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多。
时觉叙突然惊醒。
面前的电视里仍在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地播放晚会,而他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靠在了周行野的肩上,浅眠。
时觉叙有些不好意思,正准备再装睡一会儿,周行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微动作,开口了:“醒了?”
语调微微上扬,像把小勾子一样。
时觉叙被挠得心痒痒,也不装睡了,正想把自己的头从周行野的肩上挪到原位,结果——
“嘶——”
刚挪了一寸还不到的时觉叙感受到了一阵酸爽的痛感。
周行野垂眼看他,薄唇轻启:“怎么了?靠太久了脖子酸?”
时觉叙面色十分痛苦地眨了眨眼睛——以示同意。本来他想点点头的——但是刚一想点头那阵酸爽的痛感就立马气势汹汹地袭来——所以他就果断地放弃了点头这一个选项。
“我帮你揉揉。”周行野的话音刚落,还未等时觉叙回答,他温暖的手就已经覆在时觉叙的脖子上,动作轻柔地给他按摩着。
空气中只余下了电视的声音和空调徐徐输送暖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行野手退开些许,低声在时觉叙耳边问道:“好些了么?”
时觉叙试探性地小幅度摇摇头:“嗯……好一点了。没那么酸那么痛了。”
“你还要看电视吗?”周行野问他。
时觉叙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直直地盯着他,含着十足的期待。
好像只涉世未深的小鹿。周行野想。真可爱。
他接着道:“要不要一起到外面去玩仙女棒?”
虽然这么形容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时觉叙的眼睛就是像本来关着的灯被“啪嗒”一声打开了一样,“唰”的一下就亮了不止一个度。
他有些迫不及待——自己确实不是很喜欢看春节联欢晚会,但每次还是会硬着头皮看下去——因为他家多年家风如此。所以,听到周行野这个提议后,他几乎是“腾”的一下就站起来,连外套都没穿就想往外跑:“那还等什么?快到外面去啊!”
幸好周行野眼疾手快,拽住了滑得跟泥鳅似的时觉叙:“笨蛋!外面冷死了!先穿外套啊!”
说着,便抓起旁边时觉叙早在烧菜时脱掉的外套拿给他。
“哦。”时觉叙乖乖地应下,接过外套慢慢套在自己身上。
周行野也把自己刚刚嫌热脱掉、放在沙发的外套穿上了。
正当时觉叙穿好外套想着要不要戴围巾时,周行野动作更快,已经把围巾拿起围了他的脖子一圈又一圈了。
“好了,出门吧。”说罢,周行野便无比自然且神态自若地牵起时觉叙的手,又拿起放在鞋柜上的一袋仙女棒,开了门。
时觉叙藏在自己的围巾里,只有自己的眼睛露出来。
有些热。他在心里想。
不过一出门,时觉叙的心里想法就立刻变了。
啊。好他娘的冷。
外面黑漆漆的。他们站在时觉叙家门口的院子里。
冷空气像冰刃,犀利得似要破开人的肌肤。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雪静静地从天上飘落,按照未定却注定的轨迹,去奔赴一场不可回头,又浪漫至死的山海。
在快要融化的那一刹,它终于如愿亲吻到了大地。
“哎哎哎周行野,这么多仙女棒我们两个人放得完么?”时觉叙从周行野的手中接过袋子,看着装了满满一袋子的烟火棒,不禁咋舌。
“只放几根就可以了,就当是与即将到来的新年打个小小的招呼。你还想今天全部把它放完?那我们可要在冷风中站半个多小时了。”
时觉叙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能在凛冽的寒风中撑过半个小时的可能性——
“那就算了吧,朝新年打个招呼也挺好的!”
