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跟她们说呢?
我想了又想,脑子乱糟糟的。
正犹豫着,我看到思玉的嘴巴张了张,猜她肯定又想讨论关于蒋煜的事。
不行。
不能让她乱讲下去。
心一横,我抢先开了口。
“我高中的时候……”我顿了顿,“遇到了一个男孩子。他叫言绥。”
室友们安静了下来。
“我跟他……怎么说呢?”我嘴角轻轻弯起,“不是什么美好开端。甚至……还挺尴尬的。”
“我不小心……用杯子砸到了他。玻璃杯,砸在额头上。”
“啊?”田嘉静低低惊呼一声。
“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根本赔不起医药费,更别说额外的赔偿了。”我继续说道,“然后他就说……不要钱,但要我照顾他,直到他恢复健康为止。其实就是变着法儿让我当他的保姆。”
回忆起那些鸡飞狗跳的过去,我的笑意真切了一些。
“他很开朗,或者说……很吵。”我笑意加深,“一点点小事就激动得大喊大叫。在我的记忆里,他就像……就像是个小太阳,只要有他在,就没有驱不散的阴霾。”
“高中三年,我们算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我斟酌着用词,“我知道他有喜欢的女孩子,是我们年级的女神。我还和另一个朋友,帮着撮合过他们,想制造机会……”
说到这,我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学校六十周年校庆。”
“他有一个钢琴独奏的节目。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安安静静地坐在钢琴前。”
“他的琴声……怎么说呢,很婉转。但又带着他自己充满生命力的风格。脸上还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顿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心脏被那场景滑过的感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台上那个人,好陌生。好像不是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人,而是另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我们都习惯喊他少爷。”我带着一点调侃,“因为他家条件好,是富二代。但是呢,他成绩特别烂。我那时候经常‘敲诈’他。”
“他题目不会做,又想拿高分,就天天花钱要我帮他写,考试的时候再照顾他一下。他总是白眼我,说我不是真朋友,明明可以给答案却非要收钱,特别不义气。”
“我没事就打趣他,说他有一副好皮囊,脑子却不太灵光,不如去韩国当练习生,反正长得好看性格又单纯,最适合被公司掌控。即使听我这么说,他也从没有生过气,甚至连红脸都没有过。”
“他对身边的人也很好,不论谁和他相处都觉得他的脾气实在是很好,几乎没有见过他翻脸的样子。”
那些原本温暖的画面,开始被后来的现实遮盖。
心口忽然有点闷闷地疼。
我停住,喉头有些发紧。
岳思玉听得入神,见我突然戛然而止,连声追问:“后面呢?后面怎么了?你们后来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后来……”
“后来我们家……出了点事情。被骗走了所有的钱,可能……供不起我读大学了。”
“当时我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就不读了。毕竟家里还有个弟弟,负担太重。我早点出来赚钱还能减轻点压力。”
“可他那段时间就老是追着我问,想去哪个大学,想去哪里读书。一遍又一遍,特别烦人。”
“有天晚上放学,他又问。我……我当时心里憋得难受,觉得他不懂我的处境,问来问去没意义。就有点冲地告诉他,我没机会读大学了,让他别问了。”
“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我就觉得特别委屈……然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止都止不住。”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当时吓坏了,慌里慌张跟我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不问了。”
“然后……”我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他很认真地跟我说,他来供我读。他说……‘再苦再难,我都不会放弃你’。”
“他……他还当场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跟我说,那是他从小到大存的私房钱,供我读书没问题……”
我抬起头,使劲眨眼,想把那股哽咽和心痛压下去。
“再之后……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后面的话,连同那些车祸的事,都卡在了一起。
从没见我这样哭过,三位室友显然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们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声音里也带上了惊慌:
“别哭别哭……慢慢说,不着急……”
我被她们包围着,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后来……”
“他说……他家里安排他去英国读书。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坐的车,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了。”
“在医院里……他抢救了好几天。我……我不知道他后面怎么样,只知道情况很不好。”
“在他去英国读书之前……他还让他的一个朋友,转交给我一封信……”
提到那封信,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水再次决堤。
“他在离开之前……还给我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我哽咽着,“他说……他说他喜欢的人……其实是我。他怕我拒绝他,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他只是想……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他说我是他的女儿……是他最骄傲的女儿!”我捂住脸,“呜……他平时老是吵得不行,没个正经,我根本没觉得他会喜欢我……他藏得那么好……”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的室友们。
