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办公区里，徐总叉着腰，笑呵呵地指挥着实习生给大家发咖啡。
见大部分人手中都拿到了咖啡，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道：“各位！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来宣布一个好消息！这次我们工作室和Trove&Time公司‘青春记忆’项目的线上推广部分，那是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数据非常漂亮，甲方那边对我们工作的评价也是相当高哇！”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吴，语气高昂：“我刚问了老吴，他说目前就只有线下快闪店的部分了。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啊！啊哈哈哈哈！”说完，他自己先鼓起掌来。
待掌声稍歇一会儿，徐总脸上又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还有啊……我知道大家这几个月都非常辛苦。甲方那边也很体谅我们的不容易，特意说了，明晚由他们做东，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好好庆祝一下！地方都定好了，据说档次不低！大家有口福啦！”
此话一出，台下原本稀稀拉拉的回应忽然热烈了一些。
虽然为了工作累得要死，但能有大餐犒劳，而且还代表着甲方的认可，其意义对于日夜扑在项目上的打工人来说，还是与众不同的。
于是这次的掌声和欢呼声，明显比刚才要欢快了许多。不少同事开始讨论起来，猜会去哪家餐厅。
我有点想拒绝。
本来甲方那边有言绥就已经够让我心力交瘁了，还要一起吃饭？庆功？
不如杀了我。
我张了张嘴，打算私下跟老徐胡诌一个我无法出席的原因，没想到他压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看到他圆圆的脸上又扬起了笑容，一句话就把一顶高帽戴在了我头上：
“尤其是我们的元组长！这次线上部分能这么漂亮地拿下，她带领的策划一组可是功不可没！元溪啊，明晚这顿饭，你可一定要赏光！你是我们工作室的大功臣，你要是不去，这顿饭可就少了主心骨，没意思啦！”
听完他的话，我内心一阵无语。
老徐啊老徐，你真他娘不愧是靠嘴皮子吃饭的，这打眼就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的本事，我真是佩服！
我又看向我的组员们——小A、小B，还有其他几个年轻人。
他们都带着期待和兴奋的目光看着我。
两相下，我又无言了。
大家这几个月有多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无休。于情于理，确实应该好好庆祝。
如果我不去，不仅扫大家的兴，我的组员们去了，可能也会觉得不自在，不好说话。
我暗暗叹了口气。
去就去吧。
Who怕Who啊！
见老徐还在那儿说一些热情高涨的闲话，我赶紧开口打断了他。
“徐总，”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这大家都挺忙的，项目还没完全结束呢。咱就别……半场开香槟了呗？”
徐总正说在兴头上，被我打断，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叨：“元溪，你这叫什么话！这哪能叫半场开香槟呢？有你在，有你们一组在，有咱们工作室这么多优秀的员工在，我这是对大家有信心！提前庆祝！势在必得啊！”
我懒得再听他的长篇大论，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气里：
“我干活去了，您继续。”
看到我转身离开，其他同事互相看了看，也慢慢散开。毕竟交稿的时间不等人啊，徐总是领导，可以一直呱呱呱不妨事，可余下想按时完成工作准时下班的小虾米可不行哟。
徐总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四周，奇怪地“欸”了一声。他指着手边剩下的零食和咖啡，提高声音对空气说：“元老板你好歹拿杯咖啡走啊！我跑老远买的呢！提神！”
没人回应他。
当然，他也不生气，自己拿起一杯咖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摇摇头，依旧乐呵呵。
我转身瞥了眼老徐，听到他开玩笑的话不由得笑了笑。
老徐就是这样，性格很好，没什么架子。跟他相处，随性一点没关系，只要工作能做好，他啥都不会计较。
他又不是……那个性格突然变得古里古怪的言绥。
我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目光落在窗外冬日暖阳上。
言绥。
明天晚上，又要见到你了。
这一次……我又要怎么面对你呢？
*
隔天早上九点，闹铃开机成功，我勉强睁开了双眼。
昨晚抱着电脑熬到半夜，都不知道几点上的床。只知道醒来后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脑袋也跟着阵痛起来。
看了眼工作群的消息，还好，不算特别多。我强打起精神，掀开被子走出了房门。
客厅里很安静。思玉今天有拍摄，应该早早出门了。
我看到嘉静正裹着一条羊绒毛毯窝在沙发里，双眼认真地盯着电视屏幕，似乎又沉浸在了偶像剧里。
周遭的空气暖呼呼的，让睡眠不足的我只想立马躺回床上梦周公。
这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思玉同志。
她巨巨巨怕冷，梧桐市这种湿冷入骨的冬天对她来说是种巨大的折磨。所以我们家里的中央空调温度都调得很高，确保不让思玉同志受到一点寒冷。
用她的话说就是：“电费这种小钱，姐姐我还负担得起，你们就别抢着交了。”
我和嘉静自然狗腿般点头。
走到大落地窗前，我停下了脚步。
难得啊。一贯阴雨密布的梧桐市居然连出了一个礼拜的太阳。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至少每天都有阳光，这对于要靠一身正气过冬的南方城市来说，算得上“奢侈”了。
迎着光，我伸了一个舒展的懒腰。看着这样好的天气，似乎心中郁结的情绪也好了一些。
尽管，工作室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去做。
尽管，今天晚上还要见某人……
我垂下眼眸，心中隐约不太舒服，想着去喝点热水缓一缓，结果刚转过身就被吓了一跳。
嘉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盯着我看。
我被她这目光弄得有些好笑，伸手推开她的脑袋，笑道：“干嘛？一大早犯什么花痴？”
“你没事吧？”她窝在毯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还是在担心我。
担心我那天见到言绥后的心理状态，担心我表面说着没事没事，其实心里还是难受得要死。
