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下来的那天,孟书锦知道自己大概也就这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倒不是她悲观,哪家小姐得知自己要被嫁给当朝太子李云昭,恐怕不会比她淡定了,估摸着都要着手想着身后事了。
孟夫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书锦啊,你可怎么办啊,那东宫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啊!”
孟书锦没有配合她母慈女孝,只是不给面子的反问:“如今的局面,难道不是您与父亲商议的结果吗?”
为了讨好丞相,为了曲意媚上,想尽一切办法让陛下皇后得知她的存在,好避免那位丞相千金嫁入东宫。
孟侍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
他要仰仗丞相的鼻息生活,自然要为丞相大人排忧解难,一个女儿而已,他有四个女儿,不差这一个,为了孟家,孟书锦做出些牺牲也是应当的。
孟书锦坐在椅子上,把桌子上的饭食吃的一干二净后接过小翠递过来的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
左右她强留在孟家也是生不如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只希望那个太子能给她一个痛快。
长姐孟书瑶站在一旁,眼角微红,她是真的伤心,父亲母亲能轻易舍弃一个女儿就能舍弃第二个,她们姐妹几人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这婚事之所以没落到她身上,不过是她早有婚约在身。
“阿锦,你心里若是不痛快,便哭出来吧。”她轻声说。
“我不哭。”孟书锦说,“哭也不能取消婚约,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还会让人看笑话。”
满屋子的人齐齐地都说不出话来了。
孟侍郎终于转过身来,走进门内,“书锦,是为父对不住你。”
孟书锦看着他,点点头:“嗯,你的确对不住我。”
“没什么事情我就回去准备准备了,多给我备些嫁妆吧,不要丢了你们想要的脸面。”孟书锦说完这句话就带着侍女小翠回自己院子里了。
一个月后,孟书锦上了花轿。
一路上倒是很热闹,太子娶太子妃,总不至于冷场,围观的百姓很多,孟书锦甚至能听到两句窃窃私语。
太子李云昭,杀人如麻,阴晴不定,半年前,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陛下年迈,皇后性格温和,想着为他娶一个太子妃没准能让他有所收敛。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来了,意料之中的事,停留了一会儿他又匆匆走了。
这些,孟书锦都是听小翠跟她说的,她没能见上那位太子一面。
到了晚上,喜娘们说了好些宽慰她的话,孟书锦应了两句就不说话了,倒不是伤心,是这一天下来有些饿了。
“你们下去吧。”孟书锦的声音有些冷淡。
小翠赶紧给孟书锦拿了些吃的喝的,“小姐,慢点吃。”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看着今日太子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小翠就为自家小姐捏了一把汗,今日尚且如此,日后可如何是好呢。
没过一会儿,外面突然热闹起来,传来求饶声和人被拖走的声音。
孟书锦把盖头盖好,她大抵猜到是谁了。
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云昭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喜服,只着了一身简单玄衣,手里提着一把剑,从剑尖那里有血在往下滴。
小翠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默默的守在一旁,却也时刻准备着,若是太子发疯,她就挡在小姐面前,无论如何也要给小姐争取出逃跑的机会。
孟书锦等了一会儿,见面前的人没有动作,便又把盖头掀了下来。
她抬头看去,灯火摇曳中,是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容,剑眉星目,面若皎玉,她见过的男子不多,可见过最好看的,必定是眼前这一位了。
李云昭也在看她。
她的凤冠有些歪,人却还是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并没有因为看到他有什么变化。
李云昭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近她。
他在她面前站定,冷漠的开口:“你就是孟书锦?”
“是。”
“你知道本宫刚杀了谁吗?”他问。
“不知道。”
“是你们孟府的管事。”
“哦。”孟书锦点点头,“那是该杀,他不是什么好人。”
是个捧高踩低的,若不是他私下昧了银两,不肯给她那位姨娘请大夫,她也不会失去了亲生母亲,尽管他后来大言不惭的说,若不是她死了亲娘,又怎么会有机会到大夫人那里教养。
死的好,他今日不死,来日孟书锦若是能在东宫站稳脚跟也不会放过他。
李云昭愣住了,他蹙眉:“你不怕死吗?”
孟书锦站了起来,她只能到李云昭的肩膀,面对他,却也是神色从容,挺直了腰背。
“殿下,您想杀我吗?”孟书锦直视他,问道。
李云昭没回答她,只是把剑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小翠吓得要跪下来了,可看着小姐的样子,她生生忍住了。
“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准许的,听闻皇后娘娘性格纯善,若是殿下今日杀了我,只怕娘娘会很伤心。”
“你威胁本宫?”李云昭眯起眼。
“不是威胁,是为殿下着想。”
“你以为搬出母后,本宫就不敢杀你?”
“并非如此,只是妾今日已经同殿下成婚了,就是殿下的妻子,您一日不杀我,我就要为殿下分忧,要让殿下无后顾之忧,可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皇后娘娘忧心殿下,是殿下的亲人,现如今妾也是殿下的亲人,也会忧心殿下的。”
忧心?
