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奇迹之旅(完)[番外]

邱以星时常觉得生活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快乐转瞬即逝,没有什么是永久的属于他的,不论是家人、朋友,还是爱。

他想要什么,终究会落空。

他也时常想要消失,彻彻底底的,变成一摊透明的空气,或者一阵风,永久地藏在某个黑不见底的深处,再也不要出现——

“邱以星,我给你带了烤串,我学校门口的,每天都排老长的队,味道真绝了!”孔栩像是一只从天而降、扑棱棱落在他眼前的鸽子,兴冲冲地拎着一个袋子,朝邱以星晃了晃,“尝尝?”

邱以星怔了怔,木讷地点了下头。

孔栩便将邱以星的床头摇起来,支起床上的小餐桌,跟邱以星分食牛肉串和奥尔良鸡翅。

香喷喷的气味直往他们的鼻子里钻,孔栩吃得嘴唇油亮油亮的,对邱以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辣,等你好全了,我带你去我学校,把门口的小吃摊都逛一遍。”

他来得很准时,想必一路都是跑着来的,跑得身上带着一股热气,脸颊也泛红,是健康的,愉快的红。

“我妈从来不给我吃校门口这些东西,她觉得不健康,都是垃圾食品,吃了长不高还容易拉肚子。我有时候嘴馋会偷偷买,吃完了又怕自己长不高,每天都要偷偷量身高,万一长缩水,我去哪里哭……不过这些担忧完全没必要,我后来长到了——”

孔栩瞬间截住话头,将“一米八”掺着鸡翅肉吞进肚子里,朝邱以星露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笑容:“味道怎么样?”

邱以星举着满是孜然味的牛肉串,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浓厚的甜酱堵住了他喉咙,他清了清嗓子,使劲点头:“很好吃。”

孔栩见状笑了笑:“慢点,我不跟你抢。你喜欢,我明天还给你买。”

邱以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向孔栩,愣愣地问:“明天……还来?”

孔栩反问他:“你不希望我来?”

“当然不是,”邱以星飞快地解释,“你又要上学,又要跑医院,跑来跑去的不辛苦吗?而且你家里人同意你每天这么跑?”

邱以星是个乌鸦嘴,他话音刚落,何斯清的电话打过来了。

按照何斯清的要求,孔栩在白天要把作业全部完成,晚上回家有充裕的时间练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每天都要练,最少三个小时,练完他才能去做别的事。

何斯清大概已经敏锐地发现,他这段时间总是没在规定的时间练琴,她此刻应该下班回到家中,却没看见孔栩的人影。

正怒急攻心,她劈头盖脸地问:“孔栩,你有没有一点自觉,这次模拟考你下降了一个名次,还有闲工夫出去玩?赶紧回家!”

孔栩当着邱以星的面接起电话,他心中住着的不是十几岁总愤世嫉俗的小少年,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灵魂,他知晓何斯清曾经的伤痛,她对自己的期盼,以及她后知后觉的爱。

他决定不再跟她对抗,不再像是寻常青春期与家人闹别扭的臭小孩,言辞之间满是攻击与任性。

“喂,妈妈,”孔栩好声好气地对何斯清说,“我在医院看望一个朋友,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家,对不起啦,我这次没跟你说,下回我出门一定提前跟你说,好吗?”

何斯清张了张口,已经做好跟孔栩互相攻讦的准备,没想到孔栩那边率先偃旗息鼓,温声细语,简直不像是她的亲儿子,她狐疑地问:“……你是不是瞒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没有,我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你不是知道吗?”孔栩说话声没变,可听起来却无端稳重了不少,安慰何斯清,“妈妈,你放心,我在外面会注意安全,不会太晚回家,回家也会继续练琴的。”

何斯清被他一番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匆匆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挂断了电话。

