,但是过了好些年了,你们是一起从小长大的,小时候关系那么好,要是遇到就好好说说话吧。要不就有空的时候直接约人家出来吃个饭,他也在盛阳你们也能互相照顾照顾。你们还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吧?”
后面不知道林母说了什么,林憬盯着天花板就听完了电话,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只剩下嘟嘟的断线音。
联系方式……
对方从来不回,她还要上赶着去找他吗?
她只是被绝交了。
又不是疯掉了。
林憬抱着脑袋,感觉自己要疯掉时,电话又响了。
是陈宋意。
接起电话后,对面吓得快哭了:“井井,我被狗咬了……现在要去医院,你能来找我吗?我一个人害怕……”
林憬一听是这等大事,也顾不上头痛,还好衣服也没换,直接跳下床,拿着包和钥匙出门。
又忘戴帽子了。
快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自己头怎么这么冷。再回去可太晚了,林憬刷开小区的门,顶着冷风硬生生坐上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林憬接到陈宋意的电话,陈宋意已经快到医院里,听声音陈宋意的情绪也渐渐有所平复。
林憬问:“你在哪里被咬的?”
“就在ktv门口,有只狗,我没看到踩了它一下,它冲上来给我一口。应该是有主人的,我看到他脖子上有胸背,但狗立刻就跑了!”
“遛狗不拴绳。”林憬咬牙切齿,“不过先别管这个了,我已经坐上车了,你到医院就进去先去急诊打针,我到了去找你。”
车子启动。
前行进在茫茫路灯照耀下的公路。
车鸣笛此起彼伏。
林憬歪着头看车窗外。这个点堵车了。此刻车里响起广播的天气预报——预报二十分钟后会有大到暴雪,提醒居民早点回家,避免被暴雪困在路上。
林憬叹气。真是遇到了恶劣的天气。
车还在堵着。
五分钟不行进二十米。后方的车辆更加暴躁地鸣笛,似乎大家等得都烦躁了。
林憬看了眼时间,这恐怕得堵到凌晨吧。
这个想法在心里闪过,她愣住,避无可避闪回出另一道回忆——
“这恐怕得堵到下个世纪吧。”林憬看着公交车窗外,对于这个水泄不通的路况表示担忧。
“到了下班时间这条路容易堵,或者遇到不好的天气都容易堵。”另一位置的徐清屿懒洋洋闭着眼,发表自己建议,“所以我跟你说你挑这个点去吃什么肯德基,就是赌。诺,输了。等咱们到我估计只能喝点蔬菜汤吃点别人剩下的东西了。”
外面天色都快完全暗下去了,出门的时候天光还大亮。
林憬蔫蔫地坐正身子,不说话了。
徐清屿睁开左眼,悄悄侧头看过去,见她心情不佳给出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不过要是下一站下车,抄小路过去,也不是不行。”
林憬表示不合情理:“很远欸,坐公交都要二十分钟,走过去不得累废了。”
徐清屿闭着眼耸肩,一点不怕:“跟我走,不会累的。”
看他那样子有点欠揍,却在那一刻成为了今日能吃到肯德基的唯一希望。
最后徐清屿真的带她走近路,最后从一家小区里穿过,到达了肯德基所在的街道。
徐清屿当时看了看她,指了指旁边的盛阳大学附属医院:“要是你走废了也没关系,医院就在这,我会背你进去。”
出租车外的冷风劲头十足。
林憬啪地关上车门,将羽绒服领子的拉链拉到顶,戴上羽绒服上自带的不算特别厚的帽子,头皮稍微暖和些却还是一阵阵发冷,她顶着风朝一处巷子里跑去。
医院门口连着来了两辆救护车,救护车上的红蓝警报灯紧张地闪烁,映在每一张严肃的脸上。
病人被推进急诊。
救护车开走,林憬才跟着其他人一起进了急诊。
刚刚送来的病人紧接着就被送入急救室,林憬头皮发麻,快速进入对面的第一就诊室,就诊室不大,一眼就看到坐在病床上等待的陈宋意。
林憬到陈宋意边上,陈宋意立马抓住林憬抱住。
第一就诊室还有其他人,此刻所有人静静悄悄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对面的急救室正在上演紧张地搏斗。
“打完了吗?”林憬小声问。
“打完了。”陈宋意也小声回,“留观半个小时就可以走了。”
林憬沉默着点头。
此刻也不知道是跑过来出了一阵汗还是怎么,加上是在就诊室里戴着羽绒服帽子一暖和,头不是特别疼了,林憬拿出手机看自己的账号。
不知怎么精神无法集中。
或许是想到同学群里和林母说的徐清屿目前就在这个医院工作,她有点愣神。
不过他回来应该就是因为普通的工作关系。
她最好还是别打扰人家了。
就在这时,前方第一就诊室与第二就诊室走出一道身影,一瘸一拐的,嘴里哎呦哎呦叫着,手里还拿着一堆单子。
陈宋意和林憬注意前方有人后,抬起头看。
这一看,就是三目相对,有些尴尬。
秦绪——高中体委,当年老师嘴里有名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头号种子选手,就是如此,他却跟班里学习常年保持前一二名的学霸保持着良好的友谊关系。
秦绪经常不满地对说他跟徐清屿不合适当朋友的人抱怨:“你们懂个屁?!他就是学习好点儿,他也总是业吊儿郎当,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你们都被他的学习成绩蒙蔽了,光看见我捣蛋了!”
