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间值得

床确实太小。

一米二宽,林澈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得挤着。江晏说挤着就挤着呗,林澈没吭声,晚上睡觉的时候却整个人贴着墙根,给江晏留出一大半地方。

江晏躺下去,伸手把他捞过来。

林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后背贴着江晏的胸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林澈忽然开口。

“江晏。”

“嗯。”

“我睡不着。”

江晏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林澈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落在窗台上。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躺在那间八平米的黑屋子里,也是这样看着窗户,等着天亮。

那时候他不知道天亮有什么好等的。天亮了他就要起床,就要去送牛奶,去便利店,去串串儿。天亮就意味着又一整天的累。

可他还是等。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我以前老想,”林澈轻声说,“要是哪天睡着醒不过来就好了。”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次在工地上,”他说,“脚手架塌了,差点砸到我。”

江晏的呼吸又紧了紧。

“就那一下,”林澈说,“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

林澈没回答。

他没说的是,那个念头是,还没跟江晏说再见。

那天他从工地回来,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他想给江晏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了?说我差点死了?说我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居然是你?

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说。

江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把林澈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澈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藏着一点光。

“什么念头?”江晏又问了一遍。

林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抬起手,碰了碰江晏的脸。

“你。”他说。

江晏愣住。

林澈的手指很凉,指腹的茧有些粗糙,划过他脸颊的时候带起一点痒。他就那么碰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就你。”林澈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就想着,还没跟你说再见。”

江晏忽然把他抱紧了。

抱得很紧,紧到林澈有点喘不过气。他没挣,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江晏的背。

“没事。”他说,“我没事。”

江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澈觉得肩头有一点湿。

他愣了一下,拍背的手顿住。

“江晏?”

江晏没抬头。

林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见过江晏这样。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像一团火,风风火火的,笑的时候很大声,生气的时候也很大声,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安静地,沉默地,把眼泪流在他肩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哭什么。又想说我这不是还没死吗。还想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难受。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从江晏背上移上来,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抚着。

“我在呢。”他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了一点。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晏终于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有点狼狈。

林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难看死了。”他说。

这是江晏几个小时前说他的话。江晏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一点,他自己抬手蹭掉。

“林澈。”他说。

“嗯?”

“你以后不许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澈没说话。

“听到没?”

林澈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月光,和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尽量。”他说。

江晏不满意,正想开口,林澈忽然往前凑了凑,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江晏僵住了。

林澈已经退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觉。”他说,声音有点闷。

江晏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猛地翻过身,把林澈又捞回来。

“你刚才干嘛?”

“没干嘛。”

“亲我?”

“没有。”

“林澈你……”

“说了没有就没有。”

江晏看着他那张绷着的脸,看着月光底下泛红的耳尖,忽然就笑了。

他笑着笑着,凑过去,也在林澈嘴角碰了一下。

林澈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江晏又碰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亲在他嘴角、脸颊、鼻尖、眼睛上。

“江晏!”林澈被他亲得受不了,伸手推他的脸,“你干嘛!”

“亲你。”江晏理直气壮,“你刚才亲我。”

“我就碰了一下!”

“那我还你十下。”

林澈气结,瞪着他。江晏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林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傻子。”他说。

然后他伸手,把江晏的脑袋按下来,自己凑上去。

这一次不是碰了。

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气的吻。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床尾,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被子上。远处隐隐约约有鸡叫,天快要亮了。

林澈在喘息的间隙想,原来天亮也可以是一件值得等的事。

后来的日子,和以前不太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林澈还是要去医院。化疗、吃药、复查,周而复始。江晏请了长假,陪他去。第一次化疗的时候林澈吐得昏天黑地,江晏就蹲在床边,端着脸盆,一遍一遍给他擦脸。

林澈吐完了,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你出去。”他说,“别看了。”

江晏没动。

“江晏。”

“我不走。”

林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手被握住。那只手很热,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没睁眼,也没抽手。

从那天开始,每次化疗江晏都在。他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林澈以前爱喝的豆浆,医生说可以喝,他就每天早上现磨,装在保温杯里带过去。林澈有时候喝得下,有时候喝不下。喝不下的时候江晏也不说话,把保温杯收起来,下次还带。

第二次化疗的时候林澈开始掉头发。

先是枕头上,然后是洗澡的时候,一抓就是一把。有一天他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稀疏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江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

“没什么。”

江晏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他,忽然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剃须刀。

“剃了吧。”他说,“我帮你。”

林澈愣了一下。

江晏已经开始给剃须刀装刀头,装好了,抬起头看他。

“来不来?”

林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坐在凳子上,江晏站在他身后。电推子嗡嗡响着,冰凉的刀头贴着他的头皮,一点一点往上推。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在围着的旧床单上,落在地上。

江晏推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林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越来越少,头皮露出来,形状有点奇怪。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

“好了。”江晏关掉推子。

林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光的脑袋,苍白的脸,只有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

江晏也看着镜子,和他对视。

“帅的。”他说。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好得很。”江晏说,低下头,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上亲了一下。

林澈一缩脖子:“你干嘛!”

“亲一下怎么了。”江晏理直气壮,“我的人,我想亲就亲。”

林澈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光的脑袋上,有点暖。

有一次林澈问他:“你怕不怕?”

那时候江晏正给他削苹果。刀停了停,又继续削。

“怕什么?”

