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这年，我参加了我父亲的婚礼。
在妈妈因病去世的第十个月。元德清，也就是我爹，再婚娶到了棉纺厂厂花——简娜。
我不明白，非常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会愿意嫁给一个三十好几还带着拖油瓶的寡夫？
没有人给我解答，我只能胡乱找理由，日思夜想得出两个结论。
她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眼睛有毛病。
婚礼当天，我们这个大院也难得热闹起来。邻居们看好戏般围在一块，小孩子则跑来跑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彩带和糖果。
而我，我很识时务地站在堂屋里“冷眼旁观”。
说实话我不讨厌简娜。
上次在厂房遇见时，她还给了我一盒糖，眼睛笑弯起来，漂亮得和包装纸上的女明星一样。
我只是觉得，元德清不配。
不配娶这么好看的新老婆，更不配……忘记曾陪他同甘共苦过的妈妈。
*
鞭炮炸响的时候，接亲的人到了。简娜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堆里，被簇拥着从胡同口羞答答地走来。
我爹穿着西装，胸前戴着一朵不知从哪淘来的大红花，搓着手站在院内，浑身喜气洋洋。
简娜走到门口了。
她冲我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抬起脚，准备优雅地跨过院前那道很高的木门槛。
结果下一秒，“咔”一声。
她的高跟鞋塞进了老门槛的虫洞内。
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鞋跟卡得死紧，她进退不得。
我站在不远处，心中暗笑，觉得她此刻就像一只被定住的大红蜻蜓。
这么欢喜的日子，她居然出了这样的丑。
人群好像也因为这个插曲安静了一瞬。
我有些坏心眼地在心里期待着接下来会出现的尴尬和丢脸。
也在这时，简娜身边一个胖胖的女人突然拍了一下手掌，大笑起来：“哎哟，元德清啊元德清，你这是想抱我们简娜进门吧？都新时代了，想抱我们不拦着呀！何必搞这套咯！”
她三言两语，顿时将微妙的气氛拉回主体。
围观的人随即哄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就是啊德清哥！抱吧！抱吧！”
“新郎官，表现的时候到啦！”
“可不能让新娘子这么傻站着呀！”
······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爹在众人的注视下，豪爽地解开了一颗西装扣子，笑道：“抱就抱！自家媳妇，有什么不能抱的！”
他走上前，弯腰，一用力将简娜打横抱了起来。简娜那笑靥如花的猴屁股脸也顺势埋进了他胸前那大红花里。
分不清花红还是人红。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鞭炮又噼里啪啦响起，炸得红屑满天飞，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硫磺味。
我就这样看着我爹抱着他的新娘子，笑容满面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属于我们的家。
分不清是味道太冲还是眼眶使然，总归鼻尖一酸。
*
席面很丰盛，都是平时难得吃到的好菜。
我想，我大概是真有点没心没肺，明明心里为妈妈难过到阵阵梗痛，可嘴巴却还能吃下不少东西。坐在我旁边的大婶见我埋头狂吃的样子直皱眉，小声问我：“溪妹子，你怎么饿成这样，你爹早上没给你烧饭吃啊？”
额。
倒不是因为这个。
主要是这么好的饭菜不常见，不吃白不吃，接下来的时间总不能饿着肚子难过吧？那岂不是很亏？
正吃着，元德清挽着他的新娘子来敬酒了。
“清哥！结婚快乐啊！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有福气啊，哈哈哈哈！”同桌一叔叔举着酒杯，嗓门洪亮。
“多谢多谢！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啊！”
我爹红光满面，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
本以为我的任务是乖乖吃饭，不惹祸就算成功。偏偏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多事鬼，忽然拔高了嗓音喊我的名字。
“诶溪妹子！你别光顾着吃啊，起来给你爸爸和……和新妈妈敬杯酒！说几句话祝福祝福！”那语气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拨。
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神经病吧？
你见过哪个孩子参加自己亲爹的婚礼还要主动敬酒的？！我是不是还得去台上致个辞，说感谢各位来宾大驾光临啊！
悲愤归悲愤，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是站了起来。
手里大婶给我塞了小酒杯，里面是橙黄的橘子汽水，我静静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两个人。
元德清脸上是期待又有点不知所措的笑。
简娜则微微抿着嘴，眼神温和。
深吸了一口气，我用此生最大的声音说道：“祝爸爸——二婚快乐！”
然后，我看向简娜，扯出一个自认为“无公害”的微笑。
补充：
“第二个老婆活到九十九！”
*
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已不再是那个满心别扭的小女孩时，每每回想起婚礼上的那个片段，我都发自内心觉得，我那张嘴，应该是开了光的。
因为，若干年后，我的继母——简娜。
后来我用别的方式称呼了许久的女人，她真的很长命。
长命到足以看着我长大，念书，工作，离家。
长命到用她自己的方式慢慢磨平了岁月的棱角，也磨去了我心中的芥蒂。
当然。
那是后话了。
至少在那个婚礼的当下，十一岁的我，仍然固执相信着：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我只是想为天上的妈妈，打抱不平。
*
之后的故事就是老掉牙的二婚爹和年轻继母过上了幸福美满的小日子。
而我。
我就是个透明人。
元德清有了新家庭后，注意力全在简娜身上，我每天自己上学自己吃饭，早已习以为常。
