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灼身

四月末。

林怀安走了。

镇政府的人说,他回了老家,一个离镇上两百公里的小城。

走之前他托人带了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周燃把信放在钢琴上。

我没有拆。

三天后,信封自己开了。

里面是一张存折。

户名是林瑾。

开户日期是二十六年前的七月十八。

我死后的第三天。

金额不大。每月存一点,断断续续,没有间断过。

最新一笔是上周。

周燃把存折放回信封。

“他攒了二十六年。”他说。

我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

“买钢琴的钱。”

五月。

蔷薇开了第一朵。

深红近黑,花瓣边缘有细小的缺刻。

周燃把它剪下来,插进玻璃瓶,放在钢琴上。

他坐到琴凳上。

掀开琴盖。

夜曲。

第七小节。

没有错。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侧过头。

我站在门边。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凉的。他的手也很凉。

“教我弹别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学什么。”

他想了想。

“婚礼进行曲。”

我愣了一下。

他弯起嘴角。

“开玩笑的。”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背。

“弹你最爱的。”他说。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跟着我的指引,一个音一个音落下。

窗外暮色四合。

蔷薇在瓶里静静开着。

五月中旬。

镇政府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谈产权。他们带来一份文件。

“老城区改造规划。”来人把文件放在桌上。

周燃没看。

“这栋房子在征收范围内。”那人说。

“镇政府会按标准补偿。原房主家属已经签字同意。”

他顿了顿。

“请您在月底前搬离。”

周燃没有说话。

那人走后,他站在窗前。

很久。

我看着他的背影。

“月底。”我说。

“嗯。”

他顿了顿。

“还有十三天。”

他没有说怎么办。

他走到画架前。

那幅画还在。

我在门槛上,一只脚门内,一只脚门外。

他开始画。

五月十八。

蔷薇开了第二朵。

周燃把第一朵从瓶里取出,花瓣已经干枯,边缘卷曲成深褐色。

他把干枯的花瓣收进玻璃罐。

罐子里已经有十几片了。

“等老了拿出来看。”他说。

我看着他。

“你会老。”我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

他的声音很轻。

“会白头。会有皱纹。会走不动路。”

他顿了顿。

“你会看着我老。”

我没有说话。

他把罐子放回窗台。

“怕吗。”他问。

我沉默了很久。

“怕。”我说。

他没有问怕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淡褐色的痣。

“我都不怕,”他说,“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

“怕你后悔。”我说。

他笑了一下。

“后悔什么。”

“住进这栋房子。”我说。

“遇见我。”

他摇摇头。

“唯一不后悔的事。”他说。

他抬起手。

他的手指轻轻覆在我眼睛上。

凉的。

“你从来不闭眼。”他说。

他顿了顿。

“累不累。”

我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眼睑。

很暖。

五月二十。

距离搬离期限还有十天。

周燃没有收拾行李。

他还在画画。

那幅画快完成了。

我在门槛上,一只脚门内,一只脚门外。

他看着画布,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门外的路上,画了一朵花。

很小。

深红色。

蔷薇。

五月二十二。

距离搬离期限还有八天。

夜里下了雨。

周燃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

蔷薇的藤蔓被打得东倒西歪。他推开窗,伸手把藤蔓扶到窗沿内侧。

他的衬衫被雨打湿了。

他没有关窗。

“明天会晴。”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

他转过头。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

“如果房子拆了,”他说,“你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

他等着。

“不知道。”我说。

“会消失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让。”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让。”他又说了一遍。

他握住我的手。

凉的。湿的。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让。”他说。

我看着他。

雨声很大。

“那你带我去哪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

凉的。

他的睫毛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去哪里都行。”他说。

他顿了顿。

“只要有地方能待着。”

“和你。”

五月二十五。

距离搬离期限还有五天。

周燃终于开始收拾行李。

画材装箱。衣物叠好。书放进纸箱。

他收得很慢。

每一幅画都看很久,才卷起来塞进画筒。

那幅未完成的画,他放在最后。

他站在画架前。

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画布取下,卷起来,用旧报纸裹了三层。

放进最大的画筒。

那盆蔷薇他放在窗台上,没有动。

“到时候再拿。”他说。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

五月二十七。

距离搬离期限还有三天。

夜里,周燃坐在琴凳上。

他弹了很久。

那首夜曲,圆舞曲,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他的弹奏比以前流畅多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没有起身。

“这架钢琴,”他说,“会怎么处理。”

我看着那架施坦威。

“不知道。”我说。

“也许会卖掉。也许会拆了当柴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买下来。”他说。

我看着他。

“没有地方放。”我说。

他顿了顿。

“总会有地方的。”

五月二十八。

距离搬离期限还有两天。

镇上来了一队人。

不是政府的人。是施工队,穿着荧光背心,拿着测量仪器。

他们在老宅门口徘徊,对着墙壁比划。

周燃站在窗前。

“月底,”他说,“就是后天。”

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

“你试过走出去。”他说。

“嗯。”

“最远到哪里。”

我想了想。

“镇口那棵老槐树。”我说。

“每次走到那里,就像撞上一堵墙。”

他点点头。

“明天。”他说。

我看着他。

“明天我们去老槐树。”他说。

“我陪你走。”

五月二十九。

距离搬离期限还有一天。

傍晚。

我们从老宅出发。

巷子很长,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巷口有小孩在玩弹珠。玻璃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抬头看我们。

其中一个指着周燃:“这个哥哥我见过。”

另一个看着我的方向,皱了皱眉。

“那边有人吗?”她问。

第一个小孩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啊。”

周燃没有停。

镇口。

老槐树还在。

二十六年前它就这么老,树皮皲裂,枝干虬结。

现在它还是这么老。

我停在树下。

周燃转过身。

“墙在哪里。”他问。

我看着前方。

“这里。”我说。

“从这里开始,过不去。”

他点点头。

他朝前迈了一步。

站在我所说的“墙”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过来。”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手掌摊开,纹路清晰。

“过来。”他又说一遍。

我伸出手。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掌心。

凉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墙。

没有阻力。

只有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

他看着我。

“还远吗。”他问。

我低下头。

脚下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暮色尽头。

“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

“那继续走。”

他握着我的手。

没有松开。

五月三十。

拆迁队来了。

老宅门口拉起警戒线。穿荧光背心的人进进出出,搬走家具,拆掉门窗。

周燃站在巷口。

皮箱搁在脚边。画筒背在肩上。蔷薇花盆抱在怀里。

他看着老宅。

二楼的窗玻璃被卸下,露出空荡荡的窗洞。

天花板的焦痕。

再也看不见了。

“走吗。”我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走。”

他转过身。

巷子很长。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他没有回头。

老槐树。

他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他说,“没有墙了。”

我站在他身边。

“嗯。”

他侧过头。

“下一站去哪里。”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

“那先往有光的地方走。”

傍晚。

我们在镇外的小山坡上。

这里有一片野蔷薇,开得正盛。

周燃把花盆放下,蹲下来,把蔷薇苗移栽进土里。

他用手指压实泥土,浇透水。

“明年会开得更好。”他说。

他站起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

他低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

我握住。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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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瑾
连载中今天一定不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