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踪

自从鹤归崖回来后,许大元就开始追问阿争她那小姐妹会见大师后结果如何,阿争开始含含糊糊,后来打听清楚了,说相隔太久,的确寻不到了。虽是在意料之中,但他心中还是闪过一丝怅然,两人都默契的再不提此事了。

这几日更冷了,柳瓈在房里待久了,去院子里透透气,久卧体弱,又略染风寒,喝了药后在屋里小憩。福叔出门还没回来,怀远知便在书房研读文章,他在大案摊开宣纸,抚平边缘褶皱,百灵在一边为他磨墨。

怀远知低声自言自语道:“有几日没见阿争了。”

“啊?”百灵一边研墨一边回答道,“阿争姑娘天天来啊。”

怀远知一愣,心里先是愕然,接着落空和酸涩便泛滥开来,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明明日日与他近在咫尺,他却全然不知。

研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百灵觉得屋里气氛似乎变得有些诡异的可怕,她抬起头,看着怀远知那双静静的盯着自己的眼睛,才猛然反应过来,刚刚这嘴都胡乱咧咧出去了些什么。

“公子,阿争姑娘不是冷落你啊……是柳姑娘又病了……”

气氛越发沉闷了,百灵欲哭无泪,她不是那个意思,解释的不如不解释,越描越黑了。

怀远知叹了口气,“也罢,对旁人上心,倒偏偏绕开我。”

书房门轻轻叩响,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清气,稀释了室内的沉闷,是阿争提着篮子进来了。百灵一见阿争,不亚于天兵天将,仙女下凡,真是天降救星,可把她从水火中解救出来,让她能顺顺当当喘口气,心里比在地上捡了钱还高兴,忙不迭过来提篮子。

怀远知还在案后捋宣纸,“手怎么了?”

阿争自进来,右手就在身后背着,百灵过去一看,“哎呀,阿争姑娘,你受伤了!”

怀远知大步过来,拉过她的手,百灵在一旁好像看了一场变脸,她们怀公子白皙的似玉一般的面容,脸色却阴沉到发黑。

“没事儿,不小心碰的。”阿争要抽回手,怀远知反倒加了力气,牢牢扣住她的手不放开。

那伤口正在掌心下方,狭长但所幸伤的不深,切口整齐,像朱笔在手心批了一道,将旧掌纹拦腰截断。

百灵见状赶忙出去打水,先清理伤口要紧,可怀远知还不松手。

“怎么伤的?”

阿争知道,她不说个答案怀远知不会放开她,“不小心摔倒了,真不碍事儿。”

怀远知定定的看着她,她的目光从容而淡然,可他没有放开她。

阿争上午要去三户人家义诊,看看病人的恢复情况如何,她把每家对应的药包码在篮子里,除了药包,她还带了怀远知爱吃的蜜枣。

刚出了医馆,她就觉得身后黏着一双眼睛,好嘛,之前是在怀府门口蹲她,现在直接到医馆守着了。阿争挨家挨户走着,她明显感觉到,今天这个跟踪她的和之前的不一样,笨笨的,阿争走快些,那人竟跟丢了,这倒是有趣,她假装在摊子前问价,停下来等他。

离开蔡婆婆家后,义诊结束,那人还在跟着,阿争在曲折交错的巷子里不费吹灰之力把跟踪者甩开了,她站在小楼房顶,居高临下目睹了那人发现目标丢失又寻觅不到,在岔路东看看,西看看,懊恼离去的全过程。

阿争紧随其后,悄悄跟上,若即若离与那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今天倒是要看看,跟她的人要回哪里去,是谁派来的,跟着她又意欲何为。

二人一前一后快出市集时,路边一个人突然跳出来拦住了她,是猴腮,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

猴腮是山上臭名远扬的土匪,和熊背并称胖瘦兄弟,打配合一个动脑一个动手。阿争对这种人一向避而远之,看着一副瘦瘦弱弱的窝囊样,老实巴交的三竿子打不出个屁,却还能位列干将,这种茬子可比虎背熊腰的大块头可怕多了,那小眼一眯,心眼子一歪,刀子捅起来可酣畅淋漓。

说起阿争和猴腮结下梁子,的确是她莽撞,但归根结底是猴腮那东西不是人,这厮从小娃儿手里抢饼子,让阿争撞个正着。

那娃叫福根,他是方才刚义诊完的蔡婆婆的孙儿,也是阿争的小友,福根说话不利索,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娘在生四娃时难产,血止不住,没熬过来,他爹山上砍柴遇见劫匪,身上除了一把烂斧子什么都掏不出来,被活活打死了。家里现在就剩三个孩子,还有个常年患病的老人。

福根是老大,要撑起这个家,邻居张寡妇好心,福根出去干活的时候,经常搭把手照顾老人孩子们,可没成想,一场疫病,也没了。张寡妇家还有俩个娃,福根心疼孩子,给抱回来了,不管多苦多累的活儿,只要肯用他,他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能做。有饭店老板人好,可怜他,有剩菜还给他留一些。

