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躲过去,都被抓现行了。
岑宝葭只好抬起头,对上楼知韫看不出情绪的双眸,他不像生气,因为眼睛里除了黑沉沉的东西以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岑宝葭快哭了,巍巍颤颤憋出一句:“哥哥……”
真的快哭了,她知道她搞砸了,一个月才见这么一次。
就这么一次,偏偏这么糟糕,偏偏被哥哥看见她怪模怪样的打扮。
楼知韫颔首,不咸不淡地:“还知道叫我哥哥。”
文晴惊讶到下巴都要掉地上了,怎么回事?是听过宝葭说她有个哥哥,但她可没说她哥哥是这样的啊!哪样的?和文晴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这里面包括她的朋友、同学、追过的明星、长辈、社媒上的帅哥。一切的男人。
其实这男人五官单拎出来都不见得有多惊艳,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令人拍案叫绝的水墨画,乍一看是淡的,素的,细看,慢慢觉出一种浓烈,心随着一惊。
老掉牙的商务式西服偏被他穿出清贵的味道,挺拔的身体很精壮,但不粗鲁,疏朗得恰到好处。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让文晴震惊的,她这种看男人最先看脸的姑娘,第一次觉得男人还得要有气质。
气质是什么?文晴说不出来,她觉得她迷恋的哥哥们和眼前这男人一比,俗气了。
“对不起,哥哥。”岑宝葭又把脑袋耷拉下去。
楼知韫知道她本事好,甭管有没有错,反正认错没人比她快,“不着急认错。”转而看向一旁的文晴,“是宝葭的同学吗,你好,我是宝葭的哥哥,你们等会有其他安排吗?”
在偶像面前都不怯场的文晴忽然紧张起来,“呃…也不是重要的事,就打算去吃点东西。”
楼知韫说:“今晚家里有事要和宝葭商量,那不如你们下次再约。抱歉,耽误你们了。”
出乎意料还挺礼貌。可目光越过他,就能看见那群位高权重的大佬们都在耐心站定等待,没有谁先一步跨过台阶,配上这番阵仗,再礼貌都显得架子大。
文晴连连点头,“没事儿,不耽误不耽误,那我就先走了啊。”她冲宝葭使眼色。
楼知韫抬手叫来秘书,吩咐他去安排车,文晴哪里敢上这种车,忙摆手说不用麻烦,勾住岑宝葭的胳膊,悄悄说:“你打的专车呢?截图发给我哇!我先溜了,姐妹,你哥哥——”
她压低声音,余光不敢乱瞟,“太有那味儿了,回头你可老实交代。”
岑宝葭不明白是什么味儿,文晴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转眼就溜走了,比小老鼠还快。
岑宝葭没了同伙,孤零零地站在楼知韫的视线里,像一个运气不好的小蟊贼,初出茅庐就被逮着了。
于是又认错,这次音量大了些:“哥哥,我错了。”
楼知韫觉得岑宝葭应该改掉动不动就认错的习惯,认错不是目的,明理才是,她年纪小,要引导。
“说了不着急认错,先想想错在哪。我半小时内忙完,我让王秘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楼知韫给王秘书递去一眼,随后转身,快步折返。
自然是有人好奇,问那位是谁,岑宝葭跟着王秘书往另一个方向走,擦过时,听见楼知韫温淡的嗓音:“久等了。家里小妹贪玩,来这凑个热闹。”
“原来是楼总的妹妹,开始就在想是哪家千金,真真的钟灵毓秀,普通人家的孩子哪里有这气质。”
岑宝葭眼睫颤了颤,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加快,同时把身上的西服裹紧,里面的余温已经散去了,但气味还在,是楼知韫的气味,很克制的木香,若隐若现地。
她假装鼻子很痒,不经意地用衣袖去蹭了几下鼻子,高跟鞋踏着被细雨润过的青砖墁地,节奏不稳,几分凌乱。
王秘书提醒:“六小姐,您当心脚下。”
岑宝葭垂下手臂,偏头对王秘书笑,“谢谢。”
王俊是楼知韫的第一任秘书,三十五的年纪,办事妥帖老道,是很稳重的人,这几年都跟在楼知韫身后,和岑宝葭也打过多次照面了。他刚才完全没认出那站在栾树下的居然是六小姐,也不晓得老板怎么认出来的,这真是从头到脚都大变样了。
王秘书给安排了一处临街的偏房,很幽静,坐在小院里能听见墙外老式单车响着铃儿驶过。屋内放了很多精美的陈设,书架上堆满主人家收藏的书画,岑宝葭哪里有心思欣赏,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发呆。
四周褪色的青色围墙灰扑扑的,像趴着无数只蛾子,这处四合院在京城能称得上豪宅,不过还是透出粗糙,不似楼园的一砖一瓦,水光锃亮,刷得干干净净,那才是钟灵毓秀。
王秘书没事,站在一旁。
岑宝葭忽然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王秘书一怔,而后笑笑,“怎么会呢,六小姐,老板可从来没有生过您的气。”