很显然,怕冷的时觉叙非常灵活地采纳了周行野的建议。
他抽出一根仙女棒,还想着打火机在哪儿呢,周行野就像变戏法似的从外套口袋里把点火工具拿了出来。
点火。
燃烧。
如同宇宙中的每一粒原子接连在刹那间爆炸,于是夺目璀璨的星河才得以在指缝间乍现,流淌成永不寂灭的天上银河。
如此的光彩夺目。如此的动人心魄。亮眼得让人心醉。
火光噼啪作响,幻化出不同的形状。每一种,都无一例外地盛满了时觉叙的眼。
远处,在远山也不能触及的远方,有烟火蹿上天空。
霎时,天空亮若白昼。流光溢彩都在天街上铺陈开,将天空的轮廓都勾勒得无比精致。
乙巳年终,丙午年启。
漫天灿烂,欢声笑语。
哪里都是灯火万家,哪里皆有人声鼎沸。
在此时,在此地。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一年好景君须记(1):
金碧辉煌不夜城,
火树银花不寐天(2)。
“……”
许是烟火声太响,又或是周行野的声音太低了,时觉叙并未听清。
“你说什么?”他凑到周行野旁边跟他咬耳朵。
“我说,”周行野也有样学样的和他咬起了耳朵,“新年快乐觉叙。”
“你也是!新年快乐周行野!”时觉叙的眸子里映着烟火,他的面容被倾泻在天幕上的光彩衬得明明灭灭。
少年笑着,带着现在他也不懂的情愫望向另外一个人,献上了在此刻,自己最真挚又最浪漫的祝福。
本来说是放了五六根仙女棒就回去的,结果放着放着烟火时觉叙就玩心大起,开始舞着仙女棒在空气中不知道在画些啥。
周行野看过去。眼神里带着疑惑:你在跳大神?
时觉叙一边舞着,一边神奇地读懂了周行野的眼神。
谁会像这个样子跳大神啊???
周边有些吵,他和周行野的距离不算太近,于是他就大声地冲周行野喊道:“我在给新年画花脸呢!”
周行野有些新奇地看着他的手以一种可以称得上眼花缭乱的速度在空气中上下窜动:“那你这个脸画得……可真够花的。”
“没事!越花越好!越花越好!来年我就肯定会百花齐放!花开满园!”
然后,时觉叙就又东画西画,在空气中用烟花棒左拐右拐,最后以一个长长的、从上到下的竖作结。
正好一根仙女棒燃尽。
时觉叙转过头来,又从袋子里抽出一根烟火棒,接过周行野手上的打火机将其点燃后,又把其塞到他手里。同时还拿过了周行野拎着的袋子。
他们就隔着正在燃烧的仙女棒而立。
烟火的绽放颜色像是多变的颜料,却又比颜料更具流动性——不,它是一条具有流动性的河流,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不同的色彩,每一种都是鎏金般的滚烫。
那人隔着烟火望过来,那一瞬间竟也美若不似尘世之人。
周行野的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隔着烟火,像是隔着多年的春秋时光——他听到他在说:
“周行野,你也画一个,要不要?来年风调雨顺,竹子开花节节高。”
周行野笑了下。也难为时觉叙能把花与竹子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联系到一块儿了。
他拿着仙女棒,开始在空中比比划划。
不过他画得颇为缓慢、端庄、秀雅。
不像前一位大家似的狂傲不羁。
“嗯……”时觉叙推开些许,恶作剧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张只有某人的手入镜与燃烧着的仙女棒的图片。
下一秒。
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新的信息。
叙:新年快乐。【图片】
……
结果是他俩还真玩了半个多小时才返回温暖的房子里。袋子里所剩的仙女棒寥寥无几。
“呼~好热。”时觉叙脱了外套又窝在沙发上了。
周行野跟他排排坐。
听着电视里的热闹声音,看着客厅里的灯光折射了令人眩晕的白光,空气中跃动着欢乐的分子——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在此时此刻,静候明年的来临。
冬天即将过去,春天终将将临。
深夜十一点半。
时觉叙实在看不进去电视了。
他扯了扯身旁周行野的衣角:“你还要看吗?”
周行野本来对春节联欢晚会的兴趣也不是很大:“不用了。”
时觉叙点点头。他把电视和客厅里的空调关了后,转头对周行野说:“那我们上楼吧。我家就两间房间可以睡觉……嗯要不你今晚和我挤一挤?”