再后来，简娜怀孕了。
有时候放学回来，我能看见元德清蹲在煤球炉前炖汤，说是给简娜补身子，他那个期盼又温情的样子，我从没见过。
不是不悲凉，不是不愤怒。
只是悲哀地知道，自己没资格叫唤。
再再后来，家里多了一个胖娃娃。
元德清高兴得合不拢嘴，像初次当爹一般围着简娜和那个胖娃娃转。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模样，我胸口鼓鼓涨涨，痛得几乎要掉下眼来，可却没有泪水，只剩轻笑。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我。
这是属于他们的家。
而我，是一个多出来的人。
*
我一直怀疑，我是否真的是个不幸的人。
妈妈去世那年，我才十岁，尚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没想到，现在元德清也死了。
矿上出事那天，是周三。我放学回来时，家里聚集了许多人，一邻居大妈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哆嗦嗦：“溪妹子，你爹……你爹他……”
从她断断续续的词句里我拼凑出来一个信息。
我爸死了。
因为想多赚点钱，在众人发现不对劲逃跑时不肯走，所以，被坍塌下来的煤矿压死了。
听矿上的工友们说，元德清那段日子特别拼，别人不下的井他下，别人不敢揽的活他揽。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嘿嘿笑，说：“这不是家里添丁了嘛，我家溪妹子又会读书，那好学校我听说都很贵的，我现在能多挣点就多挣点……”
可最后呢？
他死了。
只剩下一副焦黑枯黄的尸体。
元德清走了，留在这人世间的，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一个年轻的妻子，外加一个大胖儿子——我的弟弟，元璟。
他才十个月，还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就已经永远失去了说这个词的机会。
元德清的葬礼很简单。
大家伙凑钱买了口薄棺，简娜抱着元璟跪在灵前，眼泪流不尽一般。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看着墓碑上元德清的黑白照片，我只觉得当初妈妈离世时的痛苦心悸好像再次重现，止不住地眼前发黑，跪在碑前竟死活站不起来。
我想，我不会恨他了。
也没必要恨了。
给了我生命的两个人，都已经狠心地离我而去，独留我在这人世间漂泊。
我想，我应该恨命运。
*
元德清的遗产不多，我只分到了成年前的学费，其余都归了简娜。
邻居大婶说她真可怜，年纪轻轻就要带着孩子守寡。
是的，大家都觉得她作孽，都为她惋惜。
唯独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可是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书上说女人是水做的，我对此深以为然。
因为自打元德清死后，简娜整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红桃那么大。她那个大胖儿子倒是笨蛋一枚，一天到晚除了傻乐呵就是“啊呜啊呜”地乱叫。
有一天，我站在元璟的摇篮前。他用那双大眼睛滴溜溜盯着我看，然后咧开长了小牙的嘴笑。
“笨蛋，你没有爸爸了知不知道！还笑，笑屁呀！”
我想装作凶狠的样子吓他，却怎么都挤不出来表情。
大胖儿子不说话，只一味咬着手指咯咯笑。我没办法，伸出手轻轻摇着摇篮想将他哄睡着。
睡吧，睡吧，睡着了也许就不痛苦了。
一回头，我发现简娜正站在房门口看着我。
她没有之前那么漂亮了。脸色苍白头发枯燥，也许是元德清的离世给她打击太重，重到她对生活失去了希望。
我说不出话来，转身想离开这个房间。
“元溪。”
突然被喊，我微微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只有无言以对。
简娜低垂着头，声音轻轻的：“我要回娘家一趟，麻烦你看着弟弟好吗？”
我点点头。
谁会拒绝一个娇弱美人的请求呢？
简娜又笑了笑，拿起布包出了门。
看到这，你是不是会以为按照俗套的剧情安排简娜跑路然后把孩子丢给我养？再然后我毅然决然辍学并四处赚钱养家？
NONONO!
作者大人表示可以狗血，但不能太狗血。
当天傍晚简娜便回来了，不光人回来了，还从娘家带回来很多东西。
托她的福，我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
简娜盛了一大碗排骨给我，说我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饭。
我嚼着嘴里软烂的排骨肉，又看了眼给元璟喂辅食的简娜，忽然特傻缺地说了句：
“你要是不想要我的话，记得提前跟我说。”
“我先吃饱饭再走。”
这些日子关于我们家的传言我听了不少。
无非是简娜还年轻，还可以再找，我不是她亲生的，她没必要管我的死活云云。
七七八八，林林总总。
传到我耳朵时已经添油加醋了几百遍。
我虽然想得开，可总要图个踏实。
万一简娜不想养我，我还是要早做打算。至于是乞讨还是卖艺，我不讲究，只要饿不死就成。
许久，桌上一片寂静。
简娜看着我，眼眸中泪光闪动。顷刻间，几行清泪滚落。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又看了看犯困打哈欠的元璟，哽咽道：
“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不要你。你和小璟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像是怕我不信，她又弯起嘴角笑了笑，语气坚定。
“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就在这个家里，好好活下去。”
简娜啊简娜。
你在这排骨汤里放了多少盐啊？
怎么齁得我眼泪鼻涕直流？
你这样说，叫我以后怎么去卖艺养家呢……
真是……
元德清去世时我没哭，叔伯婶子用“野孩子没有家”逗弄我时我也没哭，偏偏简娜一句“我不会不要你”轻而易举得到了我的眼泪。
哎。
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啊。
居然能够如此轻飘飘地就将我的心牢牢抓住。
真是……
败给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