孔栩把手机收起来,无奈地朝邱以星耸耸肩:“我妈这个人吧,别看她总咄咄逼人,说话经常往人肺管子上戳,实际上特别嘴硬心软,你跟她说几句软话,她就什么都答应你了。唉,不过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的,只可惜有点晚了。”

“现在还晚吗?”邱以星疑惑地问。

孔栩顿了两秒,意识到什么,随即笑了起来:“不晚,现在的话,一点也不晚。”

孔栩遵守自己的承诺,每天都会来医院找邱以星。

何斯清知道后,起初坚决不同意,说他浪费时间。孔栩便继续软磨硬泡,他抱着何斯清的胳膊,化作一条黏人的跟屁虫,哼哼唧唧地说:“妈妈,我就这一个朋友,你也不希望我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吧?而且他都快出院了,课程落了那么多,我给他补习,也算是巩固自己的知识点,对不对?”

换做平时,孔栩想做的事,她如果不同意,孔栩就不会再做,但会以拒绝跟她沟通的方式作为反抗,他们总是冷战,最长时间有三个多月没跟对方说过话。

此时孔栩却一改常态,磨了半天,终于把何斯清磨松动,何斯清冷着脸说:“八点之前要到家。”

“知道啦,老妈我爱你。”孔栩说完,自己与何斯清皆一愣。

孔栩揉揉鼻尖,不好意思地朝何斯清笑了一下,拔腿立即回房间练琴,在他转身的刹那,何斯清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邱以星再没有了发呆的空闲,他病床的床头放了一沓孔栩给他准备的初三复习资料,作为一名标准扶不上墙的学渣,每次翻书写题,痛苦到像是被这些陌生的知识点毒打了一顿。

孔栩毕竟不是第一次辅导邱以星,不骄不躁,面对他空空如也的大脑波澜不惊,看邱以星抓耳挠腮的模样,简直别有一番趣味。

邱以星以为他会嫌弃自己是个笨蛋,可他不仅没嫌弃,还表现出了莫大的宽容,令邱以星分外羞愧,孔栩白天不在的时候,他也争分夺秒地翻孔栩给他的笔记——是孔栩按照他的理解能力,特意给他准备的复习笔记。

他大致看懂了,写题时多了一丝得心应手,在他背完单词,第三次犹豫地将数学题塞到复习资料最下面的时候,孔栩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邱以星,不可以的哦。”

被抓包的邱以星动作停住,最终无奈地将数学题抽了出来。

“人生不是数学题,不会写就空在那里,不能用逃避的态度解决问题,你逃避的问题不会因为你视而不见就消失,它们像是雪球一样,会越滚越大,直到你再也无法忽视。”

孔栩注视着邱以星,继续说:“那时候,你已经无法战胜它,只能束手就擒,被它压死。”

邱以星久久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说:“……你懂得真多。”

孔栩耸耸肩,轻松一笑:“我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孔栩照例给自己和邱以星打饭,孔栩出去扔垃圾,回来时顺带租了一辆轮椅回来。

“别写了,今天休息一下。”

邱以星每天行动都依靠拄拐,行动范围被大大地局限了,这么多天都没出门透透气,孔栩推己及人,觉得他真可怜,打算带邱以星出门吹吹风。

邱以星没问孔栩要带他去哪儿,就坐上了轮椅,孔栩脸上挂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邱以星,你这人怎么一点防备心也没有,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卖?”邱以星傻乎乎地问,“你要卖给谁?”

孔栩两只眼睛左右转了转,竟然真的开始思索:“卖给偏远地区的给人当儿子,年纪又太大,卖给工厂里当工人,年纪又太小。不如……”他停顿了两秒,狡黠一笑,“卖给我吧,我正好缺个给我拎包买水的跑腿。”

“好吧。”邱以星已经习惯孔栩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顺着他说,“那你打算花多少钱买?”