李云昭在心里冷笑,即便母后忧心他又如何呢,还不是在利用他的时候毫不犹豫,杀了眼前这人也的确是麻烦,留她几日也无妨。
“母后同本宫血脉相连,你呢,你说你是本宫的亲人,可你尚未同本宫圆房,算哪门子的亲人?”
他放下了剑,凑近孟书锦的耳边说了这句话。
孟书锦的耳朵微微泛红,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小翠,下去吧。”孟书锦把人打发出去。
小翠很担忧,却也只能暂时先出去候着。
孟书锦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李云昭的话,她摘下了凤冠,脱下了外衣,就在要继续下去的时候,李云昭疾言厉色拦住了她:“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不是要圆房吗?总得把外衣脱了吧。”孟书锦有些奇怪的看他,这都是孟夫人给的那本小册子上写的啊。
李云昭的脑子一片空白。
想要拦住她却又无从下手,只能眼见着她脱得只剩下一件白色中衣。
“你怎么能……”李云昭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今年二十一岁,府里连个姬妾都没有,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
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些人送来的都被他以各种名义打发走了。
孟书锦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殿下怎么了?”
李云昭看着她的脸,只觉得连她的话都听不清了,别说,母后为他选的太子妃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对!他在想什么!
“殿下,”孟书锦的声音响起,“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你把衣服穿上!”李云昭急了。
“不是要圆房吗?”
“不圆了!”
“为什么?”这太子果然是阴晴不定,不过也好,孟书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也没准备好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是本宫不喜欢你罢了。”
孟书锦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看着李云昭微红的脸,也就想明白了。
“殿下,”她说,“您是不是害羞了?”
李云昭气急,这种词也能和他联系上吗?
“孟书锦,这世上没有你怕的事情了吗?”李云昭问她,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
“有啊,怕挨饿,怕受冻,怕的就是吃不好穿不暖,其它的便没有了。”
这话倒是有意思。
李云昭转身往门外走去,“今晚你就住这儿,明天就搬去别院去。”
孟书锦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不用天天面对着他。
第二日要去拜见陛下和皇后。
孟书锦早早的就起来梳妆打扮,小翠为她整理头发,担忧道:“小姐……昨夜过得好吗?”
她昨晚一出门就被人支走了,一想着那个太子和小姐共处一室,担心的一夜未眠。
“还行,别担心了,我们应当能多活几日。”孟书锦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好还是不好。
小翠更担心了。
孟书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起了李云昭昨夜的话:你说你是本宫的亲人,可你尚未同本宫圆房,算哪门子的亲人?
的确不算亲人,以后各司其职就好。
她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梨树旁。
李云昭又换上了那副不阴不阳的表情,看的人心里发毛,看到孟书锦出来了,还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孟书锦问道:“殿下,可有不妥?”
“走吧。”
就说了两个字,说完李云昭转身就走。
孟书锦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孟书锦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却没料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差点就撞上了,还好她够谨慎,孟书锦松了一口气。
“你离我这么远是什么意思?”李云昭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回殿下,这不算远吧。”孟书锦有些奇怪,这人脾气真是古怪。
“我说远那就是远。”李云昭说一不二。
孟书锦上前一步,“妾以为殿下不愿意妾离殿下太近。”
李云昭挑眉:“谁说的?”
“没人说,是妾自己猜的,若是猜错了,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孟书锦回道。
李云昭看着她这么说,心里没来由的有一股气,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简直是娶了一个祖宗回来。
等哪日寻个由头杀了得了。
陛下不肯见太子,他们只见到了皇后。
孟书锦跟着李云昭跪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云昭的声音冷冰冰的,孟书锦有些诧异,他对皇后也这样说话啊。
“臣媳给母后请安。”孟书锦跟着说。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起来吧。”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孟书锦依言抬起头。
“是个好孩子。”皇后点点头,“孟侍郎家的二姑娘?”
说到底,给李云昭娶妻也只是试探他的态度,能接受一个就能接受第二个。
至于这个孟书锦,家世到底不显赫,若是生下个一儿半女也就算了,若是一直没有子嗣也就解决了得了。
皇后问了孟书锦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把目光投向了李云昭,“云昭,可还满意?”
李云昭面无表情:“满意的很。”
也罢,也不指望能从他这儿听到什么,这孟书锦能安然度过昨晚就说明有些本事,且先看看。
“你出去吧,我同你的太子妃有几句话要说。”
李云昭看了孟书锦一眼,倒是没什么情绪,就转身离开了。
“过来坐。”
孟书锦坐过去。
“昨晚,云昭没为难你吧?”
“没有,殿下很好。”孟书锦昧着良心。
也没杀她,算好吧。
“他有没有说什么?”
“昨夜歇息的早,殿下并未说什么。”
“书锦,太子虽然在外的名声不好,但他终归是太子,你嫁给他,无论如何都是高攀,你知道吗?”
