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确实很大,即使摆着两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也不显局促,反倒让人视觉开阔。
徐总把我和老吴都安排在了主桌,毕竟我们工作室够得上“领导”级别的,就他一个。把我和老吴带上,至少人数上面没那么寒酸。
于是我再次认命地挨着老吴坐下。刚落座我就感到屁股一阵不自在。
如坐针毡四个字我今儿个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实质。
老吴坐下后,有些不解地看向我,小声道:“你怎么了?之前跟甲方吃饭,你不是很能说会道吗?今天怎么畏首畏尾了?”
我欲哭无泪,同样小声回答:“这次不一样……老吴……别提了。等会儿吃饭,你多帮我夹点菜。谢谢你哈。”
老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连夹菜都不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等会想吃什么,眼神示意。”
*
言绥已在主位落座。周景琛坐在他左手边,徐总则坐在他右手边。
我低着头,假装整理面前的餐巾,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不多时,侍者们开始上菜。
一道道摆盘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很快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不愧是国宴级别的大餐。
老徐,我认可你的深刻强调。
待所有菜品上齐,服务员为大家倒上酒水后,他们统一行了个礼,然后才悄声退出了包间。
这种场合,尤其是作为东道主的甲方,至少得有人说几句开场白,提一杯酒,方才算是聚餐的开场。
于是我们都屏住呼吸安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开口,室内安静如鸡。
作为甲方老大的他没说话,自然不会有人抢先开口。可这种诡异的寂静反倒让人心生不适起来,至少我的胃和我的心在默默抗议。
周景琛看了看神色依旧淡淡的言绥,笑了笑,主动开口:“各位,今天咱们就是吃好喝好,不用拘谨。合作这么久了,都是熟人,那些客套话咱们就免了,直接开动吧!大家随意!”
这话说得很体贴,让在座的人群纷纷露出了笑颜。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
言绥没动筷子。
他不说话,也不提杯,只是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似乎思绪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原本因为周景琛的话语而稍显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起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说话,更不敢发出响动,简直无声遭罪!
我是完全看不懂言绥的操作。于是暗暗搓着垂下来的柔软桌布‘思考’。
思考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好好的请客吃饭要闹这出?
难不成是给我们工作室下马威?
不至于残忍到让人只能看不能吃吧?
忍了又忍,我终于没忍住,悄悄朝主位方向瞟了一眼。
这看一眼,不要紧。
要紧的是,我的目光,恰好和言绥的视线相遇。
他手里握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他就那样握着杯子,静静看着我,那本明媚似水的桃花眼此刻只余薄凉一片。
一股恍如隔世物是人非的惆怅感纷纷涌上。我赶紧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桌边垂下来的桌帷,试图借此掩饰我莫名其妙的慌乱。
心底却又开始念叨起来:
“他发什么神经?大家都等着他动筷子大吃特吃呢,他盯着我看干什么?怎么,我脸上有花啊?!”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不知过了多久,言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水杯。也终于开了尊口。
尽管声线清冷,但好歹不再让包间死寂。
“各位,这几个月,都辛苦了。”
“略备薄酒,几样小菜。还望……合口。”
虽然没有寒暄的开场白,也没有中年领导式的祝酒词,但总算是缓和了气氛,让在座的大家都松了口气。
徐总立刻带头鼓掌起来,脸上笑得像花一样,连声说:“言总太客气了!太破费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大家开动!开动!”
老吴人真的很好,他没有忘记我的“嘱托”。
他将一盘摆盘精美的龙虾刺身转到我面前,给我夹了好大一块,低声说:“尝尝这个,据说是早上刚空运来的。”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早已饥肠辘辘的胃不允许我在这个时候装模作样,见没有人找我搭话敬酒,我赶紧埋头大尝了一口。
虾肉紧实鲜美,丝毫不腥,除了清甜便是砸吧牙的Q弹!
到底是招待国宾的地方,食材和烹饪技艺都是上上等!我这浅薄的美食词汇只能形容到这了,大家别见笑。
坐在我另一边的小姜(我硬把她从另一桌拉过来陪我),也吃得眼睛眯起,一脸幸福样。
吃饭嘛,对于领导们而言,那是拓展人脉、你来我往的场合。但对我们这些小虾米来说,认真尝好每一道菜,刮干净碗里每一粒米饭,才是对这顿大餐最基本的尊重。
毕竟,来都来了,不吃回本怎么对得起自己连月来的辛苦呢~
小姜比我放得开,她见我只吃老吴帮我夹的菜,好像有些抹不开面子,竟直接站起身,走到了我们工作室员工那一桌。连连夹了几块鸡肉和牛肉,又舀了勺米饭,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小声说:“元组,你尝尝这个!三杯鸡!据说特正宗!好吃得不得了!”