孔栩只是开玩笑,没料到邱以星会这么说,他其实没多少零花钱,老实回答:“呃,其实我现在没什么钱,你要是太贵……”

“我很便宜的,”邱以星垂下眼睛,声音极轻极小地说,“我特别便宜。”

邱以星说得情真意切,好像自己确确实实是不值钱的货色,没什么用处与价值,可以轻而易举地买回家。

孔栩心口莫名抽痛了一下子。

他那灿烂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取代的是一股隐忍与悲伤。

“怎么了?”邱以星察觉到孔栩细微的变化,他仰起头,表情十分虔诚。

孔栩在这一瞬间,心中挤满了令人窒息的难过。

他忽然好想念邱以星,那个与他朝夕相处,每夜与他耳鬓厮磨的邱以星。

他将这股情绪强压下去,微微提起嘴角,认真地与邱以星对视:“邱以星,你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么珍贵,这世界上会有无数人热爱你,追随你,你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为你欢呼呐喊,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是无价之宝。”

邱以星张大了眼睛,怔愣道:“你怎么编的……好像真的一样。”

孔栩脱口而出:“如果我告诉你,我见过那样的未来呢?”

邱以星笑了一下,觉得孔栩又在说胡话了。

孔栩推着邱以星去了医院附近的一所公园。

太阳刚落山,暑气未消,远山呈现出曼妙的淡蓝色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好闻的花香味。

这个时间点来散步的人零零散散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瘦又长。

轮椅压在滨河步道上,发出碌碌的响动声,四周渐渐起了风,风拂过树梢,拂过两人的额发,带走了白日残留的闷热。

这时邱以星忽然对孔栩说:“能不能再跟我说说你看见的那个未来?”

孔栩略微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能说多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空还能呆多久。

“你想听哪方面?”孔栩问他。

邱以星思索了一会,问:“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孔栩低头看着邱以星头顶的发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你很想知道?”

邱以星点点头:“想。”

“我当然是在你身边啊,”孔栩说,“我一直在你身边,就像现在这样。”

孔栩的话几乎令邱以星有一股落泪的冲动,他是那么想要相信他的话,哪怕是孔栩在骗他:“我有其他的朋友吗?”

“有,很多呢,大家都喜欢你,虽然忙,但我们都会抽出时间聚一聚。”

“我过得快乐吗?”

“快乐,你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每一天都非常非常快乐。”

“……听起来真不错。”

又过了很长时间,邱以星的声音响了起来:“孔栩,你究竟是谁?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能够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吗?”

他用力掐着自己掌心,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孔栩的问题。

他想问,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汪护士对他说,你的这个朋友人真不错,他半个月之前给你送过水果,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送到你手里。

那时候孔栩还不是医院的志愿者。

邱以星承认,孔栩的确非常了解自己,偶尔会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如果不是汪护士佐证,他几乎都要以为孔栩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朋友了。

“我啊,”孔栩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我是孔栩啊。”

邱以星听孔栩继续在这轻柔的晚风中说道:“不过我是二十六岁的孔栩。”

邱以星愕然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一寸寸僵硬,想对孔栩说“你不要胡说八道”,可孔栩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渐渐渗出冷汗。

“你大概不相信,不过没关系,其实我也挺懵的,任凭谁突然重新回到十一年前都会有点懵。”孔栩脸上露出了无限温柔的神情,像是在透过他的面孔看另外一个人,“你可以认为我是个时空穿越者,这样会比较好理解。”

“如果你是未来的孔栩,那么现在的孔栩在哪里?”

“不太清楚,或许在这具身体里沉眠,也或许正在窥探此刻发生的一切。”孔栩对他说,“这几天我隐隐有种感觉,我或许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所以孔栩愿意对他坦白。

邱以星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要走了?”

“嗯,我有点受不了了,我太想邱以星了,”孔栩告诉他,“就是长大的那个你。”

情急之下,邱以星不假思索地说:“我也是邱以星,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陪着我?”

