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二人没走多远,就碰见正带着人马着急找来的林梓。
林梓见到傅时安,瞬间面露喜色,又见他受伤,赶紧上前。
“大人。”
傅时安吩咐:“你先去和萧勇汇合,告诉他本官已安全。”
“可是大人您……”
“我还撑得住,你将马留下。”
“是。”林梓领命,留下一匹马,看了眼温隽言,点头以示感谢,后才带人匆匆离开。
温隽言见状,松了口气,拱手说:“大人既已安全,下官就先告……”
话没说完,傅时安已经单手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没平时潇洒,但还算稳当。
“……?!”
温隽言眼睁睁看着傅时安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一时怔住。
不是,方才对方不还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么?怎么转眼之间,竟能如此利落生风了?
他蓦地想起之前在棺中,指尖无意触及的那片紧实轮廓,耳根隐隐发热,心底由衷地叹道:这人……体格是真好。
坐在马背上的傅时安,却朝他伸出手来,脸在月光下还白着,语气却不容拒绝:“怕还有漏网的。你先随我回府。”
温隽言抬头看他伸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泛着玉光。
他很想拒绝,可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对方总能寻着理由,压他一头。
他犹豫地伸出手。
傅时安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温隽言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己腾空。
下一刻,已经落坐在傅时安身前,后背几乎贴着对方胸膛。
傅时安胳膊环过他腰拉住缰绳,一夹马腹,马儿就朝傅府小跑起来。
夜风吹脸,身后是温热结实的胸膛,腰上是不松不紧但存在感极强的胳膊。
温隽言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这段通往傅府的路,比往常长了数倍。
到了傅府,早接到消息的府医早已候在主屋门口。
待仔细检查包扎后,府医对伤口处理赞不绝口:“大人,幸亏毒血清得及时,包得也好,不然麻烦大了。敢问大人是谁处理的?”
傅时安淡淡瞥了眼旁边,正假装着看着墙上画作的温隽言,温声开口:“偶然遇见的侠士罢了。有劳了。”
府医不再多问,叮嘱完便去煎药。
屋里一时只剩俩人,烛火噼啪声响,格外清晰。
温隽言浑身不自在,棺材里的触感、马背上的温度,好像还在。
他清清嗓子:“大人安然回府,下官就……”
“温编修,本官府里不缺房间。”傅时安靠软枕上,打断他,“本官让人去温宅说一声。而且,”
他抬眼看向温隽言,烛光在他深眼里跳,“我饿了。”
温隽言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大人你……好不讲理。”
哪有这样强行留客,还理直气壮要吃的?
傅时安低低笑了,牵动伤口,轻轻“嘶”了声,才说:“有劳温编修。”
温隽言认命了。
他去傅府厨房,用现成材料熬了碗清淡瘦肉粥,让人给傅时安送去。
自己也随便吃了点饭,便被管家领到客房休息。
只是,躺在陌生床上,温隽言翻来覆去。
一闭眼,就是刀光剑影,傅时安染血的背影。
再闭眼,又是义庄森森的棺材,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梅香混着朽木的诡异气息。
再再闭眼,却又是漆黑的棺材内,自己趴在傅时安身上,紧密相贴,心跳如雷,呼吸交织……
“啊!”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叫什么事儿啊!
傅时安到底什么意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首辅?对个小小编修又是解围又是借钱,遇刺了先推他走,受伤了还跟他挤一个棺材……最后还非要把他拎回自己府上!
“我饿了。”
温隽言想起傅时安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捶了一下床板。
手疼,更气了。
他摸出怀里那块依旧带着体温的纯金令牌,手指有些粗暴地揉搓着。
“仅此一枚”……傅时安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令牌,现在简直像个烫手的山芋,不,像个定时炸弹!
扔了?不敢。
还回去?怎么还?说“大人您的厚爱下官无福消受”?
怕不是立刻就要被厚爱到天牢再走一遭。
可……留着?天天揣着首辅大人仅此一枚的贴身令牌招摇过市?
他仿佛已经看到同僚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和言官们跃跃欲试准备参他一本的奏折了。
“咸鱼系统”今夜格外安静,大概也觉得宿主这摊水太浑,选择装死。
温隽言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帐顶精致的绣纹。
算了,不想了。
至少……傅时安没打算跟他算私自借钱的账。也算……好事吧?