我走到客厅，在长毛地毯上坐下后，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耙耙柑，很快，清新的柑橘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我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大事没有，”咽下酸甜的果肉，我笑笑，“小事嘛……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没敢说实话。更没敢告诉她那个‘扛一扛’的小事其实指的是言绥。
我目前项目的甲方老板。
我怕她们知道后会紧张，更会止不住担心。然后又来操心我的各种情况，如同两个鹅妈妈一样。
我不想她们为了我这样，她们自己的生活已经够繁忙了，我的事情，能少牵挂就少牵挂吧。
或许这也是一种善意的隐瞒吧？
嘉静看着我，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我剥好的橘子拿过去，一把塞进了自己嘴里。
一边嚼一边继续盯着我看。
那眼神，看得我有点发毛。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尖叫了一声，手指指向我身上穿的睡衣。
“元！溪！”她瞪大眼睛，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你这铁公鸡终于舍得拔毛啦？！居然开始穿这么高端的睡衣了？！这牌子我记得超贵的！”
我被她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了看身上粉色的睡衣。
嗯……料子确实不错，但除了比普通睡衣更垂顺一些，我没感觉出别的‘高端’啊？
“这是思玉的。”我老实交代，又喝了几口温水，好润润那被尖叫震到的耳朵。
“啊——！”嘉静又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从毯子里弹坐起来，“你们俩！背着我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都开始互穿衣服了！还是睡衣！！！”
看她一副“我被背叛了”的委屈表情，我哭笑不得，赶紧安抚：“想哪儿去了。这是思玉之前买的，她觉得这款式过时了要丢掉。我看挺好的，又没坏，就……‘捡’过来了。”
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毕竟我的眼光和衣品一直不好，更没有闲钱去追潮流。思玉就不一样了，她经常能收到各大品牌寄来的礼物。比如衣服鞋子裤子袜子等等。
很多她用不过来的东西，就会“赏”给我。
于是，我的衣柜里，至少有一半的衣服，都冠着思玉的名。（这样的朋友我希望来一打谢谢。）
听完我的解释，嘉静无语地撇了撇嘴，重新坐回地毯上，不忘攻击我：
“真是够了！从第一天见到你就这么‘抠’！好像多花一分钱就会破产一样。你现在好歹也是个组长，早就月入过万了吧？别这么委屈自己行不行？对自己好一点！”
我向后瘫靠在沙发背垫上，闻言笑了笑。
“哎，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这叫‘节俭’，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呀。能省则省，日子才能细水长流嘛。”
嘉静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我看你是没苦硬吃……”
我摇摇头，目光飘向电视屏幕。里面正播放着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在庭院中与刺客互砍，激烈的刀枪声透过音响传出来，在温暖的客厅显得有些刺耳。
我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嘉静，我有弟弟要养的。元璟这个年纪正是花钱的时候。还有简娜……她这些年，太不容易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真是什么苦都吃过。现在她年纪也慢慢大了，我得让她有个稳妥的晚年生活啊。”
嘉静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蹙起：“元璟才上高中，他成绩又不差，以后考个好大学，不见得还需要你一直养啊！”
我轻轻叹了口气，回道：“元璟要不要，是他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责任。不一样的。”
“我爸走得早，元璟那时候才十个月大，连爸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好歹……还享受过几年家庭温暖。”
“现在能多攒一点是一点。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毕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总比真的需要急用钱的时候，到处去求人要强。”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OST的音乐声。
嘉静看着我，静默无言。我甩甩头，想把那些感伤的情绪抛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重新扬起笑脸：“再说了，你舍得花好几千块钱去买一套睡衣吗？维密哦~”
她看着我，眼睛忽然一亮。
“对哦！维密！”又一下子从地毯上蹦起来，“噔噔噔”地朝着思玉的卧室冲去，边跑边扭着屁股大喊：
“老娘也要穿维密！！！”
看着嘉静蹦蹦跳跳的背影，我原本有些伤感的情绪也消散了不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针已指向十点整，于是，浅淡的笑意化作无声哀叹。
要收拾收拾准备去上班，还要……为今晚的饭局做心理建设。想想都知道这顿饭注定不会吃得畅快，没准大餐到我这就变成了小餐。
哎……
我仰头靠在沙发垫上，看着纯白天花板久久没有眨眼，不知怎的，眼前竟开始飘起关于过往的碎片来。
明明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此刻却凸显出了某个人的影子。
一个留着黑发穿着蓝白校服的影子。
我眨了眨酸胀的眼眶，想将这个影子从视线里赶走，可它却铁了心一样，非要在我面前出现，甚至还带着某人的声音。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声音，连同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此刻全都化为了眼角滑落的一颗颗透白的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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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