孟书锦把头埋了下去,“臣媳知道。”
“你既然已经嫁入东宫,就该早日想着为殿下添个子嗣,如此,你们孟家才能好过,我的意思,你明白吧?”皇后笑着看她,笑意不达眼底。
孟书锦心下了然,皇后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菩萨心肠,温柔和善。
别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孟书锦表面全都答应下来。
……
“母后同你说什么了?”李云昭在马车上问道。
“说让妾早日为殿下诞下子嗣。”
李云昭原本是闭着眼睛的,听到这句话,立刻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
“就是让妾和殿下生孩子。”孟书锦贴心的解释道。
李云昭:“……本宫知道。”
“哦。”孟书锦点点头,“殿下果然博学。”
李云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你是怎么想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覆水难收,他只能看着眼前的人,装作毫不在意地等着眼前人的回答。
孟书锦仔细地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坦然道:“妾不曾想过。”
“妾嫁进来之前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才能多活几日,安然无恙的活着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哪有精力去想下一代的事情呢。”
李云昭气笑了:“你倒是敢说。”
都知道东宫是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可也就只有她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妾现在不这么想了,因为妾发现,殿下和妾想象中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约竟有些期待。
“殿下比妾想象中好看很多,杀的人也都是坏人,不是那种嗜血残暴的人,也会吃饭,也会睡觉,也会……”
也会害羞。
李云昭听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妾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也见过很多人,也见过真正的坏人,没有理由的对你不好,恨不得从你身上敲骨吸髓,人心很可怕,可殿下给妾的感觉不一样。”孟书锦说着说着就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她说得对。
“你以前过得很不好?”
“算不上不好,只是十岁之前过得不好,十岁那年我的姨娘去世了,我就被接到大夫人那里了,日子也算好过,姐姐妹妹相处的也很好。”
可她毕竟不是孟夫人亲生的,怎么会一样呢。
“你就在正殿住着吧,不必搬到别院了。”别院荒芜,李云昭心里想着到底是个太子妃,也不能太苛待了,虽然他名声本就不好,也不在乎这些,但是……
没有但是,他现在怎么这么优柔寡断。
“多谢殿下。”孟书锦是真的高兴了,她今天早上看过现在的院子,真的很好,比以前在家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本来还可惜只能住上一晚。
太子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
……
没过几天,东宫就又是打打杀杀的。
李云昭就在正殿不远处收拾人,孟书锦正好路过,本来想着悄悄溜走当没看到,就被李云昭没什么温度的话叫住了:“太子妃这是要去哪儿?”
孟书锦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空地上跪了一些人也躺了一些人。
李云昭坐在椅子上,倒是没亲自动手。
“殿下。”
“本宫问你呢,这是要去哪儿?”
“去厨房。”
“不是才用过了午膳,你饿的也未免太快了吧。”李云昭皱眉。
“午膳吃了,但是没吃饱,想去厨房煲一道汤尝尝。”
“你是太子妃,有什么事情交代给下人就行了,你亲力亲为,还以为本太子苛待你了呢。”
孟书锦认真回道:“不是的,厨房煲的老鸭汤我喝过了,味道和妾之前在家中做过的不一样,妾想试试。”
李云昭噎住,他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想着吃总比想着别的强。
“过来。”他说。
孟书锦走到他身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李云昭把人拉过来,放到合适的位置,来都来了,帮他遮一遮太阳吧。
孟书锦乖巧的站着,看着他一个一个处理下面的人。
这个是贪污军饷的,那个是强抢民女还作假案卷的,都有罪。
该杀。
“没什么好说的了,拖下去吧。”李云昭淡淡的处理完最后一个,姿态闲适的喝了一口茶。
“怕吗?”李云昭又问。
“不怕。”孟书锦回道,“他们都是有罪的人,该杀。”
“可本宫也杀过无辜的人,比如这些罪人的家人,上至老妪,下至几岁孩童。”
孟书锦垂下眸,她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可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你知道本宫杀过多少人吗?”李云昭继续说,“本宫自己都数不清了,最疯狂的一次,是半年前,那一次,本宫亲手斩杀了本宫的亲舅舅,母后直接被气的吐了血。”
孟书锦站了很久。
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装傻充楞的,李云昭问了,她含糊回答就好了,可不知为何,她心里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殿下是在问妾,还是想问自己?”