他强迫自己闭眼,数羊。
一只傅时安,两只傅时安,三只……呸!重来!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傅时安带着笑说“温编修,好手艺”……
他的心乱得很,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
明明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只觉连着被褥上,也满是傅时安身上那扰人的气味。
他两脚一蹬,被褥便滑至腰间。
主院那边,傅时安看着管家端来的粥,拿勺子搅了搅,问:“温大人吃过了?”
管家躬身:“回大人,温大人吃过了,说是累了,想早点歇着。”
傅时安放下勺子。他眼里掠过一丝淡得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摆摆手道:“退下吧。”
管家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傅时安重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味道其实不错,只是……还是欠了些。
一个时辰后,林梓返回府中,见主屋烛火未灭,他轻声回禀:“王爷,可歇下了?”
“尚未,进。”傅时安亦无心入眠。
林梓推门而入:“大人,萧统领正在追查杀手踪迹,现场清理过了,是死士,身上很干净。属下已加派人手护卫府邸四周。”
傅时安外披一件墨色长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清冷:“赵舜丰那边,有什么动静?”
“半个时辰前,他府中有心腹连夜出城,往北边去了。已派人跟上。”林梓回道,顿了顿,忍不住问,“大人,您为何笃定是赵给事中?他虽与您不睦,但直接动用死士刺杀当朝首辅,这胆子是否……”
傅时安指尖轻轻敲着榻沿,语气平淡:“狗急跳墙罢了。振兴提举司触动了他太多利益,今日他又在我这儿碰了个软钉子。他那人,刚愎自用,睚眦必报。”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何况,他大概以为,我真如外界所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边只有一个你能打。今夜若只得手,便是‘江湖流匪刺杀首辅,给事中赵大人悲痛万分,力主追凶’的一出好戏。”
林梓背后冒出冷汗:“是属下护卫不力!”
“与你无关,他们有心算无心,人数又众。”傅时安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温编修……歇下了?”
林梓一愣,忙道:“客房的灯已熄了有一阵了。大人可要……”
“不必。”傅时安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他垂下眼睫,“明日早些提醒厨房,备些清淡可口的早膳。温编修受了惊吓,怕是没什么胃口。”
“是。”林梓应下,心里却琢磨,温编修看着不像没胃口的样子啊……
“还有,”傅时安又道,声音低了些,“去查查,京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地段尚可、价格合适的铺面或小院出租。要干净的,左邻右舍也安分的那种。”
林梓这下真愣住了:“大人,您这是要……” 购置产业?这不像大人的作风啊。
傅时安瞥他一眼,没解释,只淡淡道:“去吧。”
“是。”林梓压下疑惑,躬身退下。
傅时安侧躺着,想到那人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抖着手给他刮毒、包扎,又笨拙地去掩盖血迹脚印,最后在棺材里吓得浑身僵硬,压下来时却还记得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口的模样……
他低低笑了一声。自己这位同僚,还真是……有点意思。
“温隽言……”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色在昏暗中愈发深沉。
看来,这振兴提举司,往后是不会无聊了。
窗外,月明星稀,夜色沉静如水。
一场雨过后,院子中的草木花树,淡香隐隐,似还夹着一缕桃香。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温隽言一惊,猛地坐起:“谁?”
“温大人,歇下了么?” 是傅时安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隔着门板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有种莫名的磁性。
他……他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让管家别来打扰么?
温隽言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深吸一口气才道:“大、大人?下官还未歇下。”
他下床慌乱地穿好鞋,又点亮了烛火,这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傅时安披着一件墨色外袍,长发未束,松散地垂在身后,衬得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苍白。
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俊。
他手里未提灯,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外,眸光落在温隽言因匆忙起身而微敞的衣领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
“可是吵着你了。”
“尚未睡着。”温隽言关上门,走近几步,保持着距离,“伤口……可是又疼了?还是绷带松了?下官去唤府医……”
“不必,刚用过药。” 傅时安说着,目光却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房间,“不请本官进去坐坐?”
温隽言头皮一麻,深更半夜,首辅大人要进他暂住的客房坐坐?