总不可能让周行野去睡他爸妈的房间吧……或者自己去睡是樱他们的房间周行野睡自己的屋子也可以……但……
时觉叙有些头疼。原因有二。其一,他有点认床。
其二,他爸妈的房间里正对着床的就是一张巨大的挂在墙上的结婚照。
他实在不想睡觉前最后一眼还是看着他俩的结婚照入睡的。
所以……他偷偷摸摸地看了周行野一眼。对方的表情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只能委屈周行野和自己睡一张床了。
不过……时觉叙再次偷摸地瞥了周行野一眼。这么久不说话,不会是对他这个提议不满意吧???心有芥蒂???觉得和自己的同桌同床共枕,虽然二人性别一样,身高差不多,在同一所高中上学(这不废话么都是同桌了)但仍觉得不太适应???
时觉叙正放任自己的思想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如脱缰的野马般策马奔腾,忽然耳边传来一句:“好。”
什么?
好?
合着您延宕了半天只回了个“好”字?
行行行行行。时觉叙正在给自己的同桌疯狂加滤镜。
说明人家学神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如此言简意赅的金句的。
嗯。
应该朝他学习!
洗脑完自己,时觉叙踩上台阶:“那走吧。你的换洗衣物别忘带了。”
“好。”后面一道声音沉沉地追过来。
待到他俩都上了楼后,时觉叙在楼梯口关了一楼的灯——二楼的开关很齐全,包含了可以关一楼电灯的开关,这就也避免了时觉叙或者他爸妈在楼下关了灯想要上楼的时候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的惊喜时刻。
“你要不要先洗澡?淋浴间在那里。”领周行野进入自己房间后,时觉叙先开了房间里的空调,随后指着一处,开口询问周行野。
“没事,不用,客随主便。你先洗。我的衣服先放哪儿?”周行野答。
“哦。”时觉叙应了一句,先从衣柜里抽出自己的睡衣,随后转头指了指床旁边的桌椅,“你可以先搭在那个椅子上。”
“好。”
“那我先去洗了。”
“嗯。”
时觉叙进了淋浴间。周行野将自己的换洗衣物搭在椅子上。他的目光从书桌上扫过。
书本随意地摆放着,却不凌乱。书桌上还贴着便利贴,字体不像是时觉叙写的。应该是他初中同学写给他的。
书桌旁的墙壁上装了好几个壁挂书架。不过都没有装满。
只零零散散地摆了几本。
周行野的目光一一扫过去。
《1984》。《红书》。《动物农场》(也译作《动物庄园》)。《巴别塔之后》。
《不安之书》。《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悉达多》。
时觉叙的房间颜色其实很简洁。色调只有黑,白,灰这三种。
唯二有点鲜艳颜色的,除了他的书,就是摆在床头柜上的一盆仙人掌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养的,好好一盆仙人掌竟然看上去有些蔫吧。
“哗!”隔着卧室与淋浴间的移门被拉开。
时觉叙洗好澡出来了。
许是被里面的蒸汽蒸的时间有些久,现在他的皮肤白里透着粉。睡衣宽落落的,周行野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偏浅褐色的痣。
之前元旦文艺汇演的时候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真漂亮。
周行野想。
“你可以去洗了。”时觉叙边走边说,“那个换下来的衣物可以直接放到洗衣机里去洗的。洗衣液什么的我都加好了,你只要把衣服塞进去,再把开关打开就行。”
“好。那我去洗了。”周行野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淋浴间。
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时觉叙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看手机。
他点开朋友圈。
只见他发的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多了好几条。
许知芜:觉叙你真是……少女心爆棚哈。
江赴:哈哈哈哈哈哈。
沈忱回复许知芜:……
……
时觉叙准备挑几个回。
叙回复许知芜:我这叫永葆初心。懂?而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玩。周行野不也玩?
他正想回复下一个时,突然有人又回复了他。
许知芜回复叙:?你这么知道?
江赴回复叙:?你怎么知道
李来仪回复叙:?
徐眠夏回复叙:?
席楹回复徐眠夏:?
时觉叙:……
不是,你们。
你们全都秒回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啊——
不要睡觉的吗——
这这这这,这怎么解释。
说他俩不仅放烟花的时候在一起,现在还要同床共枕???
