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渡

他走了。

老宅空下来。

我像过去二十六年一样,从琴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走廊。窗外的梧桐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里画出细细的裂痕。

他的画都带走了。花瓶空着。琴盖合着。

只有那棵小松树不在窗台——他说要带走,我没问他带去什么地方。

第一夜,我没有去客房。

第二夜,没有。

第三夜。

我站在他床前。

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没有压痕。书桌上空无一物。

我蹲下身。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纸。

是那张收据。房东塞进门缝的第一张,他折好收进去,没有扔。

收据背面有一行字。

很小的字,铅笔写的,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今年蔷薇开花,我就回来。”

没有署名。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收据折好,放回原处。

一月末。

镇上开始传新的消息。

老宅易主之后,新买家一直没露面。有人说是个外地富商,买来投资的;有人说是镇政府收储,预备和老城区一起拆迁。

传这些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声音会飘过墙,飘进窗户缝,飘到我站立的地方。

我不在乎。

二月。

蔷薇没有发芽。

我每天从那盆土边经过,看着它死寂的样子。

也许它不会再开了。也许它从来不属于这里。

二月十四。

傍晚。

我在阁楼,听见大门被推开。

皮箱搁在玄关,发出轻而闷的一声。

我穿过墙壁。

他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的焦痕。

他瘦了一些。卷发长到遮住眉眼。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攥着一根红丝带。

“蔷薇还没开。”他说。

我站在楼梯转角。

“嗯。”

他点点头。

“明年再回来看。”

他顿了顿。

“每年都回来看。”

他没有说为什么提前回来。

他没有说这些天去了哪里。

他只是把皮箱放回客房,把红丝带系在松枝上——那棵小松树还在,他带走了,又带回来。

然后他走到钢琴边。

坐下。

哆。来。咪。发。嗦。

那五个音。

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等它完全消散。

我站在门边。

“你回来了。”我说。

他侧过头。

“嗯。”

他的嘴角弯着。

“说了要回来的。”

二月末。

蔷薇发芽了。

很小的一粒绿点,从土里探出头。

周燃每天浇水。他把花盆挪到窗台最晒的地方,午后挪回室内。

“怕晒伤。”他说。

我看着那片小小的嫩叶。

“会开吗。”我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它在长。”

我没有说话。

三月初。

那片嫩叶舒展开,又冒出新的一粒。

周燃买了一个新画架。

不是镇上买的——他去了市里,来回三个小时车程,带回来一个榉木画架,还有两大包画材。

他把画架支在琴房窗边。

“以前那个太小。”他说。

他开始画新的画。

还是我。但构图变了。

之前的画里我总是在室内,背景是焦痕、旧钢琴、百叶窗的影子。

新画里我站在室外。

老宅的轮廓在身后,但门是敞开的。门槛外有一条路,石板缝长着野草,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站在门槛上。

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

他看着画布,很久。

“我想画你走出来。”他说。

我沉默着。

他没有继续。

画布搁在那里,只铺了一层底色。

三月中旬。

镇上又来了人。

不是记者,是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人,在老宅门口徘徊。其中一个拿着文件夹,抬头对着二楼比划。

周燃出门倒垃圾,与他们迎面碰上。

拿文件夹的男人愣了一下。

“您是……住户?”

周燃没说话。

“我们是镇政府的。”男人亮了亮证件,“这栋房子涉及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进行产权复核。”

他顿了顿。

“据说原房主的家属,最近在联系镇政府。”

周燃的表情没有变化。

“谁。”

男人低头翻文件夹。

“林瑾的父亲。”

夜。

周燃站在窗前。

我坐在床沿。

他很久没说话。

“他为什么回来。”他终于开口。

我看着窗外。

“也许听说房子要卖。”我说,“也许为了钱。”

“也许是愧疚。”

周燃转过身。

“他把你锁在里面。”他说。

“嗯。”

周燃沉默着。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你恨他。”他说。

不是疑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恨过。”我说。

“现在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声停了。

“他老了。”我说。

周燃没有说话。

“二十六年前他五十岁,头发还是黑的。”

我顿了顿。

“现在应该白了。”

周燃蹲下来。

他仰着头看我。

“你想见他吗。”他问。

我低下头。

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不想。”我说。

他点点头。

“那我也不见。”

他顿了顿。

“他不要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要。”

三月末。

蔷薇长出第三片叶子。

周燃在琴房里弹琴。他开始学那首夜曲。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摸,像小孩。

我在旁边听着。

“第七小节还是错。”我说。

他的手指停下来。

“你教我。”

我看着他。

“教你什么。”

“你弹过的所有曲子。”

他顿了顿。

“从最简单的开始。”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哆。

他的手指落下。

来。

咪。

发。

嗦。

三月过去。

四月。

蔷薇的藤蔓爬上窗台,缠住百叶窗的木格。周燃没有剪,任它爬。

他开始画那幅未完成的画。

我在门槛上。

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

他画了很久。

每一笔都很慢。

“你在等什么。”他问。

我站在画布边,看着自己的轮廓。

“等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说。

他停下笔。

“林瑾。”

我转过头。

他看着我。

“林瑾。”他又叫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听到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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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瑾
连载中今天一定不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