李云昭看她。
“殿下杀过无辜的人。”孟书锦说,“殿下真的认为他们无辜吗?一个家族出了一个立身不正的人,所得到的金银珠宝高官厚禄,却是惠及了整个家族,既然享受了好处,又怎么能不承担这样做所带来的后果呢,所以,妾以为他们并不无辜。”
真要较真的话,孟书锦也不无辜,毕竟孟侍郎也帮丞相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说李云昭,他也不无辜,当今陛下得位不正的传言也不是没流传过,为了那个位置,又害死了多少人呢。
孟书锦自认是个普通人,她谁也救不了,眼前只能想着自己和长姐还有两个妹妹,还有侍女小翠,勉强再算上一个李云昭。
她活这一生,能把这些顾好就不错了,至于旁人,能管就管,管不了就放手了。
孟书锦说的话字字珠玑。
外界的名声是不好听,但其实有大半还是李云昭命人散播出去的。
他李云昭不需要什么好名声,相比别人喜欢他,他更希望别人都害怕他。
因为害怕就意味着服从,服从了,事情也就好办了。
只是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心里竟然也会有些厌倦。
“殿下,妾要是再不去煲汤,晚上就喝不上了,厨房那边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孟书锦提醒道。
老鸭汤很好喝的,她今晚要是喝不上的话,恐怕要辗转反侧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汤。
李云昭想着,心里却滋生了一个念头,这人像是真心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李云昭抬抬手,孟书锦高高兴兴的行了礼就奔着厨房去了。
上次喝老鸭汤还是和姐妹们一起,四个人分工明确,耽误不了什么时间,一人一口,有一次不小心把盐放成了糖也都高高兴兴的喝完了。
她也不是真的想喝汤,只是有些想家了,想长姐,想阿染和阿巧了。
长姐要出嫁了,算起来她也就比孟书锦大了一岁,却处处照顾着三个妹妹。
嫁的是将军府的二公子,那位二公子原先有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只是前年染了病去世了,他因此郁郁寡欢了很久。
这个婚约是丞相牵线搭桥,孟侍郎得知能高攀一口就应允了,全然不顾女儿的死活。
孟书瑶是不是真心喜欢,嫁过去能不能过得好,他们不关心,只庆幸于抱上了丞相的大腿,没让这桩婚事落到旁家身上去。
消息还是孟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进宫告诉她的。
“那长姐呢,长姐最近如何?”虽然明知刘嬷嬷不会如实相告,孟书锦还是忍不住问,她现如今是太子妃,想要出宫不容易,没有办法及时得知孟府的消息。
果不其然,又是几句好听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云昭发现他这位太子妃有些心不在焉。
原本是不在一起吃饭的,只是李云昭想着传出去难免有失孟书锦太子妃的威望,也就“勉为其难”的留下来陪她用膳了,反正他又不讨厌孟书锦。
“怎么了?”
孟书锦抬起头,看着他。
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内心所想说了出来:“长姐要出嫁了。”
李云昭问她:“你不开心?”
“没有。”她说,“长姐出嫁是好事,妾替她高兴。”
李云昭挑眉:“那你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妾没有。”
“你有。”
孟书锦:“……”
真的很明显吗?
李云昭忽然笑了,那笑声里说不上恶意,但也绝不算善意,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就是:恶劣。
“好吧,妾确实不开心,长姐是为数不多对妾好的人,现在她要出嫁了,嫁的人妾不放心。”
她怕长姐所托非人,怕她过得不好。
“孟书锦,你都是本宫的太子妃了,怎么一点太子妃的样子都没有呢。”李云昭一边嫌弃一边丢给她一块令牌。
“这是本宫的令牌,以后你想出东宫出就是了,想去看你长姐,就拿这个,没人敢拦着你。”
孟书锦看着手里那块令牌,久久没有说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妃当的跟吉祥物差不多,就是放在东宫当摆设的,她也做好了一直当个装饰的准备。
可李云昭居然就这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了。
“殿下……”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东西很重要的,不能随便给。”
李云昭皱起眉,怎么,给她还不要。
“本宫是傻子吗?不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
“妾只是觉得……”
“出息,你是本宫的太子妃,给你块令牌怎么了?”
孟书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过李云昭对她不好,想过自己在东宫的日子不会好过,就是没想到有人会对她真心相待。
“孟书锦,你是太子妃,这就是你本来该有的东西,只不过本宫先前忘了给你了,不必想那么多。”
本来该有的东西……
孟书锦失神,她拥有的不多,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有什么东西是她生来就该有的,在她看来,无法左右自己的婚事和命运就是能安然无恙在侍郎府长大的代价。
……
太子妃回来了。
孟书锦慢悠悠地走进去。
这条路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轻松。
先来迎接她的是长姐和两个妹妹。
“阿巧,慢点跑,别摔着了。”孟书锦赶紧上前接住了妹妹。
孟书巧跑的脸都红了,一边喘着气,一边泪眼汪汪的看着孟书锦:“二姐……”
“阿锦!”孟书瑶拉着孟书锦的手,“你怎么回来了?殿下知道吗?”
“知道。”孟书锦说,“他忙着杀人,顾不上我,我就自己回来了。”
孟书瑶眉头都皱起来了,这傻妹妹不害怕吗?怎么就能这么淡然的说出来,那太子果然不是良人。
“他对你好吗?”
孟书锦叹了一口气,果不其然,长姐一定会问她这句话,正如她想问的那样。
“他对我挺好的,没有杀我,还让我回来看你们。”孟书锦说。
“不杀你就算好?”孟书瑶震惊。
也罢,太子声名在外,妹妹能保住一条性命算是万幸,看她浑身上下都好好的,衣着首饰也都是当下最时兴的,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看来她在东宫过的还好。
“长姐,你嫁给将军府的二公子,是心甘情愿的吗?”孟书锦问她,孟大人和孟夫人还没来,此处就只有她们姐妹几人,她一定要问。
孟书染站在一边潸然泪下,长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怎么会说出实情呢。
孟书瑶愣了一下,轻笑道:“还从来没人问过我是不是心甘情愿呢。”
“他们只说那位二公子文武双全,相貌出众,是个良配,可我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也无从得知他的脾性。”
“那长姐……”孟书锦欲言又止,其实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改变不了,无非是给自己心里添堵。
“我是心甘情愿的。”孟书瑶说。
孟书锦看着她。
“这桩婚事是我们孟家高攀了,是好事,我虽然未曾见过二公子,可见过将军夫人,老夫人很和善,至少我嫁过去不会受婆婆的磋磨,也是一房之主,等我嫁过去,早日生个一儿半女站稳脚跟,我才不在乎夫君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只在乎我的日子好不好过,这才是最紧要的。”
“阿锦,你也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们身不由己,能做的也只有拼命为自己多争取些实在的东西,比如钱权,可也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
孟书瑶叮嘱了很多,孟书锦都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姨娘性子软弱,在世的时候也没教给她什么有用的道理,孟夫人也不是很重视她,只有长姐会费心费力地跟她讲这些。
回东宫的路上,孟书锦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是太子妃又如何,有了一点权力又如何,还是有很多事情改变不了的。
一月后。
李云昭今日又处理了很多人,可还是腾出时间回来用个晚膳。
孟书锦就站在殿外等他,见到他眼睛里一下子有了笑意:“殿下!”