孔栩笑了:“邱以星,这还是你第一次说这种无理取闹的话。”

邱以星张皇失措:“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要走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他与孔栩相识不过十几天,这十几天里,孔栩带给他的快乐,要远超他过去十几年的总和。

邱以星没有告诉孔栩,他每一天都在盼着他的到来,远远听见他的脚步,他就已经感到欣喜,此刻听闻噩耗,邱以星又想缩回自己漆黑的洞里了。

于是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将上身蜷缩进轮椅里,妄图不听不看,减少这件事对自己的冲击。

“不可以这样,”孔栩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邱以星的手渐渐放了下来,尽管痛苦令他面容扭曲,他还是挺起身体,等待着孔栩接下来的话。

孔栩摸了摸邱以星的头发,他的手指蹭到了邱以星的额角,带着一丝微微的凉。

“我一直都在。”孔栩说,“邱以星,这次换你去找我,行吗?”

邱以星猛地抬起脸。

孔栩说:“我在岚江实验中学读初三,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一中读书,你来找我吧。”

那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逐渐平息,邱以星呆呆地睁着眼,忘记要说什么。

“未来不是唯一的确定的,你现在做出什么选择,未来就会相应地得到改变,你如果想要有我的那个未来,那就来找我吧。”孔栩带着一丝不舍,深深地凝望他,“邱以星,我们会相遇在每一个灿烂的明天里。”

尚问兰是最先察觉到邱以星的变化的。

饶是她再忽视邱以星,还是发现邱以星自从出院回家之后,与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他每天坚持去学校上学,复习功课到深夜,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似乎要将过去十几年没认真对待过的学习,一口气全补回来。

尚问兰榨果汁给他喝,邱以星抬头对尚问兰认真地说:“妈,进我屋子可以先敲门吗?还有,我一直都不喜欢喝石榴汁。”

尚问兰只好讪讪地将石榴汁端走。

邱以星表面镇定如常,拿笔的手却微微地发着抖,他忽然觉得,对父母说“不”,并不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距离他出院已经二十天了,而孔栩离开他,也有二十五天了。

那晚孔栩跟他说完那番离奇的话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邱以星想,他或许已经回到了原本的时空。

他一千次地告诉自己,孔栩其实只是不想继续来看他,随口编造了一个粗制滥造的借口。

他又一千零一次地告诉自己,孔栩没有骗他,他说的话都是真的,虽然离奇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又如此煎熬地度过了很多个日日夜夜,邱以星坐在一中文化厅内,观看新生开学典礼。

台上今年刚入学的优秀新生毫不怯场地对着观众们落落大方地发言,邱以星看见他坐在一台钢琴前,演奏波兰舞曲《英雄》。

这首气势雄浑的曲子被他演奏得荡气回肠,台上那人演奏完毕,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个躬,随后缓步离去。

邱以星听见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可他不能辨别他们在说些什么内容,明明在自己身侧,可他完全无法分出任何一点的思绪去理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那个人的身上。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在他眼中,好像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只有他鲜明依旧,保持着最耀眼的样子。

离开文化厅,回教室时,邱以星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这人身后。

这人走路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不管做什么都有种属于他独有的节奏。

他们随着大部队回到教室,这人忽然间脚步一顿,迟疑地转过身——他看见邱以星了。

邱以星在心中酝酿了几万遍与他重新见面时该说些什么,可此刻所有话语伴随他投来的不解与困惑的眼神,一并灰飞烟灭。

这人眉头难以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紧接着,他往邱以星的方向走了两步,有些好奇地询问说:“同学,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见过吗?”

邱以星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眼眶渐渐变得湿润。

“应该没有,”邱以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有丝毫波动,“我叫邱以星,你呢?”

“我叫孔栩,”孔栩听到邱以星的话,眉头舒展开来,像是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他朝邱以星展颜一笑,“你好啊,觉得你有些眼熟,好像梦里梦见过似的。”

“嗯,说不定在梦里见过呢。”邱以星轻声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9章 奇迹之旅(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燃烧的沸腾的
连载中开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