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宁忽然问出来的这个问题,让江珩生愣了一下。
他有些没想到,温书宁会问这个问题。
江珩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答案肯定是否认的。
“怎么会。”江珩生看着温书宁,摇了摇头,否认方才她提出的问题。
温书宁也猜到江珩生会是这个答案,她其实也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的。
并不是她想知道答案,而是看着江珩生总是冷冰冰的样子,想着逗一逗他。
想到这里,温书宁观察了一下江珩生脸上的神情,更是笑得开心。
果然这样总是板着脸,瞧着严肃又冷冰冰的人,突然听见身边的人问出这种问题,定然是措手不及的。
“那你刚刚不是说,平日里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温书宁笑着看向江珩生,观察着他的神情,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确实没有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殿下是值得高兴的人。”江珩生思索片刻,给了温书宁这样一个答案。
“真的吗?你不会是哄我的吧?”温书宁依旧观察着江珩生的神情,看着他似乎有些窘迫的模样,笑得别开眼去。
江珩生微怔,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温书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不能说是哄温书宁的,也不能说是假的。
但其实看见温书宁就高兴这个问题的答案,江珩生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温书宁说的是对还是错,这个问题仿佛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江珩生本身是一个做什么都淡淡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
硬要说的话,江珩生特别讨厌严素月。
但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很深的仇恨。
严素月害他家破人亡,江珩生该恨的。
可要说其他能牵动他情绪的事情,细数从前的二十二年。
似乎并没有。
从前江珩生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向严素月报仇。
可是如今……
江珩生将目光移到温书宁脸上,与她目光相触。
他不清楚自己对温书宁是什么样的感情,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温书宁的出现,牵动着他的情绪。
不能简单说是高兴,也不能简单说是不高兴。
是一颗心突然漂浮起来,仿佛浸泡在温暖的风中。
是目光总是忍不住跟着她移动,仿佛黏在她的身上。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江珩生暂时分辨不出来。
这种感觉像是蒙了一层雾,在雾中摸索着,漂浮着。
他不知道喜不喜欢,只知道包裹其中是舒适的。
江珩生就这样与温书宁对视着,思索良久,良久。
他决定还是将这个感受告诉温书宁,而不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其实……”江珩生才刚刚突出两个字,便听得温书宁也开口说话。
“算了,不逗你了!”温书宁朝着江珩生笑了笑,又俏皮地眨了下眼。
温书宁也没想那么多,她只当自己把人家平日里高冷的国师欺负得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头正乐着呢。
她也没多想,也没注意到江珩生刚刚说了话,只想着差不多了,直接告诉江珩生是逗他的。
江珩生听见温书宁的话,微微一怔,目光在温书宁脸上停留片刻,才勾唇微微一笑,说:“原来是殿下的玩笑话。”
温书宁扬起下巴露出得意的表情,脸上满是得逞的笑容,说:“不过……你要是看见我会高兴的话,我也很高兴的。”
江珩生盯着温书宁看了一会儿,才回答:“好。”
好是什么意思?
温书宁愣了一下,她不解地看向江珩生。
却见江珩生神色如常,仿佛刚刚这个好字根本没说出来。
温书宁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想不清楚个中缘由,便也不想了。
“对了,朝廷不是前些天就已经让大臣们各自在家准备过年了吗?你怎么还在宫里?”温书宁突然想起这件事,心有疑惑,便直接问江珩生。
“殿下都不知道我在不在星源宫,就这样跑过来,不怕跑空吗?”江珩生没有立刻回答温书宁的话,而是先注意到后边那句话,嘴角微微翘起。
“我就是试着过来瞧一瞧,若是你不在,我便回去了。”温书宁说到这里,笑得眉眼弯弯,又补上一句,“还好你在呢,否则我都吃不上这样好吃的点心。”
“殿下喜欢,下次来还有。”江珩生知道温书宁还准备留着肚子,等待会除夕宫宴的时候吃东西,便也没让她再吃一点。
“好呀,我下次还来。”温书宁听见江珩生邀请自己下次还来,高兴地点了点头。
不过,除夕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江珩生还在这里,确实有些奇怪。
温书宁思索片刻,还是看向江珩生,问:“不过,你怎么不回家呀?除夕可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江珩生听见这话,浑身一僵,眸中满是被一个“家”字勾起的仇恨。
家。
只是提起这个字,江珩生便难以自控地想起十八年前的事。
十八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严素月直接越过三法司,在没有任何调查,也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她让禁军围了谢府,以大将军谢牧远谋逆的罪名,抄了江珩生的家。