“不是说了不必在外面等着,像什么样子。”李云昭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屋子里带。
两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李云昭就发现不对劲了,这人怎么一直偷看他,还以为他不知道。
“怎么了?”
“没什么。”孟书锦低下头。
难不成是闯了什么祸?
不可能,她不是惹事的性子,平日里除了看书种花做饭也没别的事情了,她能闯什么祸。
那就是有人招惹她了。
也不对,有他在,谁敢给她脸色看。
李云昭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什么你总是偷看本宫?好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本宫又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治你的罪。”李云昭凑近她说。
孟书锦脸都憋红了,她实在想不出怎么说,说皇后娘娘派人来催让她早日为太子开枝散叶?
说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只为求一个心安,稳固地位。
“真的没什么。”孟书锦头埋得更低了。
“孟书锦……”李云昭毕生的好脾气恐怕都要用在今日了,“你再不说本宫就要生气了,罚你半年不许进厨房,把你那些花都拔了。”
“妾在想……早日为殿下诞下子嗣的事情……”说就说,这件事又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她一个人怎么生啊。
“什么?”
“就是生孩子,殿下不是知道吗?”孟书锦底气足了一些。
“本宫……本宫当然知道。”李云昭也是强装镇定。
平心而论,他先前只是觉得不讨厌孟书锦这个人,把她留在东宫平息一些事端也是好的。
再后来,再后来底线一步一步为她降低,不仅舍不得杀她了,甚至还想过以后的事情。
可现在,是不是太快了,他还没准备好。
“殿下要纳妾吗?”孟书锦没头没脑的问了这句话。
说到底,他犹犹豫豫的,也只有不喜欢她这一种可能了,既然不喜欢她,那总有喜欢的吧,给他纳妾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反正孩子也会养到她名下。
“你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东西?”李云昭气急,一会儿说要生孩子一会儿又说要纳妾的,都给他说乱了。
“殿下不喜欢妾,妾应当为殿下分忧,为殿下找喜欢的女子,不是吗?”孟书锦有理有据。
“谁说本宫不喜欢你了!”李云昭脱口而出。
孟书锦眨眨眼,他说什么。
李云昭气不打一处来,他算是明白了,这孟书锦就是老天派来克他的。
“妾感受的到,殿下对妾很好,但这不一定是喜欢,不管旁人如何说,妾都认为殿下是个顶顶好的人,妾情愿为殿下分忧。”孟书锦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语气倒是真情实感。
李云昭全都信了。
“孟书锦。”李云昭唤了一声眼前人的名字,就抱住了她。
“本宫喜欢你。”
孟书锦愣住了。
“殿下能再说一遍吗?”
“本宫说,本宫喜欢你。”李云昭把脸埋在她的肩膀处,闷闷的说。
“妾知道了。”她轻声说。
无论今后如何,至少她此时此刻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触动的,她愿意相信李云昭的一片真心。
孟书锦轻轻从他怀里退出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李云昭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孟书锦……”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殿下。”孟书锦打断他的话,“妾愿意向殿下所在之处多迈几步,妾也是真心喜欢殿下的。”
李云昭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两人用膳时,身旁都是没有人的,小翠也出去了。
此时此刻,这方寸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情到浓处,李云昭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孟书锦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她说话亦真亦假,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但此刻,她能同时听到两人的心跳,这是假不了的。
一切都水到渠成。
……
“殿下今天……心情很好?”影一斗胆问道,很少见殿下笑的这么真心实意,平时都是冷笑和假笑,看看今日,春风满面。
“不行?”李云昭挑眉。
“属下不敢。”影一连忙请罪,心里倒没什么负担,殿下到底是否真的生气他看得出来。
李云昭没理他,只是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更加灿烂了。
小翠也是如履薄冰,太子殿下阴晴不定的时候见多了,一下子脾气好了还真是让人不适应,不过,大部分都是对着太子妃。
孟书锦呆在东宫也不是光当咸鱼的,她也会管事,但不是事事亲力亲为,而是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做,得到消息也很快,近些日子下面人的风言风语她都知道。
“殿下,您最近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孟书锦靠在他腿上一边看一本册子一边道。
“好像是有点。”李云昭又笑了,把人带到自己怀里,轻声说,“因为能让我开心的人就在这里啊。”
孟书锦把头埋在他怀里,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怀上。
她总是不安,期盼能有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好。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阿锦,别总让我猜好不好。”李云昭叹了一口气。
“妾在想……”她顿了顿,“什么时候能怀上。”
李云昭的脸又红了,虽然什么都发生了,可他听到这些事情还是会这样。
“你很想要孩子吗?”