“王秘,我想去买一包卸妆巾。”
王秘书是人精,当然明白为什么。
楼家家风在京城里是出名的,出名的严格,板正,上一辈的还勉强受得了,年轻一辈的简直是叫苦连天。楼家的姑娘只要在京城这地界,在长辈眼皮子底下,谁不是满脸干干净净,头发甭管染成黄的红的,一律都换回黑色。小姑娘们当然爱美啊,只敢私下里悄悄的,或者想尽法子往外跑,什么留学啦,外调啦,外派出差啦,没哪个是安安分分留在京城的。
偏偏六小姐是个奇葩,读大学都要选在京城,这不是自己往笼子里钻?又或许六小姐身不由己,她头顶没有顶着一个“楼”字,她和楼园里的其他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六小姐,您别太紧张了。小姑娘追求时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老板也不是古板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就批评您的。”
“不是,是我想卸掉,就觉得…”
岑宝葭没声了。很泄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甩掉小丫头这个称呼。这不是靠化妆,靠烫头发,靠穿露胸部的裙子能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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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知韫是非常守时的男人,说好的半小时就一定是半小时。半小时后,他准时坐上一台停在四合院内部车库的黑色奥迪霍希。
岑宝葭倒是迟了五分钟,披着那件快有她两倍宽的西服,快步赶过来。拉开车门,带进鲜绿的气息。
“不好意思,哥哥,没有耽误你吧。”
楼知韫收起平板,看过去。擦掉了浓艳的面具,底下那张清丽的小脸浮出来,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没说话,面上也没表情,只是在心底笑了一声。
岑宝葭脸一热,匆匆地躲开目光,两只手藏在衣袖里,手指抓了下掌心,“我卸妆了,我知道不该把自己打扮成那个样子,下次也不敢了,不过这次是特殊情况,我和室友没有邀请函,如果打扮得太幼稚,会被工作人员发现,然后赶出去。”
奥迪在她一腔幽怨的陈辞中使出侧门,向左转进胡同里,开得很慢。
“要来这里做什么?”
岑宝葭老实巴交,问什么答什么:“文晴喜欢的明星今天在场。我来陪她追星。”
“你也追星?”楼知韫又看了岑宝葭一眼。他最近太忙了,早出晚归,匀不出时间细问宝葭的近况,原来她最近都在捣鼓这些?
“不不,我不追那些哥哥。”
“那些哥哥?”楼知韫架起腿,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岑宝葭解释道:“她们追星的女孩儿都会叫偶像哥哥。但我不追星,我不会追星的。”她强调好几遍。
楼知韫了然,手肘自然地搭上后座的中央扶手。岑宝葭余光瞄见他的手臂线条将衬衫撑得很饱满。哥哥的胳膊好像又粗了些?她躲在袖子里的手虚虚地张开一个半圆,如果她用手圈上去,能圈住多少呢?
岑宝葭想起第一次见楼知韫。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很高很高了,她才八岁,吃得不好,营养跟不上,所以比同龄人矮上一截,仰望楼知韫时,觉得他像故事书里的山,又高,又冷,又远。
“平时你想打扮成怎样,只要不出格我都理解,化妆,穿高跟鞋,低胸裙子……这个绝对不行。装扮不是今天的重点。”
岑宝葭立刻收起指尖的那道半圆,规矩地坐好,“那是什么,哥哥。”
“如果在这种场合里得不到舒服的注视,就不要来,你现在太小了,分辨能力不够,很多人远比你看见的复杂,不见得都是好心思。”
他语气平淡,却很有份量感,透出威严,是楼家一贯的风格,他作为年轻一辈里最年长的大哥,简直是把家族的精髓如数贯彻。
岑宝葭嘴角都抬不起来,其他的都没听到心里去,就这句太小了,简直是让她难受,“我也不小了。”
楼知韫眉眼冷下来,不过语气依旧温和,“你才十八,又打扮得招眼,放别人眼里就是碟子菜,都是大你一两轮的男人,你知道他们想些什么?”
岑宝葭闷闷道:“想什么…”
“想怎么吃了你。”低低的一句。
岑宝葭心底骤惊,乍然抬起头,和楼知韫的目光撞上。外面又不知何时下起雨,车窗被雨水弄花成马赛克,光线稀薄,他转过脸来,完全陷在一团氤氲里,眸色深沉得让人心惊。
她不是愚笨不开窍的天真少女,可这种事和怎么好拿到台面上说?而且那“吃”字太直白了,里里外外都指向男女之事,这简直是让她羞臊,脸上火辣辣的,“你你、你别这样说……我没有那么好欺负的啊!”