“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去想他呢?我试过……我做不到……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辛苦,我都甘愿承受……因为我跟观音菩萨说过……我只要他平安……哪怕我这辈子都在苦海里,我都心甘情愿……”
“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恢复健康……他妈妈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全身多处骨折,脑部受伤很重……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但我不介意啊!我真的不介意!我不管他是正常也好,还是残疾,甚至是一直醒不过来……我都会一直喜欢他……会一直等他的……”
“可是他妈妈说……她不能让她儿子耽误了我……她说我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怎么是耽误呢?我只要他活着……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我好蠢……我居然不知道……他早在高考出分的时候,就已经在暗示我他要离开了……我还傻傻以为,只要还在国内,我们总有机会再见……就连……就连高考结束,班里同学分别那天,他说抱一下……我还嫌他抱得太久,把他推开了。现在想想……我真的该死……”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你们……你们是不是很难跟我共情啊?我说得乱七八糟的,没有头也没有尾,时间线也跳来跳去……是不是很难理解?”
我的话说完,寝室里突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发现,眼前这三位丫头,不知何时,都已成了泪人儿。
思玉红着眼睛,嘉静撇着嘴,就连平时最冷静沉稳的袁米,此刻也眼眶泛红。
她们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陪着我一起静静哀伤。
“后面……”我吸了吸鼻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里面……除了信,还有他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我苦笑了一下,“我要这张卡有什么用呢?他人都……都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那么爱笑,那么爱闹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嘉静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哇哇大哭起来,声音又响又亮。
她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他……他就算要走……都把你的路安排得好好的……他怕你不读书……怕你过得不好……啊!这么好的男人……呜呜……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没有把握住啊!”
袁米点头,声音哽咽:“对啊……换做任何一个人……这辈子遇见过这样的……以后怎么还看得进其他人?我现在终于明白……明白你为什么三年都不谈恋爱了……换做是我……肯定老死一生都会记得他……”
“阿溪……你真是……命好又命苦。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连手都没牵一下……甚至连喜欢都没来得及说……他就……就出事了。”思玉越说越难过:“你这几年……心里该有多苦啊……每天装着这么重的心事……我们还老是开你的玩笑……还想撮合你跟别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啊!”
······
听着她们不断安慰的话语,我心里又暖又酸。
“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应该能看淡了……”我轻声说,“没想到……只要一说起他的名字,一提起那些事……我还是会难过成这样……让他知道的话……肯定要笑话我丢人……”
嘉静因为哭得太厉害,还在不停地打嗝。她小心翼翼问了一个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问题:“那他……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点了点头:“活着。他妈妈告诉我,去英国,是为了接受更好的治疗,希望能恢复得更好。”
“哇——!!!”
话音刚落,嘉静就爆发出了一声比刚才还响亮的哭声,“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呜呜呜……”她一边哭一边喊,“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在现实里看到像小说一样的故事……阿溪!你一定会跟他重逢的!你们一定会幸福地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泪眼,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本来是想解释一下我和蒋煜不可能的原因,哪成想会惹得她们三个眼泪汪汪,倒让我心生愧疚。
我张开手臂,把她们三个一起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们的背,轻声安慰,“都已经过去了。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如果有更好的人陪伴他,我才觉得安心呢。”
袁米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带着鼻音,“那你呢?”
她抬起头,轻声问:“你幸福吗?你真的……就想守着这份感情,一直到老吗?你的人生呢?你也应该有更好的生活,遇见新的人,有新的开始啊……”
我的人生。
我沉默了片刻。
“没关系。”我轻轻地答,“我的人生……有言绥的陪伴,有他留给我的回忆和心意,已经足够了。”
我看着她们,试图让她们理解我的想法:“只要……只要言绥过得好,平安健康,无论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我都觉得……我也挺好的。真的。”
“我想……若有缘分,将来我们也许还能再见。如果……如果没有缘分,那也无妨。总归……山水一程,我们能相遇,能有过那三年,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时光了。”
你可能会问,不就做了三年的朋友吗?他不就是对你好一点吗?至于这么念念不忘,甚至像看破红尘一样吗?