孟书锦点点头。
“为什么?”
李云昭想不明白,就他们两个人不好吗?三哥新添了一个儿子,整日哭闹,他看了一眼就不喜欢。
“大抵是因为……有了孩子,妾能安心些。”
“安心?你现在不安心?”李云昭皱起眉。
他说完就发觉语气重了,把人抱紧了,轻声说:“是我不好,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给你的也太少了。”
“其实无论你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本宫的太子妃,这一点不会变的,本宫只会有你一个人,至于孩子,皇室里想要过继给本宫孩子的人多的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孟书锦都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她是真心的,是真心想要和李云昭有一个孩子的,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
李云昭杀神的名声在外,朝臣多半怕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生怕哪个不小心就被盯上了,抄家流放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近些日子有所不同,杀气淡了许多。
知道东宫有位貌美贤良的太子妃,多半就是那位太子妃的功劳。
御书房内,父子二人难得心平气和地一同说说话。
“太子,近日政事处理的不错,朕眼看着,你这脾气也是好了不少。”
李云昭掀起眼皮,不咸不淡的回道:“还好。”
“孟侍郎的女儿,是朕和你母后亲自为你挑选的,她家世不显,还是丞相偶然说起朕才注意到,你脾气不好,没人愿意嫁给你,强行给你塞了这门婚事,还怕你又打打杀杀的,现在好了,看着你和太子妃琴瑟和鸣,朕也就放心了。”
李云昭低着头。
“儿臣知道。”
听习惯了父皇骂他的话,乍一听好话还有点不适应。
近日京中又开始不太平了。
有的人就是胆子大,耐不住性子,非要掀起些许风浪来。
从前李云昭处理的游刃有余,现如今他也厌烦,这些人能不能懂点事,一波接着一波,他想回东宫都费劲,还要下祁州去处理。
这一去就是一月有余。
从前也就罢了,在哪里都一样,可如今不同,如今他心里有了惦念的人,他只想每日都能看到她,每日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终于回到东宫,风尘仆仆,李云昭换了身衣服就直奔孟书锦那里去。
孟书锦这些日子还是很自在,东宫被她看管的井井有条,这里不是皇宫,这里她最大,都得听她的。
小翠在一旁为她扇风,精气神也好了不少,还记得初次到东宫的时候她心里也是苦大仇深,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李云昭悄悄走近,示意小翠噤声。
他一个月都没回来了,这人也不见半分伤心,还能悠哉悠哉的在这里晒太阳,也罢,要是她真的伤心,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孟书锦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她缓缓睁开眼,就看见殿下回来了。
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也许是不适应光线吧。
“醒了?”
李云昭蹲下身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云昭回:“刚回来,就来见你了。”
祁州的事情其实可以慢些处理的,那边风光好,大可以多停留几日,可他看着那些美景觉得索然无味。
以前东宫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住所,生于皇室,他是没有家的,也没有真正的亲人的,可现在有了孟书锦,她在用心对待他们的住所,把每一处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园子里栽了很多好看的花,整个东宫都有生气了。
这是他的家,他的归处,怎能叫人不惦念。
半年后,陛下突然崩逝,太子即位,孟书锦查出有孕一月有余了。
朝野上下乱成了一锅粥,都被新帝以雷霆手段处理了。
孟书锦从东宫搬到了皇宫。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小翠在身边,从前东宫的旧人也在身边,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孟书锦如愿以偿地怀上孩子,心中却思虑的更多了,原因无他,孟侍郎又在静悄悄作妖了。
孟侍郎能力不上不下,野心倒不小,一心攀附着丞相,恰逢新帝即位,他大概觉得自己有机会了,也时不时的暗示她,孟书锦都不予理会。
李云昭这些时日很忙,可再忙每日也会抽出时间来看她。
“怎么又站着,太医说了,你身子弱,要多休息。”李云昭一脸疲色,可还是强打起精神。
“我没事的。”孟书锦抬起头看着他,自从李云昭提醒过她两人独处的时候不必自称臣妾,自称我就好,两人就一直这么说话了。
“你有心事?”
“陛下心知肚明。”自从两人敞开心扉后,孟书锦敢说的话也就多了,这是李云昭给的底气。
李云昭也不恼,只是惊喜于她同他说话时终于不必总是反复斟酌了。
“陛下打算怎么办?”她问。
李云昭看着她,有些无奈:“你想让我怎么办呢?”
“我不问就是了。”孟书锦没接话茬,好大的一个烫手山芋,她不接。
李云昭微沉的脸一下子就春雪消融了:“你是皇后啊,肚子里还有朕的皇子,有什么不敢问不敢说的呢?”