如今的秦绪由于年龄的增长,整体看起来倒是颇稳重些了。
但从他看到林憬和陈宋意二位老同学后散发出的飞扬的目光以及他比寸头稍微长一点的飞扬的头发,还以及现在他捂着后屁股走得并不利索却走得大摇大摆的模样来看,好似又回到当年那个半吊子选手的样子。
秦绪也傻了,真没想到大晚上还能在急诊室遇到两个老同学碰面。
秦绪一瘸一拐走过来,扶着后背,林憬和陈宋意都觉得他摔到了,起身,想让他坐临时病床。
秦绪一犹豫,也不客气,站了这么长时间有点累,就尝试往临时病床一坐。
“哎呦——”
刚尾巴股刚触到床,立刻弹起来:“算了算了,你俩坐你俩坐。”
他就等个人,结果徐清屿被喊去进了急救室就没出来过,秦绪想走发现手机钱都在徐清屿车上,他还不能坐,就站着一会儿,溜达一会儿。
“你还好吧?”林憬皱眉,觉得秦绪伤得不轻。
“摔了一跤,把尾巴骨摔坏了,只能趴和站不能坐。”秦绪斜靠着病床,看起来可怜极了,“你俩是咋了啊?”
陈宋意:“打狂犬疫苗。”
秦绪浮现出一种“好可怜”的表情。
此时真是可怜的人凑到一起了。
毕业之后几个人也没什么联系,但是在一座城市总有几次会偶尔见到。三人不熟也不生,见了面聊起来轻而易举。
见秦绪不走,林憬以为他还有治疗没完成,问:“你这个还要怎么治疗吗?”
“完事了,回去休息就行,我等人。”秦绪说。
林憬愣了愣,没说话。
陈宋意:“等谁啊?”
秦绪看了看二位,吊儿郎当:“一个朋友,你们不认识。”
林憬看着地板,悄悄松了口气。
秦绪也难受,他知道徐清屿和林憬闹掰了。这么多年偶尔联系上徐清屿或者见个面的时候,徐清屿嘴里就没提过林憬,提到林憬也不说话。
但是当年他们两个关系可很好来着,比跟他这个“亲兄弟”还要好的好朋友,忽然之间就掰了,到现在也没和好,估计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五分钟后来陆续来了三个发烧的病人,林憬和陈宋意以及秦绪退出就诊时,到走廊的联排椅子坐着。
大半夜在医院看着进进出出的病人,心情还是沉重的。
吊儿郎当的秦绪都不怎么说话,他不能坐,就站在椅子边上,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急救室门开了。
几个等在外面的病人立马进去,几个护士走出来。
里面的医护人员仍走来走去,十分忙碌,不过看起来里面的情况稍微稳定下来了。
秦绪侧头看向旁边,只见徐清屿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看着挺疲惫的。
今天他不值班,但是来了急诊后遇到紧急的病人就被喊走了。
秦绪刚想说什么,忽然想到林憬在这里。这一突发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靠着墙没动。
徐清屿满耳朵身后仪器的声音,他默默叹了下,刚要走,忽然注意到旁边坐着的两人和站着的秦绪。
他看了眼秦绪,看到坐得离他最近的女生。
看了一眼,他皱起眉。
时光彷佛穿梭回好多好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夏日。
“滴滴——”
隔着厚厚的病房玻璃,病房内躺着的老人只能依靠仪器暂时维持着生命。
那个时候林憬的奶奶已经快不行了。
短暂地探视完病人,林家的人走出来,到icu病人家属等候区,沉默地悲伤弥漫在这块空旷的区域。有的人早已接受这一事实,麻木地打电话。
林憬麻木地朝前走,一直走到电梯走不了的地方,才恍然,麻木地抬起头看着电梯的大门。
等在楼道的徐清屿看到她,立马走过去,把她拉到靠近窗户阳光落满地的瓷砖块上。
林憬低着头一直沉默。刚刚上初中的年纪,第一次近距离面对亲人的死亡,她麻木,未知,还有好多好多的遗憾。
徐清屿挠挠头,紧张地嗓子都干涸了,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陪着她安静地站在这里。
不知站了多久,好像只是一会儿,电梯门开,上高中的林望冲出来。看到站在窗边的妹妹,停下。他看看林憬和徐清屿。
然后林望就带着林憬走了,带她回去到那个沉重确实全家人现在都在的地方。
徐清屿看着她低着头跟林望走,心里想跟着她去却知道自己不可以去。
死亡的课题第一次真实地种在了两个孩子心里。
从那之后,林憬不喜欢去医院,一去医院就会陷入一种沉默的状态。
此时此刻急救室外稍远一点的联排椅子,林憬沉默地坐着,十指交叉,低头看着地板。
旁边有两个人,她却好似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