阿争时不时去给蔡婆婆义诊,给老人针灸,按摩。福根要强,心里觉得亏欠太多,坚决不让阿争再带吃的,虽然阿争还是会悄悄留下,但她知道福根没吃,他都分给了弟弟妹妹。

那天,离老远她就看见猴腮跟福根在拉扯,她跑过来,看的真真的,猴腮要把福根手上的饼子抢走。

“狗东西,娃儿的吃食都抢!”阿争一声厉喝,登时脚下生风,拳头蓄力,直捣猴腮面门,一下子就给他怼了个乌眼青。

猴腮和福根说话,没注意周围,突然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没有任何准备,佝偻的小身板在阿争面前像个鸡崽子,被一拳掀翻在地。

他蜷缩着捂着眼睛,“死娘们儿你找死吧!”

“愣着干啥,”阿争冲福根喊到,“快回家!”。

“阿…他…他…他…阿……”福根看上去吓坏了,他哆嗦着嘴唇,在阿争又一声“回家”中,抱着饼跑开了。

阿争薅着猴腮脖领子给他拎起来,“怪不得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饿死的堆成山,你们这些狗杂种倒活得好好的。”

那猴腮开始骂骂咧咧,满嘴喷粪,阿争抬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抢百姓的还不够,还要抢孩子的。”

这一掌给猴腮扇懵了,不挣扎了也不骂了,他躺地上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磕碜,“就你他妈的是好人。”

阿争又飞起一掌,又快又狠,“再欺负娃子,给你牙都掰下来。”

“饿吗?”

“饿就从你烂心烂肺烂腚眼子里掏两根蛆放嘴里嚼嚼。”

一阵风从身后袭来,阿争一个闪身躲开了,定睛一看是个黑胖大汉,她当然知道,这就是熊背。

这家伙是真壮实,阿争一拳打在他胳膊上像怼在柱子上,硬刚没有优势,便兜圈子闪躲耗他力气,熊背抓不着她,像个大木桶在滴溜溜的转。突然他耍奸扬起一把尘,呛的阿争直咳嗽。

“莫得!”猴腮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爬起来,“莫得!熊背,压着腕子!”

或许是用劲太猛,震的阿争迷迷糊糊的,天上开始下雨,在熊背扶着猴腮离开之后,阿争就去郭老太家帮忙看房顶,刚爬上梯子,就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在阿争心里,猴腮就是晦气的代表,碰见猴腮准没好事。

“好狗不挡道。”

“别往前走了。”猴腮说。

阿争要走,猴腮就拦,前面的人还没走远,阿争急了,“要来寻仇,另寻吉日,今天没时间跟你耗。”

“我不是寻仇来的,咱俩没仇。”

“那你让开。”

“是为你好,别往前走了。”

前面那身影越来越小,阿争不理他,猴腮又拦,她知道今天怕是甩不开这狗皮膏药了,“要不撒泡尿照照呢,顶着这副嘴脸说为你好,不臊得慌吗?”

猴腮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苦笑。他看看阿争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只轻飘飘留下了一句让阿争摸不着头脑的话,转身走了。

“长得可真高啊……”

阿争跟踪的那人早就没影了,果然遇见猴腮没好事,还耽误她大事儿。但她心里又怪怪的,说猴腮找事,他也的确找事了,招惹她一通,可又没实质发生什么。

他如此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难道是发现了她在跟踪的事?但拦住她又是意欲何为,难道那人也是山匪,猴腮在帮他解围?可又没道理,山匪何必大费周章跟踪她,若是报仇,光叫那个熊背就够她对付的。

可若不是山匪,这事跟猴腮又有什么关系?阿争平时一向小心谨慎,与人交好,跟猴腮大打出手实属意外,被气的昏了头。虽然事后她也反思太莽撞太危险,但如果再来一次,她的拳头还是会毫不犹豫挥上去。

难道是暗中结了梁子,她不晓得。最近怪事颇多,她都不知道该从何捋起,正当她在心里盘算时,耳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讥讽。

“哟,这不是看门的阿争姑娘吗?”