或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什么人毫无保留地对我好吧。母亲早逝,父亲也离开得早。我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靠自己,习惯了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太高的期望。
直到遇见言绥。
他像一阵热烈的风,忽然闯进了我灰暗的生活。他让我觉得,原来我也是可以被人在乎、甚至被人“喜欢上”的。他给我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一种被阳光温暖的触动。
那么美好、温暖的人,那么刻骨铭心的记忆,叫我怎么轻易放下呢?
毕竟,我生来就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这些年,我生命里重要的人,似乎总以各种方式离我而去。
是我……本不应该被爱吧。
所以我每天都格外珍惜身边对我好的人。
我的室友们,简娜,元璟……我觉得她们,还有记忆中那个少年,是这个世界除了苦难之外,赐予我的,最好的礼物。
正当我们四个沉浸在一种悲伤又温暖的情绪中时,靠在我怀里的嘉静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问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那……那蒋煜怎么办啊?”
“他……他那么喜欢你……我们还收了他……他送的那么多礼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含糊不清,几乎是含在嘴里。
但我还是听清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礼?”
瞬间,寝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才还悲伤共情的三位室友,此刻眼神开始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完蛋,说漏嘴了”的气息。
这反应太明显了。
这几个鬼丫头,肯定有事瞒着我!
最后还是袁米硬着头皮吐露了实情。
“哎呀……就是……”她语速很快,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就是那天……不是开玩笑说要蒋煜给改口费嘛……谁知道他那么实诚……后面真给我们每人转了两千块钱!”
“我们当时都吓傻了!哪敢收啊!”嘉静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急忙补充,“我们马上就给他退回去了!真的!秒退!”
“对对对!”岳思玉也连连摆手,“钱是没要的!这个我们可以发誓!”
袁米:“可是……可是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给我们送东西。今天一盒巧克力,明天几支口红,后天又是点心礼盒……东西都不便宜……”
“我们一开始也坚决不要,推脱了好多次。”嘉静小声说,“但他每次都说得特别诚恳,放下东西就走……我们也不好每次都硬退回去,显得太不近人情……我们就想着,他条件不错,长得也好,对你又这么上心……你们俩站一起,挺般配的……就……就想撮合你们。觉得收点小贿赂,帮他在娘家人这里打打基础,好像也说得过去?啊啊啊!阿溪!你拿扫把干什么啊!”
我握着扫把杆,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个一脸惊慌的“叛徒”,咬牙切齿道:“你们想把我‘卖’了对不对!还瞒我瞒了这么久!忍者神龟啊!我说怎么最近老是要我多理会一下蒋煜,多说几句话,原来是收了人家的‘好处’,得替人办事是吧!这跟‘卖女求荣’有什么区别!”
“哇!阿溪我们错了!”嘉静尖叫起来,直往袁米身后躲,“我们明天!不!现在!现在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原封不动地还给他!我们保证!再不和他私下往来了!呜呜呜你别生气!”
我不过是拿着扫把随便比划了一下,田嘉静瞬间就窜到了床上,像猴一样。她蹲在上铺的栏杆后面,委屈巴巴继续狡辩:“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嘛!我们也不知道你心里有人了,而且还这么……这么刻骨铭心不是?大家都……都有伴了,就你一个人独来独往,我们心疼你,想让你也体会一下谈恋爱的感觉嘛……我们明天就把东西还给他!啊啊啊你别上来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看着她们在寝室里嚎叫的搞笑样子,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晚上,又是痛哭流涕,又是鸡飞狗跳,真是……
我的室友们,这些可爱的女孩们。她们用自己的眼泪接住了我的不堪和脆弱。
这样,我又怎么会舍得‘揍’她们?
我爱她们都来不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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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