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棋局

最后一鞭落下时,闻人清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鞭子。

那根银白色的静心鞭从她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行刑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

不敢看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不敢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不敢看那双从始至终都在看着她的眼睛。

可她听见了。

听见他被人从石柱上解下来时发出的闷哼,听见铁链拖在地上刺耳的声响,听见那些押送的人拖着他往外走时粗重的喘息。

还有他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到她身边时,那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闻人清死死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抬头。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行刑区的人陆续散去,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吹火把的呼呼声,她才慢慢抬起头。

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从石台中央,一直延伸到地牢的入口。

暗红色,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闻人清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血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颜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然后他也走了。

行刑区空了。

只剩闻人清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那道血痕,对着那根落在地上的鞭子,对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火把燃尽,四周陷入黑暗。

夜很深了。

闻人清悄无声息地潜入地牢,地牢的守卫早已被她用迷香放倒,此刻正呼呼大睡。

她沿着那条阴暗潮湿的甬道往里走,走了很久,才走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牢门是铁栅栏做的,里面没有光。

她站在门口,借着甬道里昏暗的灯火,看见角落里那堆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血迹斑斑,背上的鞭痕一条条狰狞地翻着,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已经开始结痂。

闻人清的手攥紧了栅栏。

她轻轻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很轻,可他还是动了动。

闻人清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他没醒。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火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见他紧皱的眉头,看见他苍白的嘴唇。

她慢慢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那双眼睛猛地睁开!

闻人清的手被他一把抓住,握得死紧!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抽不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疼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你……”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白天那个清澈的少年。

火光太暗,可她还是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幽深,变得危险,变得……像另一个人。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她被抓着的手,又滑回她脸上。

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不是祝钰该有的笑,是另一种笑,带着诱惑,带着危险,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师父……”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来看我了?”

闻人清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更紧了。

“放手。”她压低声音。

他不放。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焰。

闻人清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推他。

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住了,那力量带着浓烈的血色,是魔气!

魔气像绳索一样,瞬间捆住了她的双手,捆住了她的身体。

闻人清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觉醒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那些魔气,那股力量,绝不是祝钰该有的,他觉醒了,他真的成了魔尊!

可白天呢?

白天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由那些人把他押来押去,任由她抽他九十九鞭?

祝钰看着她脸上的震惊,看着她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凑近她。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你今天为什么不反抗?”她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笑了。

那笑容很近,近得让她心头发寒。

“不想让你为难。”他说。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闻人清心上。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还在靠近。

他的嘴唇几乎贴到她耳朵上,温热的呼吸吹进她耳廓,酥酥麻麻的,让她浑身一颤。

“师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缠绵:“快点回久青山吧。”

闻人清一愣。

“那些混蛋……要来袭击久青门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什么?”

她猛地想推开他,可魔气还捆着她,推不动。

他已经退开了些,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不对,不是清澈……

“魔教的人已经知道我被你救走了。”他说:“巫月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报复,会去攻打久青门。”

闻人清心头剧震。

对啊,她离开久青门太久了,那些弟子们……

“你得回去。”

祝钰说:“现在就回去。”

闻人清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祝钰笑了笑:“你回去,带着久青门的人守好山门,等我来……等我来帮你。”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师父,你要相信我。”

闻人清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

“我永远是你的祝钰。”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像上一世的那个王八蛋一样伤害你。”

闻人清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放开我。”她说。

祝钰点点头,魔气松开,她恢复了自由。

闻人清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干草上,仰着脸看她,火光太暗,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抓她,只是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牢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师父,路上小心。”

地牢的门在闻人清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光。

祝钰躺在干草上,望着头顶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背上的伤还在疼,那些鞭痕虽然愈合得快,可愈合的过程更疼,像无数只蚂蚁在肉里爬,在骨头缝里钻。

可他顾不上疼。

他在想刚才的事。

刚才那些动作,那些眼神,那些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好像身体里另一个人在替他做,替他演。

可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学。

可学得太像了,像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魔尊还是祝钰。

祝钰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望着牢门的方向。

师父走了。

她回久青山去了。

接下来,就看他的棋怎么下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他那天离开魔教前偷偷写的,谁也不知道,他塞给了阿九,让他想办法送到巫月手里。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可这几行字,足以让巫月疯狂。

她等了他五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觉醒”,他说什么她都会信。

她会带着人去久青山,去攻打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她去了,就会让整个修仙界看到,魔教和久青门是敌人,不是同伙。

闻人清带着久青门的人守山,仙盟的人看到魔教真的在攻打久青门,就会相信久青门没有和魔教勾结。

而他在仙盟地牢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这场戏演下去。

祝钰把纸条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

纸条化作灰烬,散落在黑暗中。

他要下这盘棋,把自己当成棋子,把巫月当成棋子,把整个修仙界都当成棋盘。

只要能护住师父,护住久青门,让他做什么都行。

祝钰靠在墙上,闭上眼,明天就要看颜宗主了。

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嘴角却勾着一丝笑。

落幽谷,巫月坐在白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她这几天一直看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离开魔教不必声张……速攻久青门,逼仙盟交人,届时里应外合,可成大事。”

是魔尊的字迹。

她认得。

五百年前,魔尊教她写字时,就是这样一笔一划,刚劲有力。

魅影站在殿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谷主,这是什么?”

巫月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站起来,紧紧攥着那张纸条,“魔尊的信!他要我们去打久青门!”

魅影一愣:“打久青门?可是魔尊不是被关在仙盟吗?我们要是去打久青门,他那边……”

“你懂什么!”巫月打断她:“他是让我们用久青门换他!仙盟那些人,最在乎的就是脸面,我们攻打久青门,他们肯定要派人去救。到时候仙盟空虚,我们就可以趁机去救魔尊!”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全是疯狂的光。

“五百年前……五百年前我没能救他……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她快步走下王座,下令:

“传我命令!召集一半魔修,随我去久青山!”

魉王站在一旁,闻言眉头微皱:“谷主,此事是否太急?万一有诈……”

“有诈?”巫月转头看他,眼神冰冷:“魔尊亲笔写的信,能有什么诈?你在怀疑他?”

魉王垂下眼:“属下不敢。”

“不敢就好。”巫月一挥手:“一个时辰后出发,让那些养着的凶兽也带上,这次我要让久青门片甲不留!”

魅影领命下去。

魉王站在原地,看着巫月兴奋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走出大殿时,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夜色沉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两个身影从他面前离开时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

魔尊……

你下这盘棋,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三十万字左右就要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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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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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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