“怕我死。”

江晏没说话。他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推到林澈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澈。

“怕。”他说。

林澈等着他说下去。

江晏想了想,又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林澈愣住了。

“你以前一个人,我没办法。”江晏说,“我管不着,我不在你身边,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累不累,不知道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在我这儿。”他说,“好的坏的,我都看着。你要是真走了……”

他停住,没往下说。

林澈看着他,等着。

江晏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怕吓到什么。

“那我也陪着你。”他说,“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林澈心口猛地一缩。

“江晏。”

“嗯。”

“你别说这种话。”

江晏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装着苹果块的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吃苹果。”他说,“刚削的,甜。”

林澈看着那碗苹果,看着切得整整齐齐的小块,看着插在中间的那根牙签。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晏往他手里塞煎饼的样子。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好像这样就够了。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很甜。

“甜不甜?”江晏问。

“甜。”

江晏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林澈看着他,忽然想,要是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时间没有停。

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来的时候,林澈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化疗效果不错,可以暂时出院,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江晏来接他。

林澈站在医院门口,光光的脑袋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江晏买的,灰色的,说是秋天戴正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江晏把东西放上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不走?”

“走。”

他们没直接回家。江晏开着车,七拐八拐,开到了一个林澈不认识的地方。

“这是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新小区,楼房很新,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站岗。

林澈愣住了。

“下车。”江晏说。

他跟着江晏走进去,走进一栋楼,上了电梯,停在十五楼。江晏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

“进来。”

林澈走进去。

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很亮。客厅朝南,阳光洒了一地。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纱帘轻轻飘着。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租的。”江晏说,站在他身后,“离医院近,离超市近,有电梯,你就不用爬楼了。”

林澈张了张嘴。

“那间朝南的给你住。”江晏继续说,指了指卧室,“阳光好,你可以晒太阳。我住那间小的就行。”

林澈还是没说话。

“还有一个阳台,”江晏走到客厅另一头,推开一扇玻璃门,“你可以养花。你不是喜欢那盆绿萝吗,我搬过来了,还有……”

他转过身,发现林澈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澈?”

林澈抬起头看他。

眼眶红红的,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打转。

江晏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林澈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江晏有点喘不过气。江晏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抱住他。

“傻子。”林澈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有点哑,“你哪来的钱?”

“攒的。”江晏说,“这些年攒的。”

“你……”

“我乐意。”江晏说,“我早就想好了,以后要有自己的房子,朝南的,有阳光,给你住。”

林澈不说话了。

他只是抱着江晏,抱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风把纱帘吹起来,轻轻地飘着。

阳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了晃。

那天晚上,他们搬进了新家。

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林澈的那盆绿萝放在阳台,江晏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厨房里买了新的碗筷,冰箱里塞满了菜。

林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以前他住的地方都很矮,抬头只能看到对面的墙。现在站在十五楼,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从前,想起那些一个人躺在黑屋子里的夜晚。那时候他也看窗户,看的是月光,等的是天亮。他不知道天亮了有什么好等的,他只是等,等着等着,就过了一天。

现在他知道了。

天亮了,就有阳光。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天亮了,就能看到江晏。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落在自己额头的吻。

天亮了,就又能过一天。

“看什么呢?”

江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灯。”林澈说。

江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远处。

“那边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记得吗?胡同早就拆了,盖了新楼。”

林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太远了,看不太清。但他记得那条胡同,记得那间朝北的小屋,记得他妈的煎饼摊,记得那些年的冷和累。

“那边是医院。”江晏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以后咱们从这条路走,近一点。”

林澈点点头。

“那边是超市,”江晏继续指,“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买。”

“那边是公园,早上可以去散步。”

“那边……”

“江晏。”林澈打断他。

江晏停下来,转头看他。

林澈也看着他。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江晏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未来,有无数个可以一起等来的天亮。

“谢谢你。”林澈说。

江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说,伸手把林澈揽进怀里,“你是我的。”

林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

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故事在夜里继续。

林澈闭上眼睛,闻着江晏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想,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

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熬。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接住他。

后来的后来,林澈的病情稳定了很久。

他们在那间朝南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江晏起来做早饭,豆浆、鸡蛋、有时候煎两个荷包蛋。林澈起得晚一点,洗漱完出来,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在桌上。

有时候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晏忙活的背影。看着这个人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然后江晏会回过头,看到他在那儿,就笑。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江晏会走过来,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把豆浆塞到他手里。

“喝,热的。”

他们就那么站在厨房门口,喝着豆浆,看着窗外的阳光。

有时候林澈会觉得不真实。他活了这么多年,苦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可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候是热的,江晏的手握着他的时候是暖的,豆浆喝进嘴里是甜的。

都是真的。

有一天,他问江晏:“你后不后悔?”

江晏正在阳台浇花,闻言抬起头。

“后悔什么?”

“后悔……找我。”

江晏放下喷壶,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林澈。”

“嗯。”

“你看着我。”

林澈看着他。

江晏的眼睛很亮,很认真,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我从小就想跟你在一起。”他说,“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想见你,想跟你说话,想让你开心。后来知道了,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

他顿了顿。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让我后悔?”

林澈不说话了。

江晏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

林澈感觉到了。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有力的,稳定的,像在说着什么。

“它跳一下,就是一声‘林澈’。”江晏说,“你听听,多少声了。”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江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傻子。”他说,“以后别问这种傻问题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阳台看星星。

秋天的夜,天很高,星星很亮。林澈裹着毯子,靠在江晏肩上,看着那些遥远的、闪烁的光。

“江晏。”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江晏想了想。

“不知道。”

“会变成星星吗?”

“你想变吗?”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

江晏低头看他。

林澈也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在你身边。”他说。

江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他。

很轻,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着他们。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桂花香。阳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让他降落
连载中沅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