“那我说就是了,只求陛下,不要降罪孟家几个姐妹。”
孟书锦顿了顿又说:“长姐,三妹四妹,她们是无辜的,对父亲的事情毫不知情,我们只不过是父亲需要时用来牺牲的物件罢了。”
“那孟侍郎和孟夫人呢?”李云昭看着她。
“他们太贪心了,是自作自受。”孟书锦毫不犹豫,她对这两个人没什么感情,且她做太子妃的那些时日已经给孟家带来很大的好处了,两个人只是给了她一口饭一个住处,对她这个女儿的死活毫不在意可以随时舍弃。
既如此,她就更不能优柔寡断,什么都想要。
若是长姐日后问起,她也不会觉得有错。
这世上,谁对她好谁就是好人,谁对她坏谁就是恶人。
“那朕知道了。”李云昭心下了然,他的皇后果然和他夫妻一体。
“父皇薨逝,朝中的人有蠢蠢欲动的,也有事不关己的,可这江山在手,还不是朕说了算,孟侍郎有一腔热血奈何能力不足,先前祁州的叛乱已经解决,现下那里的百姓安居乐业,就让孟侍郎去祁州当个地方官吧,至于三小姐和四小姐,就接入宫中养在太后那里,等年岁合适了择个如意郎君嫁了就是。”这是李云昭能给他最好的归宿了。
“那丞相那边……”
“早晚的事,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李云昭掩下眸中的冷意。
孟书锦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陛下要当心。”
……
皇后成了太后,对孟书锦肚子里的孩子很上心。
孟书锦让小翠把东西送到了库房,她近些日子容易疲惫,不是很重要的事情都会交给小翠处理。
到了晚上,她把这些事情当成闲事说给李云昭听,却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云昭第二日就去见了母后。
“云昭来了?”皇后看到他惊喜万分,要知道他在做太子的时候都很少来看望她,现今成了新皇,倒是有孝心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云昭一改肃杀之气,气质温和的似与从前那个谈之色变的杀神判若两人。
皇后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今日抽了什么风。
“快起来,你今日突然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儿臣是来拜谢母后的,书锦说了,这些时日母后往坤宁宫送了不少东西。”李云昭皮笑肉不笑。
皇后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这点小事还值得你特意来拜谢。”
“儿臣知道,母后不仅是对书锦好,也是为了儿臣,既然是为了儿臣,那今后母后若是做了什么儿臣不喜的事情,儿臣也不会大动干戈的。”
“昭儿,你这是在说什么?”皇后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李云昭站起来,垂眸看着她,方才的母子情深荡然无存。
“母后,丞相也年迈了,可儿臣还年轻着。”
“您年纪也大了,别再瞎折腾了。”
两句话打翻了皇后的如意算盘。
李云昭从来就什么都知道,怪不得,怪不得他一下子就不和自己亲近了。
“母后不必担忧,儿臣是母后唯一的儿子,自然事事以母后为先,可母后也不要伤了儿臣的心啊,丞相毕竟是外人,哪有血脉亲情牢靠呢。”
李云昭说完想说的,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温和的样子,“儿臣告退,母后好好休息。”
皇后的手都在发抖,她这些年精心养护的那张温柔纯善的美人皮原来早就被看穿了,是啊,她也渴望权力,可偏偏生的这个儿子不听她的,太有自己的主意了。
终于忍受不了了,她杀了他好多次,每次都被他侥幸逃脱。
再后来,他的性子越来越阴晴不定,完全的脱离了掌控。
她就旁敲侧击的让皇上为他选一个太子妃,试探一下态度。
本来以为那位太子妃活不过第二日。
结果第二日她竟然能够安然无恙的来给她请安。
她又有主意了,等孟书锦怀上孩子,生下来以后,李云昭就有了软肋,到时候趁他松懈除掉他,有了孩子,她就可以垂帘听政了,至于孟书锦,除掉她更是轻而易举,不足为惧。
这王朝今后就是她说了算,而她的盟友就是丞相。
现如今,一切都被捅破了,李云昭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简直不敢想。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安心当她的太后安度晚年,另一条就是为了权力和李云昭斗,最后两败俱伤。
她想了两天两夜,想明白了,让人叫来李云昭,把他想要的东西给他了。
丞相倒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也对朝堂上下有了极强的威慑力了。
孟侍郎就如李云昭先前想的那样,将人弄到祁州消磨余生了。
……
孟书锦只想着生孩子,可没想过这个过程会这么凶险。
她从前受过伤,以为那就是疼痛的极限了,没想到生孩子的疼痛那么难以忍受,疼的她恨不得自行了断。
生了个皇子,皱皱巴巴的,不是很好看,孟书锦偏头看到他,忽地哭了。
倒是把李云昭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还难受啊,稳婆!太医!”
