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回八年前,那场惨烈车祸后。
英国的深秋,落叶金黄。
言绥被紧急送往位于伦敦市区的皇家医学院后,手术室的门再次为他开启,只是这次,不知上帝是否还愿意站在他这边。
黎茵和言兆安颓然地坐在手术室外的座椅上,夫妻俩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沧桑夹杂着憔悴,疲倦格外明显。
相顾无言,唯有灼心等待。等待这些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能救回儿子的命。
只要言绥能活下来,只要他活着。
其他的一切,什么财富什么地位,通通不值一提。
而言绥,他此时正躺在层层监护中,对此毫无知觉。
他只能默默承受着那些医生一次又一次用手术刀划开他年轻白皙的肌肤,任由那无情淡漠的手将他视若珍宝的身体打开又缝合,留下一道道丑陋的伤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那苍白而纤弱的双眼紧闭着,对此毫无反抗之力。
*
三个月。来到英国后的第三个月。
漫长又提心吊胆的三个月。
在经历一系列手术后,主治医生约翰教授向众人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目前言绥颅内的血肿已成功清除,他,终于有了苏醒过来的可能!
得知这个消息,黎茵和言兆安激动得坐立难安,哽咽难语。
“言先生,言太太,”约翰教授是个英国老头,面容慈善,语气温和:“请先冷静,允许我先诉说关于言绥的情况。”
夫妻俩忍住泪水,打起精神看向他。
“最近一次的术后检测,言绥各项生理指标都比较稳定,尤其是脑电图,相比之前活跃了一些,这是非常令人激动的好消息。”
约翰教授面带微笑。
“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言绥自身的求生意志。医学有时会遇到极限,但病人的意愿往往是决定性的力量。他在努力,努力想要醒过来。毕竟他还年轻,还有父母……”
······
黎茵听到这些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喉咙哽咽着,一遍遍颤抖着说‘谢谢’‘thank you’……
言兆安也红着眼眶,连连向教授道谢。
*
几日后,一场重大手术完成。言绥被再次送回VIP病房。
黎茵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约翰教授说的话——“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术后他或许可以醒过来。”
时针指向晚上九点。
言绥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黎茵等待了一整天,从满怀希望到忐忑不安,再到此刻。
难道,还是奢望了吗?
她看着病床上脸色寡白的儿子,苦笑着想。
失望过后,是汹涌而上的身心俱疲。
她很累,从来英国的那一刻直至现在,她没有认真休息过一天,哪怕一分钟都没有。
言绥是她的全部,如果他不在了,她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让儿子一个人在病痛中苦受折磨,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宁愿陪着。
陪着痛苦,陪着煎熬。
这是,她亏欠他的。
但此刻,黎茵看着沉睡中的言绥,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终于,精力像是透支到了极限,她再也撑不住,趴在了床边的小桌子上沉沉睡去。
只片刻就好。
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黎茵猛地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言绥——他还是没有醒。
黎茵又想起在国内工作的丈夫,打算拨个电话给他,问问他那边的情况如何。
夫妻俩一个在英国守着孩子,另一个则不分日夜地拼命揽业务,毕竟在英国的每时每刻都需要大量金钱做砥柱,言绥的病情,换句话来讲,是个无底洞。
但他们没有怨言,也绝无怨言。
就在拿起手机的那一刻,一种细微的不寻常飘进了黎茵的耳朵。
是声音。
那些她听了几个月的仪器声响,在当下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那瞬间,黎茵感觉整个人都怔住了。她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言绥的病床边看向那一排复杂的监护屏幕。
果然!
她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
那连接着言绥身体特征的屏幕上,数字与线条有了轻微的波动。
尤其是脑电图!它有了细微的起伏!
黎茵又惊又喜,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难道是上天听到她的祈祷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仪器的干扰?毕竟当初教授也告知过这种可能性。这个点,医生早已下班,她上哪去得知呢?
蓦地,黎茵想起教授曾说过的话。
多和病人说话,多提起他最重要的人或事,多刺激他的求生欲!
人的潜能,往往超出医学范畴。
黎茵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弯下腰,凑近言绥的耳朵,含泪呼唤道:
“儿子?”
“言绥……?”
“小绥……你能听到妈妈说话吗?”
