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众人你一句我一嘴的一股脑都涌入了客厅,顾青叶带来的礼物已经码在了那棵圣诞树下。
窗外雪还在簌簌下个不停,到处都覆着一层白纱。
白少艾靠在阿奇身上,同他人一样好奇地伸着脑袋看顾知慕拆礼物。
李举着相机,为客厅中的人拍了几张相片,酒庄里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他打算将照片打出来,与从前那些一样挂在房子的各个角落里。
包装纸哗啦哗啦响,堆成小山高,顾知慕看起来一点耐心也没有,恨不得手脚并用。
顾青叶送了白少艾一套现在市面上已经不流通的大师影集,里面有十二张经典片子,张张都带着签名。送了季洺一款限量版的名牌包包,是她想要许久没能买到的款式。
送了季老师一条私人订制的围巾,就连不在场的白老师竟也收到一条领带,围巾与领带的颜色相配,很衬两人的肤色。
阿奇则收到一套名贵首饰,她自己总是舍不得买的,所以一到重要场合总是跑到白少艾那去借一套。
枣姐得到了两套七天八晚的极地航行旅行船票,时间在刚好在农历新年后,白哥的礼物一早就单独立在一旁,是一张他一直舍不得买的限量款雪板。
可到了顾知慕自己这,只有一个小袋子,拆出来竟是一顶红色毛线帽。
她瞪着帽子,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什么啊?”
顾青叶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侄女的智商竟然跌落至此:“你看不出来吗,帽子啊,你最近不是一直都戴帽子吗,姑姑送你一顶新的,刚好是红色的,祝你圣诞快乐。”
顾知慕抽动着嘴角,全然没了表情管理,失去了往日的体面,竟在地上打起滚来:“顾青叶你要死啊,也太过分了吧,你是不是我长辈啊,哪有你这样做姑姑的。”
顾青叶一脸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众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就连李也控制不住自己转过身去偷笑。
白少艾朝顾知慕勾勾手,将她叫到身前去,在她不情愿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一口,她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趁着她转移了注意力,白少艾一把掀起她头上现在那顶帽子,揉了揉她长出来的短发,顾知慕的发丝软软的,手感润滑。
“果然嘛,修一修好看多了。”
顾知慕的头发是前天她叫人硬剪的,顾知慕希望头发能快点长,一丝一毫都不想剪,可一点形状不修剪又太丑,所以她坚持每天都戴着帽子出入。
白少艾哄骗着将新帽子戴在了她头顶,小红帽长大了应该就是她这样了吧,还是一副很好骗的模样:“乖,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知不知道?”
顾知慕将脑袋放在白少艾手心里,呜咽了一声算作反抗。
门铃响起,顾知慕扭过脑袋,众人皆是一愣。
顾青叶站起来,叫住去往门口的仆人,亲自去开门了。
她没通过可视屏幕去看摁响门铃的人是谁,直接快速打开了大门,一阵风迎面吹来,将张离肩上的雪也吹到了她身上,雪花落在羊绒衫上很快就化开成了晶莹的水珠。
她胸口上一阵阵起伏,张离望她胸前看去,那还挂着自己当年送给青叶的项链,只是一条银制的素链,是用张离的第一桶金买的。
院中无人,只有张离一个人落寞地站在门口,她肩上落满了雪,不知是站了多久,也不知为何就是不进来。
张离柔顺的发丝间也落满了雪花,恍惚间,顾青叶觉得那雪花像是一层白纱,可张离出嫁的那一天也没戴上白纱,亲自摘掉了,只肯在脑后戴一只蝴蝶结。
早该出现的李现下不知所踪,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还是张离先开了口:“不请我进去吗?”
顾青叶注视着她:“瞎说,什么请不请的,这难道不是你家?”
顾青叶姐接她的行李箱往屋内走,张离跟在她身后,一直不见人影的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呵呵地接过顾青叶的行李。
顾青叶不撒手,“李,你怎么也欺负我,圣诞礼物是不是不想要了?”
李清了清嗓子:“若我的礼物跟小小姐的一样,那不要也是可以的。”
张离开口解围了几句,赶紧将李放走了。
“你又欺负小慕?”
顾青叶佯装嗔了她一眼:“小孩不就是用来逗了,可惜了,她小时候我不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有的朋友已经要做奶奶了,我陪着去买婴儿用品,才明白,可是现在明白也晚了,孩子都算三十了,也不算孩子了。”
张离理了理衬衫上的褶皱,回想着顾知慕还是一只奶团子时的模样,可相关的记忆寥寥,一时间也觉得可惜,可她是不会把可惜表现出来的,一张嘴,话说得轻飘飘的:“也不晚。”
顾青叶没回话,她又跟了两句:“不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她的长辈,都是不晚的。”
顾青叶停下,回过身来面对着她:“真不晚?”