孟书锦摇了摇头。
“没有,已经没那么疼了。”
“那你怎么哭了?”李云昭一看她难受,心都揪在了一起,这世上能牵动他情绪的人不多,恐怕只有她了。
“就是想着他在我肚子里呆了那么久,终于跟他见面了,有点儿感慨。”孟书锦这么说,心里却还是难受,从前她也怨过姨娘软弱,什么都不肯争取,最后被人害死。
可现在她也是当娘的人了,忽地就能理解她的不易了。
也许姨娘在天上保佑她呢,她才能平平安安的闯过这道鬼门关。
刚出生的小孩也哭,孟书锦看着他哭也哭,李云昭看着,简直也想哭了。
还是稳婆有经验,把孩子抱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哄的,慢慢的也就不哭了。
“我是不是哭的很丑啊。”孟书锦问李云昭,他要是敢说丑她必定要晾他一两个月。
李云昭看着她,若是旁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头发是乱的,脸上的泪痕横七竖八,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恐怕说不上一句好看。
可他这样看着她,却只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美。
初次见她,只是惊讶于她不怕他也不怕死,对她的皮囊不屑一顾。
再后来,相知相伴,他也会在不经意间偷偷看她一眼,生怕被她发觉又很快移开目光。
等到心意相通之时,他才终于能光明正大的看她,肆无忌惮的描摹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很好看。”李云昭说,他的皇后怎样都是好看的。
“真的?”
“真的。”
李云昭说什么,孟书锦就信,反之亦然。
孟书锦想要一个孩子安心,李云昭何尝不想通过一个孩子永远的将两人牵在一起。
“朕以前没见过你哭。”李云昭说,“你说过,哭也没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你很少哭。”
“可你今日哭了,为了你我的孩子,是不是说明,你很在乎我们,在乎我们这个家。”李云昭看着她,他知道她为什么不安,知道她其实并不是完全信任他。
所以他做了很多,为她做再多事也不会嫌多,哪怕能让她再多安心一点那也是好的。
孟书锦又要哭了。
李云昭轻柔的为她拭去泪水,“哭多了伤身。”
新帝即位第四年,朝中有人上述让陛下选妃扩充后宫绵延子嗣。
孟书锦自从当了皇后,消息更灵通了。
她和李云昭,是帝后,也是夫妻。
私下的时候,她也会耍耍小性子,反正李云昭都会纵容她。
日子久了,她也知道了当初的事,李云昭也不是生来就是个杀神,相当一部分都是他不得已的伪装,他不狠心就活不下来,于是也愈发心疼他。
选妃这件事她早就想过了,她心里是很不情愿地,可也要顾全大局,只是,她要先听听李云昭怎么说。
李云昭到坤宁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孟书锦正在抄一本书,很是认真。
他走上前,发现那是《女诫》。
他还没开口,孟书锦先开口了:“身为皇后,应该大度,身为皇后,应该宽容,这是臣妾今日学到的道理。”
李云昭听到她自称臣妾就察觉不好,“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孟书锦看着他:“不必有人说的,您是陛下,是皇帝,的确该扩充后宫。”
李云昭盯着她看了半晌,被气笑了。
那些老顽固的话没能让他生气,可看着孟书锦这副大度的态度他才是真的要生气了。
“你要给朕选妃?”
孟书锦低下头不说话。
“看着我说。”
孟书锦如他所愿抬头,只是仍旧不说话。
“好啊,朕选就是了。”
孟书锦的心疼了一下。
“陛下真要选?”
李云昭终于听到想要的答案了,微微挑眉,从前的少年意气全都展露了出来。
他凑近她,离得越来越近,鼻尖都要碰上了她的:“孟书锦,你是在耍小脾气还是在不高兴?”
孟书锦失神,虽然说孩子都有了,可是看着他这个样子,她根本无法坦然自若。
“以后别再试探我了,要是有一天我当真了怎么办呢。”李云昭抱住了她。
所谓夫妻一体,就是他渐渐的能得知她的所思所想,愁肠千结,也甘愿为她解决。
“陛下想选妃吗?”
“不想。”李云昭回答的很干脆。
“为什么?”孟书锦明知故问。
“这是我们的家,容不下其他人。”
“可是朝臣们……”
“他们算什么东西,朕才是皇帝,只要朕不愿意,谁说什么都没用。”
一个个的,仗着他这几年脾气好一些了就得寸进尺,明日上朝时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看谁还敢往他后宫里塞人。
李云昭当即命人拟了两道旨意,昭告天下。
第一,册立大皇子李璟为太子。
第二,永不选妃。
李云昭只是不发脾气,不是没有脾气了,非要让他变成当年还是太子时那副杀神的模样,谁都不会好受。
没人敢有异议了。
再后来,孟书锦又生了一位公主。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小时候一个吵闹一个安静,渐渐长大后性子倒是互换了。
孟书锦躺在躺椅上,小翠还陪在她身边,不远处是两个孩子追逐打闹。
一晃光阴转瞬即逝,她早已想不起当初嫁入东宫时那种视死如归的心境了。
一开始只是想活着,留着命就好。
后来想要安心呆在东宫,种花,做饭,散步。
再后来也会渴望一个人的心但不愿说出口。
这是她嫁给李云昭的第十年。
十年,听起来很久,可这十年她过的顺心顺意,好像只是打了一个盹。
“想什么呢?”李云昭问。
孟书锦笑了,这人走路也没个声音。
“在想初次见到陛下的样子。”
原来一个不算美好的开始,也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皇子和公主会长大,他们也会渐渐老去,只是情谊不变,至于后来种种,沧海桑田,就只待后人评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