······
一声声呼唤,带着做母亲的思念与牵挂,黎茵盯着言绥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变化。
然后,她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言绥那长长的睫毛,竟然非常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黎茵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
紧接着,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睛,开始缓慢又艰难地向上抬起。
一道细微的缝隙露了出来。
然后,缝隙慢慢扩大。
终于,那双像蒙着一层厚雾气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言绥醒了。
黎茵看着这一幕,只觉眼前阵阵发晕。
她不敢发出声响,怕吓到言绥,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控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滑过她颤抖的脸颊,滴落在薄被上,也溅落在言绥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
那泪水滚烫。
这下,言绥空洞的目光,终于发现了她。
黎茵死死捂着嘴巴,极大的震惊与冲击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除了落泪与颤抖,她连呼吸都不敢。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敢相信上帝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
它将她的儿子送了回来!让她没有因错失去他!
不曾想,还是言绥先发出了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没有血色的嘴唇。
随后,一个微弱的气音从唇间溢出:
“妈……”
*
仅仅只是一个“妈”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黎茵的耳畔。她稳住发抖的身体,又强撑着将脸上翻涌的泪水擦去,最后才微笑着轻轻地、颤抖着应了一声:“哎……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言绥的思绪其实还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这短暂的苏醒不足以让他思考过多,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他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认出了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是他妈妈。
没多久,他又变得默然。眼睛睁着,目光却无神。面对黎茵的呼唤也再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那一声“妈”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值夜班的医生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言绥竟然睁开了眼睛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他先对黎茵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然后开始检查言绥的瞳孔反应以及监测仪器的数据。
他看向浑身发抖的黎茵,温和说道:“夫人,请不必忧虑。这是术后非常正常的现象。由于遭受了严重的创伤,他的大脑和身体都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最重要的是,他活过来了。恭喜您,我真心为您和您的儿子感到高兴。”
听完医生的话,黎茵悬挂在天上的心终于落回了心间。
她捂着胸口,连连向医生道谢。
待医生走后,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言绥依旧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黎茵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言兆安的电话。
“兆安……兆安!”电话接通后黎茵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她哭着道:“小绥……小绥他……他刚刚睁开眼睛了!他醒了!他认得我!他叫我妈妈了!”
电话那头,传来言兆安同样哽咽的声音。
就在黎茵与丈夫通话的时间里,或许是倦意来袭,言绥的眼皮开始重新合拢,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次昏睡,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二十四分。
期间,黎茵再没合眼。
五点二十四分,窗外的天空还是深沉的墨蓝色。
言绥的眼睫,突然颤动起来。
黎茵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屏住呼吸,生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言绥的眼睛,再次缓缓睁了开来。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黎茵赶紧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中。
那是言绥苏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元……元溪……她……还好吗?”
元溪。
听到这个名字,黎茵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不知道言绥为什么在如此虚弱、甚至意识都不清醒的情况下,最先问起的人竟然会是她?
紧接着,言绥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一次,他的声线带着丝丝颤抖。
那颤抖里,带着一种几近祈求的担忧:
“她……她上大学了没有……?”
这句话说完,一滴晶莹的眼泪忽然从言绥的眼角滑落,那双满是虚弱和痛苦的眼睛里,正浮现着一种黎茵从未见过的哀求和无力。
他深陷如此境地,竟然还在担心那个女孩的未来……
黎茵再也承受不住,捂脸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不是她的一意孤行,她的儿子,此刻本该像所有十八岁的少年一样,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和喜欢的女孩子一起享受着大学生活。
他会用那种得意的语气跟她说:“妈!你儿子我最近开心得要飞起来啦!”
可现在……
就在黎茵悲痛万分之际,那连接言绥身体的监护仪器,突然全部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所有指标均出现了快速下降的趋势!
黎茵被这警报声吓得魂不守舍,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和下跌的曲线,转身就要去喊医生。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了言绥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时正紧紧望着她。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安心,或者……死心的答案。
黎茵的心被那眼神狠狠揪住。她扑回言绥身侧,声泪俱下,声音盖过那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
“有!她有!她在读大学!她考上了渊南大学!她没有辜负你!小绥,你听见了吗?!元溪她很好!她在等你!你要撑住!为了她,你也要撑住啊!”
“言绥!你不要放弃!元溪还在等你!妈妈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不要丢下妈妈……”
······
这样的呼喊,在医学面前或许苍白,但对于一个靠强烈意念才醒过来的人来说,却是唯一的希望。
当值班医生和护士带着急救设备匆忙冲进病房时,黎茵透过泪眼看到,言绥的嘴角,似乎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释然,又像是……承诺。
然后,眼睑缓慢合拢。
他的意识,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只是在最后一刻,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名字。
元溪……
少年酸胀的眼眶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
一行泪,再次无声滑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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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