这于礼不合吧?可对方刚说完伤口不适,他又不敢断然拒绝。
“……大人请进。” 他侧身让开,心里慌乱得很。
傅时安步入房内,很自然地走到桌前圆凳坐下。
温隽言关上门,觉得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他束手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傅时安指了指床边的圆凳,“坐。是绷带有些紧,勒得不舒服,想请你帮忙重新整理一下。”
温隽言:“……下官笨手笨脚,恐弄疼大人。”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在义庄手忙脚乱刮毒血包扎的也是他。
傅时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明显不容拒绝。
温隽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在圆凳上坐下。
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梅香又隐约飘来,混合着药膏的清苦气。
他努力摒除杂念,伸手去解傅时安中衣的系带。
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微温,紧实。
温隽言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解开,小心地将衣襟拨开,露出缠绕的绷带。
血迹已基本止住,只有少量殷红渗出。
“是这里?”他指着绷带交接处,不敢乱动。
“嗯,似乎打了个结,硌着。”傅时安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长睫。
温隽言找到那个小小的结,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然后尽量轻缓地重新缠绕、打结。
他屏着呼吸,很仔细,似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傅时安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唇瓣,以及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
室内极静,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还有温隽言偶尔因紧张而略微加重的吸气声。
“好了。”温隽言终于完成,松了口气,正欲退开。
傅时安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那里有一处血迹,虽很浅,却在那张洁白无暇的脸上极其碍眼。
温隽言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
“别动,有血。”傅时安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羽毛掠过。
他拂去那点血迹,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着他的额角,极轻地捋了一下他微乱的鬓发。
“脏了。”傅时安的声音低低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格外悦耳。
温隽言猛地向后一仰,拉开了距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多、多谢大人。”
他匆忙站起身,“若没有其他事,下官……”
“吓着了?”傅时安收回手,指尖微微捻了捻,仿佛在回味方才的触感,语气却依旧平淡,“在棺材里,也没见你躲这么远。”
温隽言耳根都烧了起来:“那时情势所迫!还请大人忘了罢,莫要再提了。”
“好,不提。”傅时安从善如流。
“粥,味道尚可。” 傅时安忽然开口。
“大人喜欢就好。” 温隽言干巴巴地回应。
傅时安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有些撩人:“今日,多亏温编修折返。若非你找来萧勇,又……”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又回头寻我,恐怕不易脱身。”
提到这个,温隽言耳根有些发热。
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跑回去,现在想想确实后怕。“下官……下官只是觉得,不能丢下大人不管。”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别扭。
“哦?” 傅时安身体微微前倾,离他近了些,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冷梅香再次萦绕过来,“为何不能丢下本官不管?因为……本官对你颇有照拂?还是因为,那五百两银子?”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温隽言觉得脸上温度在升高。
“自然……自然是因为大人对下官有恩。” 他避开对方的视线,“与银钱无关。”
“是么。” 傅时安不置可否,看着他急于撇清又略显慌乱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隽言本能想后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傅时安的手掌很大,轻易圈住了他的腕骨。
“大人?” 温隽言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傅时安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那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沉沉的。
“温隽言,” 傅时安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哑,“今日在棺材里,你怕么?”
温隽言怔住。
怕,当然怕。怕杀手,怕死人,怕那逼仄的空间和浓重的黑暗。
但奇怪的是,当傅时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带倒,当他整个人压在那具温热坚实的身体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时……那份灭顶的恐惧里,竟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安心。
“怕……” 他诚实地点点头,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似乎收紧了一瞬。
“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低声补充,像是自言自语。
傅时安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松开了手。
“明日,替你告假一日。” 傅时安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在家好好歇息,压压惊。”
“不必了大人,下官无碍……” 温隽言下意识拒绝。
“需要。” 傅时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本官也需要静养两日。提举司那边,自有周闻声盯着。”
他顿了顿,看着温隽言有些怔忪的脸,“你今日……做得很好。包扎,掩盖痕迹,都很机警。”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温隽言有点懵,耳根的热意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是、是大人教导有方……” 他胡乱应道。
傅时安似乎被他这拙劣的奉承逗笑了,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了,不吵你休息。” 他站起身,重新拢好外袍,“方才……”
他目光扫过温隽言还泛着薄红的脸颊和微敞的衣领,停顿了一下,“方才打扰了。”
“并未并未。” 温隽言赶紧也站起来。
傅时安没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扉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廊下的光勾勒出他优美的下颌线。
“令牌,可收好了?”
“收好了!贴身收着!”温隽言立刻保证,心又提了起来。
“那便好。”傅时安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才推门出去,身影融入廊下的夜色中。
门轻轻合上。
温隽言背靠着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握住的触感,和对方指尖微凉的体温。
而走出几步的傅时安,在廊柱的阴影下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轻轻捻了捻。
他抬眼望向温隽言客房的方向,窗纸上透出朦胧的烛光,许久,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