哦老天爷。绝对不行。
一旦说他俩在一起放烟花(虽然那也不能叫烟花)了,时觉叙就可以想象今夜的校园论坛该有多火爆了。名字他都想好了。
就叫《818年级第一和他同桌共度良宵的那些事》吧。
虽然不反感,但时觉叙还是被里面的有些大胆言论和大胆图片给震惊到了。
虽然他当时看得面红耳赤,但最后还是把那些图片偷偷摸摸收藏了。
没别的想法哈。
只是觉得这些图挺好看的。
真的。
时觉叙正想退出微信,是樱恰巧发来了消息。
妈妈:你那个同学,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在我们家留宿?
时觉叙:……
他木着一张脸,手指僵硬地打字:你怎么知道
妈妈:阿叙,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认不出自己家的院子的。
时觉叙:……
不就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放学回家跑串门了嘛!再说了每家每户的院子不都一样啊!!?
时觉叙又打字:再见。我睡觉了。新年快乐
妈妈:嗯。新年快乐。
放下手机,时觉叙翻了个身,仰头倒在自己的枕头上。
对了,枕头!还有一床被子!
还没给周行野准备呢!
时觉叙从床上跳起来,“噌”得一下就拉开柜门,在里面费老劲儿地扒拉出一只崭新的枕头,又抽出一床崭新的、厚厚的毛毯铺在自己的床上。
做完这一切后,时觉叙终于安心地躺倒在床上。
嗯。
完美。
“唰——”浴室门再次被拉开。
周行野也穿着睡衣出来了。
时觉叙看了一眼。
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跟他自己身上简单的灰色条纹睡衣不一样,周行野身上的睡衣还印了一只又大又可爱的卡通小熊。
想象一下吧,酷哥穿着一身可爱风的睡衣。
这个反差感。
真的狠狠往时觉叙的心巴上死命戳。
天呼啦,周行野穿着这一身,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毛茸茸的可爱了。
“嗯,这是我妈帮我买的。”像是不好意思,周行野突然从嘴里蹦出了一句话。
“嗯嗯,阿姨眼光真好~”时觉叙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周行野看了一眼他,表情有些疑惑。
“真的?”他求证道。
时觉叙点头:“对啊,当然是真的!”
“那你喜欢吗?”
“当然了!”时觉叙一时嘴快,猝不及防把自己奇怪的xp给暴露了。
周行野心情瞬间变得有些不错。他点了点头:“那就行。”
紧接着,他就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他的手在屏幕点了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机。
似心有所感,时觉叙拿起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打开,点进微信的朋友圈一看。
果然。
同桌回复许知芜:我跟他一起玩的。
下面自然是又惊起一堆的感叹号。
时觉叙仿佛从这些感叹号里读出了不久的将来,甚至可能是现在的校园论坛上就已经引发了一场激烈的磕糖盛会了。
他叹了口气。
好可怕的人类们。
周行野一步步靠近床边。
好闻的桂花香味离时觉叙越来越近。
他放下手机,有些不太自在地把裸露在外的腿盖进被子里,说出口的话也有些磕磕巴巴的:“那什么,睡,睡觉吧。今天很累了。”
说完也没有等周行野回答,自己就像条灵活的泥鳅一样,“嗖”的一下就把全身连同自己的头裹进了被子里。
周行野无声地笑。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的另一边传来。
心脏的剧烈跳动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时觉叙捂着自己的左胸口,一脸的无奈。
啊啊啊卧槽别跳那么急啊别跳那么急!万一被周行野听到那自己就真的会因心脏跳得太急而“啪嗒”一声在人间下线的!
丙午年初。零点三十分。
周行野侧身关了灯。
“晚安,觉叙。还有,新年快乐。”
“唔。晚安同桌。你也是……新年快乐……”
时觉叙迷迷糊糊地应着。
本来他以为多了个周行野躺在他旁边他会睡不太着,没想到睡意袭来得如此之快。
新的一年。
时觉叙最先听到的是来自周行野的亲口祝福。
所以今年,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1.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苏轼《赠刘景文》
2.原句:火树银花不夜天,满天铁水饰彩烟。——柳亚子《浣溪沙》
周行野:感觉我老婆好像条泥鳅(?什么鬼)
先停更几天,有大事要去解决(所以今天才多憋了点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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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步入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