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玉的车不多时已经驶上了主干道,正朝着嘉静咖啡店的方向飞速开去。
她一直没有说话。
其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与严肃气息让我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自打知道项目的甲方是言绥之后,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思玉和嘉静都不是傻子,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她们无疑是最了解我的人,更十分清楚言绥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们不止一次提醒过我,既然言绥已经忘掉过去了,那在这偌大的城市,我们也不会再有交集,我更应该从这段独角戏的感情中彻底走出来。
只是现在,他出现了。
并且我还没有告诉她们。
如果说和言绥来往,哪怕只是工作上的联系,但凡我坦诚相待,没有隐瞒在心里,我想思玉都不会这么生气。
我这样做,她会觉得我把她们当外人,会觉得我又犯傻,屡教不改,不死心地还想和言绥发生什么。
我想,我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下。
不然真怕思玉把自己憋成河豚。
我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准备开口。
“思玉,我……”
思玉伸出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你先别解释。”
“等我们回去再说。我现在在开车,怕出事故。”
哦豁,看来是真生气了,气到连听我说话都要顾及场合。
我默默地靠回椅背,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时间静静流逝,压抑沉闷的气氛也弥漫开来,形成一股让人呼吸不上来的错觉。我想,我还是得做点什么,好歹得舒缓一下内心的紧张和胃的蜷缩感。
我伸出手,在中控台的屏幕上随便划拉了两下,点开一首流行情歌播放了起来。
张惠妹的《哭不出来》。
前奏缓缓流淌出来,既伤感又低迷。
倒是蛮符合我此刻内心的感受。
因为我也哭不出来。
“还有心情听歌呢?你心态倒是好。”
思玉凉薄的语气飘过来,夹杂着失望的讽刺,像刀一样刮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心情听歌,何况是这样的苦情歌。
我只是想她开心一点,不要生闷气伤害自己的身体。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失策了。
一个真正处于恼火阶段的人,是绝对听不进任何歌曲的。她不打爆音响都算克制了。
看来思玉是真的,非常非常不高兴了。
连女神的歌都不唱了。
我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架,祈祷:老天爷,观音菩萨……麻烦保佑我等会儿回家,能留个全尸啊……
*
车子很快开到了嘉静的咖啡店门口。
思玉将车停在了临时车位,狠狠摁了两下喇叭。
没过多久,咖啡店的门被推开,嘉静拎着两个大大的纸袋走了出来。
夜风吹起了她栗色的卷发,整个人纤细高挑,笑容甜美,犹如美式甜心一般。
她拉开后座车门,带进一身冷气和甜甜的咖啡香。
“冻死我啦!”嘉静一上车就嚷嚷,把手里的纸袋举起来,“来来来,刚出炉的!蔓越莓司康,还有我的新配方!海盐焦糖蛋挞!趁热吃!阿溪,思玉,快尝尝!”
她的粗神经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车厢内不对劲的气氛,还贴心地打开了蛋挞盒往我们面前塞。
可我和思玉都没有接,甚至,连话都没有回应。
彼此缄默。
我不说话,是因为不敢说,怕思玉城门失火殃及嘉静,指责她大晚上还制造高热量引诱她。
思玉不说话,我想,是无话可说,她宁愿违背心意当个哑巴也要让我知道,她是真的很生气。
嘉静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问:
“……你俩……吵架了?”
思玉依旧没出声,只抿着唇,油门踩到底,一路疾驰。
见阵势确实不同以往,嘉静很懂事地噤了声,抱着袋子老老实实坐在座位里一言不发。
思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刻她再熟悉不过,之前因为宋征的事情她没少被思玉胖揍,现下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闭上嘴巴总能少挨点打。
“咔滋——咔滋”
后座突然传来酥脆的啃咬声。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下无端透出一丝滑稽意味。
我悄悄转过头,偷偷看向后座的嘉静。
她正捧着一个蛋挞小口小口咀嚼着,甜暖的香味登时飘满了整个车厢,随着广播里主持人的声音齐齐涌进我的心腔,意想不到地,我竟恍然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气之感。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已经随着命运之神统统降临,即使我刻意躲避,有心绕开,终究只是徒劳一场。
既如此,那就烫个够吧。
没准烫完还白了呢。
见我偏过头,嘉静赶紧从袋里拿出一个还冒着温热气息的蛋挞,一个劲地往我嘴里塞,小小声劝慰道:“吃一个吧?可好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打啊。”
我看着她关怀温亮的眼神,只觉难言。
苦涩与难过翻滚心间,激出一阵酸意。
*
到家后,思玉怒气冲冲地把包包扔到了地毯上,双手环抱着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中央。那原本娇艳明媚的脸蛋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严肃得像打了肉毒。
我内心心虚不已,默默从玄关拿了双毛茸茸的拖鞋走了过去,轻轻放在思玉的脚边。
然后,我直起身,像个等待批评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站在她面前。
是非对错暂且不论,至少态度得摆好。
我明白,如果她不在乎我,她完全没必要这样,为我生气为我担忧,正因如此,我才更觉愧疚。
嘉静不明白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抱着几个纸袋,有些茫然地站在我身边。像跟我“有难同当”似的,也规规矩矩地站好。
思玉的目光终于看向了我,语气显然不悦:“说吧,现在到家了。说说你为什么会和言绥在一起?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言绥”这两个字一出口,站在我身边的嘉静明显愣了一下,她看着我,微微张着嘴,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一时间,她竟忘了言语。
可到底是行动大于思考,视线里,我看到嘉静抱着那个纸袋走向了思玉,然后挨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我。
我暗自叹了口气。
一人拷打变成双管齐下,我这孱弱的躯体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解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误会。
还没等我出声呢,嘉静突然爆出一声尖叫:“啊?!言绥!”