张离说不出话来,晚不晚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就能说了算。
两人磨蹭的这一会,客厅里的人早就散了。
顾青叶拿起自己放在壁炉上的手机,一路慢着脚步回了房间,走到一半是突然回过身来:“李跟你讲了吗,现在已经没有房间了,你只能跟我睡一间。”
李还真没来得及跟张离说这个,她本是定了航班过来的,结果临时改了主意提前半天包机过来的。
其实比起逗顾知慕,顾青叶更喜欢逗张离,她往前走了一步,在两人的亲密距离内站好,凝视着她。
“就是我妈他们两人以前住那间,在一楼拐角处,最安静最无人打扰的那间。”
她细致地观察着张离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处变不惊,可是呼吸嘛,还是稍稍急促了些。
张离不开口,顾青叶满意的笑了,又讲:“看给你吓的,我已经让李把大床拿走换成两张小床了,放心,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张离定住,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心里埋怨她,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好意思自称姐姐,也不知道害臊。
众人散场后季洺又跑去了品酒室,这回季老师也跟着她去了,连带着还有阿奇那个小尾巴。
即使外面下着雪,三人还是选择坐在了品酒室外的围廊里,三张椅子围着一个电暖炉摆放,每人身上都盖着一张毯子,也不算冷。
雪落无声,静人心房,品酒室的门一开一合,爵士乐的调子传出来。
阿奇酒量并不好,还贪杯多喝了些,酒壮怂人胆,她脸蛋红扑扑的,好奇的问季洺:“小姨,你有什么忘不掉的爱人吗?”
忘不掉的爱人?
季老师看了季洺一眼,难得没跟着起哄。
电暖炉的网格遮住了橙红色的光芒,季洺放下杯子,往前倾起身子,烤了烤手。
周遭没了声音。
白茫茫地大地陡然转换了颜色,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她们开着车追逐着海岸线,那人讲:“洺洺,我看朗逸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时的季洺意气风发,满脸不屑。
“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能这么讲,也不是每个男人都爱好劈腿。”
季洺余光中是好友认真的神情。
“那你要是喜欢,朗逸就给你喽。”
“我才不喜欢他,只是觉得朗逸是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如果你跟他在一起的话,我还是放心的。”
季洺笑,转过头去打量了她一眼,问:“晨晨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啊,不过人家看不上我,八字没一撇。”
“那我也不急,等你谈上了我再找一个,这样咱们四个也能一起约着出去玩,你也不用抱怨我重色轻友了。”
半天听不到好友的回答,季洺又看了她一眼,刚想说什么,只听见好友说:“来车了来车了,快好好开你的车。”
那天是去看黄昏的,可黄昏怎么样,季洺都忘记了,只记得她的脸比黄昏的余晖还惹眼。
季洺眨了眨眼,睫毛轻颤,她微微抬起头,似是在看阿奇。
“有啊,有一个人至今忘不掉。”
阿奇眯着眼睛又问:“那怎么分开了?”
分开了?明明就是没在一起过。
季洺晃了晃酒杯,迟迟不喝。
“她去世了,再也见不到了。她走得时候连二十七都不到,癌症走的,从查出来到离开也就半年吧。”
阿奇沉默着,在心里自己扇了自己几巴掌。
“可我连她生病都不知道,只以为她是要在国外定居一段时间,那段日子里忙着拍戏,哪有功夫顾及别人。”
“她走以后我去国外参加她的葬礼,葬礼过后,她父亲给了我一个箱子,箱子里有送不出去的信和她的日记本,我也是看了以后才知道她爱我。”
季洺含泪笑着,心里藏着化不开的雪。
“最可悲的是,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回忆里的她。”
“多可笑啊,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我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到呢,不过是胆怯,不敢去戳破那层窗户纸而已,怕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季洺说这话时,看起来像在另一世界里。阿奇哪里想的到,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比谁都洒脱的季洺还有这么一段。
阴阳两隔是人生永远没办法填补的缺憾,哪怕后来的人再好,也没办法将那份缺口补上,哪怕后来的人再好,也没心思去瞧了。
人心就那么大,填满了就是满了。
品酒室的门敞开,有人出来拉季洺进去跳舞,转身时,一滴泪从她脸上飘过来,甩进空中,像是融化了的雪,转瞬便消失了踪迹,找不见了。
季洺走后,阿奇心中还觉郁闷,嘬了一口酒,后知后觉地问季老师。
“小姨爱的人,是在什么季节走的?”
季老师凝神去想:“就在圣诞节前夕,大约是十二月十八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