阿争抬头一看,是那日搜医馆时被她拦在门口的周亥,正带一支小队在街上巡视。

真是各路英雄齐上阵,她今天出门真应该看看黄历,是什么好日子。

百灵利落的打来温水,取出药箱,阿争伸手要接过棉巾,虽然伤的是右手,但这点小伤,她自己处理得来。

“我来。”

怀远知轻轻扣住她那只逞强的手,没有多余的言语,把棉巾浸入温水,一点点擦去凝固的血迹和尘土,避开还在流血的地方。

面对怀远知的追问,阿争没提猴腮,也没提周亥,她的手伤的确因为她摔倒了。

“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感觉那背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心里瘆得慌的。”

阿争自嘲的笑笑,“最近睡不好,做梦一做就是一宿,怕是被魇住犯了癔症了。”

“今儿个我过来,想着那梦,心里发毛,跑急了没注意脚下…看把给你带的蜜枣都摔烂了……”

“姑娘是做什么梦了?”百灵问道。

阿争看着怀远知,像在观赏一幅画似的。他垂着眼,长睫似墨鸦羽翼,是何丹青妙手才能勾出这墨骨鹤姿,似幻似真。阿争不知究竟是自己在看画中人,还是自己也在画中了。

“具体我记不清了,”她道:“梦里好像下了好大一场雨,有个人拿着刀一直在追我,嚷嚷着偿命,偿什么陆家的还是谁家的债……”

“吓得我往山上跑,可再怎么用力跑还是被抓住了,那时才看清楚,那人根本没有脸……转眼山也塌了,那不是山,是一堆堆尸骨叠起来的……”

“啊,这么吓人。”百灵最怕这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听着瑟瑟发抖。

怀远知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把手擦净后,他开始上药,用指腹蘸取少量药膏,薄涂在伤口上,再取出柔软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梦是虚的。”

他轻声道:“醒了,就散了。”

怀远知身上熏香的味道萦绕在阿争鼻尖,让她心安,又让她忐忑。似香炉中升起的缕缕的烟,看得见却抓不住。

待阿争离开后,百灵去照顾柳瓈回了偏院。夜里,徐福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没见怀公子在卧房休息,心中一惊,赶紧来书房看看,果然见他一人坐在暗影里。

徐福赶紧把灯点上,“公子,怎么还没休息。”

怀远知抬眼,面色阴沉,眼底微红,大案上有个摊开的纸包,放着一颗颗裹着灰的蜜枣,他手里捏着那小药瓶,微微颤抖。

徐福看得出,这里发生了一场惊涛骇浪,这场惊涛看似已经平息,但他知道暗潮未消,平静下透着死寂的疯狂。

怀远知缓缓道:“阿争瞒我。”

“公子,”徐福为他披上大衣,“瞒未必是骗,您知道的,不知有时反倒是保护,不是吗。”

“我不信她口中那所谓的鬼神之事。”

“可她说了,那便绝不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

那条切断掌纹的伤痕一直在怀远知眼前浮现,像是天裂开了一道口子。

“是他们?”

“他们还是来了。”

阿争躺在榻上,摸着手上的纱布,仔细想着怀远知为她包扎的场景。

白天她在路上碰见周亥时,本想打个招呼赶快离开,周亥慢悠悠抽出长刀往阿争身前一横,把她拦住了。

“站住。”

“篮子,打开。”

这世道,他们就是规矩,就是法度,百姓怕他们,即使看着周亥一群对阿争一个女子群起而攻之,也怕得罪他们,纷纷选择绕道而行。

一个跟班一把从阿争手中夺过篮子,篮子里只有要送给怀远知的蜜枣。

周亥接过篮子,看也不看,便一脚把篮子踢飞。

“呦,阿争姑娘,我这可得说说你了。”

“自己的东西,怎么都拿不稳呢。”

周亥丑陋的脸上挤满了笑容,五官粘在一起,像被磨盘碾过似的,他趾高气昂的带着他的跟班扬长而去,比打胜仗的将军还要神气几分。

蜜枣四散,她挑的枣子又大又甜,光泽漂亮,可如今在土里滚了一圈,灰扑扑的,阿争不舍得扔,一个个拣起来。

或许是弯腰低头,她忽的有些晕眩,眼前一黑,脚下一软,一手撑地,扑通摔在地上,或许是她没有注意到地上的碎瓷片,还是其他什么锋利的东西,无意中把她手划了一道。

回到医馆后,阿婆问起她的伤,她便把在怀府讲过的,那个因为离奇梦境摔倒的故事又讲一遍,阿婆忙着手中的活没看她,回答却和怀远知如出一辙。

“别想了,只是个梦。”

可隐瞒的再好,又怎么能瞒过至亲之人的眼睛呢。

陆昭,陆承安。

这二人到底是谁,为何没人向她提起,为何一听到陆家,怀远知和阿婆佯装无事,却会不经意露出那微妙的表情。

她于管中窥豹,却不想窥见的却是她命运的裂隙,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在她心中浮现,一旦出现,就再也不能收回。

在临秀这座边陲小城,怀远知亦兄亦友,是他和阿婆为她在风雨中搭起一方安稳之地,也是他们,为她搭建了仅有的记忆。

或许,她真的是她吗?

阿争先从临秀城的陆氏着手调查,还没得到什么结果。迷宫之中,不能识得全貌,这高墙若是专门为她设下的迷局,她若想探明一切,现在在她面前,只剩一条岔路可走,而这条路更是迷雾重重。

柳瓈。

阿争必须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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