“你的那个少爷?!你和他又牵扯到一起了?!”
……空气中飞过一群黑蛋挞。
思玉咬着后槽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您老人家才反应过来啊?!我这气都快生完了!”
嘉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刚才只是卡壳了嘛……”
我叹了口气,准备认真为自己解释,隐瞒她们并非本意,也知道罪不可饶,但,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与言绥之间,主导权从不由我做主。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言绥会是我的甲方。签合同的时候我没去,是老徐和老吴去的。”
“真的是工作原因。我们工作室接了Trove&Time的项目,他是那边的负责人。今天是因为项目有成效,甲方做东,特意邀请我们工作室聚餐。徐总点了名,我和老吴不去不合适。我真的没想瞒着你们,只是……只是觉得,这毕竟是工作场合,公私应该分开。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听完我的解释,思玉环抱着手臂,语气咄咄:“好,就算吃饭和项目是工作,推不掉。那我问你,刚才在餐厅门口,他为什么陪你一起等我?”
她特意加重了“陪你”两个字。
我心一跳,连忙摆手,语速加快:“没有没有!不是陪我!真的不是!他……他是在等车!只是刚好都在那个门口,碰巧了而已!我们……我们没说话!”
思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显然看穿了我的心虚。“他等什么车?元溪,你当我瞎吗?他车和司机就在旁边,他需要吹冷风‘等车’?你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行不行?”
我哑口无言,只能再次低下头。
思玉看着我躲闪的眼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炒粉,语气冒火:“你现在就跟这炒粉一样!坨了!僵了!脑子不转了!真是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么大的事情都敢不跟我们说!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
一直沉默的嘉静也连连点头,语气倒是比思玉温和些:“就是啊!阿溪,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过来的?忘了你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了吗?我们是心疼你啊!怕你再因为他难过到几晚几晚睡不着!”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海盐焦糖蛋挞,走到我身边,把它递到我嘴边,像幼儿园老师一样温柔起来,“知道自己错了吗?知道错了就是好孩子。来,吃个蛋挞,姐姐新学的配方,可好吃了。”
见嘉静这样温柔,思玉那样冷脸,我心里五味杂陈,声音有些哽咽:“我吃不下。”
嘉静闻言,叹了口气,又拿着蛋挞坐回了沙发,自己小口吃了起来,一边嚼嚼嚼一边担忧地看着我。
我鼓起勇气,走到思玉身边,挨着她坐下。
她似乎没有那么生气了,竟没有甩开我握着她手的举动。
“思玉,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发誓,经过这次合作,我已经严肃告诫过我自己了,现在的言绥,是言总,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男孩。与他之间所有的回忆也好,感情也好,都必须止步于当年。”
“现在,他是他,我是我。”
“我不想打扰他,同样,也不想他影响我的生活。”
我语气再次诚恳了些,认真看着两个好朋友,“而且,我负责的项目部分已经告一段落了,接下来顶多是给老吴打打下手,与言绥见面的机会几乎不会再有了,这段插曲也会彻底过去了。”
想到这一点,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人知道我见到言绥是怎样的心情,还没有人知道我与他工作相处又有多悬心,每次见到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甚至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我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疼痛。
那种感觉,就像慢性疾病,潜伏在血液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物理距离的远离或许能好点,至少不用看到他的脸,闻到他的气息。
思玉转过头,叹了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了许多。
“阿溪,我们不是逼你立刻放下。八年的时间,不是八天,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我们懂,都懂。”
“正是因为懂,我们才不希望你这样。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的心也是你自己的。你要好好爱护它们。他既然已经彻底忘记你了,那你也应该慢慢走出来,对不对?”
听到她语重心长的话,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会试着做到的。”
思玉终究是了解我的,也是心疼我的。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算是接受了我的道歉和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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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