那时候的江珩生还不叫这个名字。
家破人亡之前,只能四处躲藏之前,他叫谢珩。
江珩生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他才四岁。
当时他的母亲发现禁军包围了谢府,自知没有生路,便抱着江珩生来到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密室前。
密室的另一头有一条暗道,是谢牧远早就准备好的。
那时候严素月在燕京作威作福的程度远超现在,温崇俊作为一个刚登基没几年的傀儡皇帝,更是处处受制。
若是亲生母子,或许就忍了。
但温崇俊查到自己的身世,决心为生母报仇。
谢牧远身为温崇俊的伴读,自小生活在一起,情谊远超他人,这种时候自是不可能退缩。
在谢牧远和温崇俊的合作下,他们慢慢拉拢、扶持了一批自己的人。
但温崇俊也担心严素月会有一日察觉,对谢牧远这些人痛下杀手。
所以,才有了谢牧远家中的这间密室,与那连接着外边的一条暗道。
那本就是谢牧远准备给家人逃生的。
可惜那日谢牧远先被严素月拿下,禁军冲破谢家大门又太过迅速。
江珩生的母亲将江珩生送到密室外,吩咐谢牧远留下的暗卫,将江珩生送走。
随后,江珩生的母亲毅然决然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那时的江珩生流着眼泪,不敢哭出声,生怕将禁军引到这边来。
他只能流着泪,小声地喊。
“娘,娘。”
江珩生还哭着喊。
“不要走。”
可江珩生的母亲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很快消失在了江珩生的视线当中。
密室的门被关上,重新变成了隐蔽的模样。
江珩生知道,禁军来得太快,人离得很近。
说不定就会找到这个密室,他母亲的离开,想是去引开禁军的。
可是,若要江珩生自己选,他宁愿留下来与母亲待在一起。
后来,江珩生听着外边没了动静,没有答应暗卫说的,从暗道赶紧离去的提议。
他冒险打开密室的门,小心翼翼往外边走。
他看见。
他看见原本整洁的家变得凌乱。
他看见原本活生生的小厮、丫鬟变成尸体。
他看见……
他远远的,看见他的母亲躺在一片血泊上。
江珩生急急上前,脚步却很轻。
他怕闹出动静,万一还有没走的禁军,叫人给逮住。
他怕自己被抓,他怕母亲白死。
江珩生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母亲,一双凤眼渐渐染上恨意。
他用尽力气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眼中满是泪水,张嘴正要说话的时候。
忽然,暗卫从背后捂住江珩生的嘴,将他强行带走。
他没有闭上眼,只是盯着母亲的尸体,离自己越来越远。
后来,暗卫带着江珩生,依照他母亲的意思,走暗道将他送出去,带着他去见了温崇俊。
记得后来温崇俊说,当时他见到江珩生的时候,江珩生不说话,瞧着模样呆呆的,只会在别人叫他的时候动一下。
仿佛是伤心傻了,已经失去了继续生活的能力。
于是,温崇俊为江珩生改了名字。
不能叫谢珩,就保留珩字,改姓江,添上一个生字。
这个名字,江珩生就这样用了十八年。
两年后,宋淑怡诞下龙凤胎。
先出生的闻澈被送到了江珩生的藏身之处,两个只能躲在暗处的人,就这样一同长大。
“江珩生?”
温书宁的呼唤,让江珩生从充斥着恨意的回忆中抽身。
江珩生抬眸朝温书宁看去,一眼便望见对方脸上担心的神情。
“抱歉,方才走神了。”江珩生没办法告诉温书宁缘由,只能干巴巴地道歉。
“没关系啦,我也经常坐着坐着思绪就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呢!”温书宁也不介意,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胡思乱想的时候,这哪有什么。
江珩生松了口气,庆幸于温书宁并未追问到底。
毕竟,他方才的模样,确实是过于异常了。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不回家呀?是父皇不让你回去吗?”温书宁眨了眨眼,不解地问。
“自然不是皇上不允准。”江珩生摇了摇头,略一停顿,露出伤心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皇上体恤,知道我家破人亡无处可去,这才留我在宫中过年的。”
温书宁一怔,她想过无数的可能,却是一点都没往这上边想。
既然是家破人亡,那她刚刚还问人家为什么不回家。
这不是把人家的伤口揭开,往上面狠狠撒盐吗!
温书宁咬了咬唇,在心底骂了自己几句,恨不得给自己的嘴巴打几下,后悔得不得了。
而且,现在听了江珩生的话,温书宁想起刚刚江珩生听见“家”这个字眼之后的模样,更是觉得后悔不已。
定然是因为温书宁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勾起了江珩生的伤心事,才有了方才那副神情的。
我真不是东西啊。
温书宁闭上眼,神情愈发后悔,睁眼看向江珩生时更多了几分心疼。
“太可怜了……”
温书宁越想越难受,她想得自己眼泪汪汪的,盯着江珩生,反倒叫他不知所措起来。
江珩生开始找手帕,往身上一摸没找到,顿时有些着急,在茶桌附近翻找起来。
但温书宁也没给江珩生太多的时间,在江珩生刚拉开旁边的小柜子时,便听得她提议道。
“江珩生,今年过年,我陪你一起守岁吧。”
听见这话,江珩生愣在了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与温书宁目光相触。
恰好温书宁背后的窗户打进来一束光。
就这样照在温书宁的身上,让她的身上披上一层薄薄的光。
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是温书宁身上的光。
也是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