看着小姜带着笑意的眼神,还有这无限温暖的举动,我登时老泪上涌,差点爱上她。
明明年纪比我小,按理说应该是我这个做组长的多照顾她。结果由于我的私人原因导致她还要分神顾我,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拿起手边的玻璃杯,轻轻和小姜的杯子碰了一下,笑道:“小姜,谢谢你啊。姐回去给你买栗子蛋糕!”
小姜嘿嘿一笑。
就在我埋头撕咬小姜给我夹来的三杯鸡时,忽然感觉面前的餐盘在缓缓转动。
我和小姜下意识抬起头,向前看去。
一道摆盘极其繁复的帝王蟹,缓缓停在了我的正前方。
我又看向转动餐盘的人。
我滴姥姥三舅公。
是言绥!
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估计老板都这样,时刻盯着手机。)伸长手臂转动了桌子。
此刻,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还停在转盘的边缘,没有收回。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筷子,夹了一小根翠绿的芦笋,慢慢放进了自己的碟子里。
哦……
原来是自己要夹菜。
我赶紧收回了目光,再一次在心底唾骂自己的荒谬猜想。
斯米马赛,是我自作多情了。
还以为……
算了。
这种蠢事不提也罢。
小姜脸上也闪过一丝困惑,但她反应很快,自然,也没有我的九转大肠肥皂心。也许是看到好吃的开心占了上风,她飞快地夹起了一只肥嘟嘟的蟹腿,蘸了蘸旁边的姜醋汁后竟一把甩到了我的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旁人以为蟹腿是飞到我碗里的。
“元组,试试这个!红帝王蟹诶!你快尝尝,不然等会被人瓜分完了。”
听着小姜凑近的耳语,我再次老泪纵横,恨不得抱住小姜猛亲两口。
但我不能一直承受小姑娘的照顾,于是想将蟹腿夹回小姜的碟子里,带着歉意道:“你吃吧,小姜。看你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姐这么大岁数了,知道照顾自己哦。”
小姜贼贼地笑了笑,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压低声音道:“我吃了好几只大龙虾腿and半条洞庭鱼了,早够本啦!您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在她盈盈期待的目光下,我也不好再啰嗦,道了声谢后便将一口雪白的蟹肉放进了嘴里,紧实的口感间,一股天然清甜的鲜味迸发在我的唇齿内,也许是沾了姜醋汁的缘故,整体很清爽,一点都不腻!
娘的,到底是高级货!
贵有贵的道理!
我的胃也终于跟着我吃了顿上档次的好货!想想也是不容易。
*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打开手机一看,已经快八点了,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城市霓虹次第亮起。
手机屏幕上忽然跳出思玉的微信消息。
【思玉:阿棠,什么时候回来呀?给你带了炒粉,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心里一暖,赶紧打字回复。
【等会儿就回,在外面聚餐呢。炒粉吃不下了,今晚吃了好多海鲜,超级饱!】
秒回的玉:【哇!在哪吃的呀?你怎么回来?打车吗?】
我:【坐地铁就好啦,末班车到十一点呢,来得及。】
玉:【哎呀坐什么地铁啊!大晚上的,冷飕飕还得挤。你把位置发给我,我来接你。正好要去接嘉静,顺路。】
我:【嘉静?她去哪了?店里不是七点就打烊了吗?】
玉:【说是新进了一批咖啡豆和原料,她不放心,非得去店里盯着入库。快发位置给我,我先接你,再去接她。】
急火火的消息后面还配了个小猪狂奔的表情包。
我垂眸,细想了想,也是。有现成的车坐,干嘛还去地铁挤油渣呢?
于是笑着回复道:【好滴!谢谢思玉大美女!】
顺道附赠一个餐厅定位。
我收起手机,重新将思绪放在当下。
包间里,大家都已酒足饭饱,徐总和周景琛还在客套寒暄,笑容满面,看到主位的言绥率先站起身后,他们这才停止了对话,纷纷伸手示意先请。
我们这些小喽啰也跟着领导们的步伐开始互相告别道谢,并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呸,准备回家。
例行的感谢环节必不可少,我们这边以徐总为首,老吴和我为辅,说着游刃有余好听又好看的场面话,不论对方如何评价,至少我们态度真诚无二。
Trove&Time那边,主要是周景琛在回应,言绥颔首不言。
这在我的意料之内,但绝在十八岁的我之外。
*
和甲方分别后,我们一行人跟徐总朝宽敞明亮的大堂走去。
看着不停用手掌揉眼的老徐,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这一晚上,老徐全程赔笑脸,酒没少喝,话也没少说。又要顾好甲方情绪,还得提醒自家员工别出洋相(没准有我),可谓是身心高度紧张,此刻酒劲上头想必人也不太好受。
于是我快走几步,赶上他,低声说道:“老徐,回去记得多喝热水,蜂蜜水也行,解酒。”
徐总笑了笑,叹了口气:“没事。我早练出来了。这点量,小意思。现在让我给你们来段霹雳舞都不是问题。”
他这话倒是把我们一行人都逗笑了,原本压抑的心绪也渐渐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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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