楼知韫只觉得好笑,这小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她有多好欺负她不知道吗,脸上就差写着我没有攻击性,我也不会狐假虎威,我是老实人。
“岑宝葭,你和兔子的区别在哪里?”楼知韫反问。
岑宝葭红着脸哼了哼,又奇怪地傻笑了一下,“我和兔子的区别就在于只要我被欺负了我就报你的名字,他们知道谁是我哥哥,就什么都不敢了。”
楼知韫一下子什么气都没了。岑宝葭以前连高声讲话都不敢,现在敢和他贫嘴,看来还是有长进的。
他食指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松了下来,“你还挺聪明,看来我该夸你。”
岑宝葭:“那你消气了吗?”
“没生气。”
岑宝葭咧嘴笑,“那就好,只要你不生气就行。你放心,以后我不会来这种场合。”
她乖得像一只兔子。这件事就算翻篇,楼知韫不想再喋喋不休,他在弟妹中的形象已经是老古板了,何必还加码?不过心底还是有股隐火,但这与宝葭无关,冤有头债有主。
“晚上想吃什么?”
岑宝葭惊喜过头,整个人都靠过来,胳膊也撑在中央扶手上,“晚上我们能一起吃饭吗?听泽姐说你最近很忙很忙。”
做戏要做全套,岑宝葭今天还喷了香水,性感的香调被男人的西装裹住,突然一动,香气就跑出来,一直飘到楼知韫的鼻息里。
楼知韫放缓了呼吸,不动声色地挪走右边胳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今晚不忙,想吃什么带你去。我记得你上次想吃一家烤肉。”
那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这一个月里岑宝葭不知和文晴胡吃海喝了多少,幸好这两天脸上的大痘痘消掉了,不然她找个地缝里钻进去也不要见楼知韫。
岑宝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不可以吃你煮的面?”
这次的机会等了一个月才等到,下次和楼知韫吃饭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她只想在无人打扰的安静的空间里,和楼知韫多待一会儿,但她又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
大概是她太想念哥哥了吧。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就吃面?”楼知韫抬手去松领带。
“想吃西红柿鸡蛋拌面,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楼知韫吩咐前排的王秘书,“让人送些西红柿和小葱。”
司机也心领神会,这台低调的奥迪霍希继续保持直行,一路走到西直门外大街,左转,驶向玉渊潭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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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知韫工作后就很少住在楼园了,避嫌是一部分,嫌吵也是一部分,非常忙的时候他就住在工作单位,平时会回到这套玉渊潭公园边的房子。
岑宝葭上一次来还是即将上大学的那个暑假,这里是楼知韫的私人空间,她经常打扰就成讨嫌了,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楼知韫喜欢安静,喜欢独处,不喜欢他的空间里经常有第二个活人出现,为他打扫的阿姨每周上门两次,专挑他外出的时候来。他吃饭也很简单,如果没有应酬饭局,一般是固定那家私房菜馆每日做好打包,由司机送来,偶尔楼园会送些汤水补品,偶尔楼知韫会自己做,煮一碗面,或煎一块鱼,一块牛排,都不是华丽的食物。
楼知韫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充满了秩序感的男人,至少,岑宝葭见到的是这样。
进屋后,楼知韫把领带彻底松开,指了指右边客厅:“你看电视,或者去书房自己玩。我做好了叫你。”
“我可以帮你打下手。”岑宝葭自告奋勇。
“老实待着。别添乱。”楼知韫继续脱掉手表,再把衬衫袖口松开,挽上去,露出一截健壮的小臂。
“哦。”岑宝葭盯了一眼那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只觉得嘴巴很干,她飞快垂下眼睫,在沙发上坐下。
红砖土色的小区楼被茂密的植被掩映,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看见雨中水波澹澹的湖,绿得很厚,很浓。
楼知韫去厨房忙碌,洗西红柿,切成丁,打鸡蛋,过了好半会儿,外面依旧什么声儿都没有,他洗了把手,走出去一看,岑宝葭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也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就这样坐着发呆。
“小宝。”
岑宝葭回过神,连忙站起来,“是不是要帮忙?”
“你在做什么?”
“呃……”
“打坐?”
岑宝葭幽怨道:“我其实是在仔细感受你的豪宅。”
楼知韫漫不经心笑了笑,“这也算豪宅?”
“这都不算吗!?我下辈子都买不起这里。”岑宝葭瞪大眼睛,大客厅出去是百平米的大露台,整个玉渊潭都快成后花园了,京城里地价最贵的楼盘前三,居然还不算豪宅?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简直就是做梦。
“你喜欢这里?”
岑宝葭点头,“谁不喜欢这里。”
“那就好好表现,不要再有今天这种出格的举动,大学期间如果能一直保持成绩优异,毕业后我把这里送你。”
“啊?”岑宝葭一愣,“不不、这是哥哥的地方,我怎么能要啊,我不要……”她连忙摆手,垂下头。做人怎么敢这么贪得无厌呢?她已经得到了她无法想象的生活,任何更多的她都不敢再要。
楼知韫平静地看着岑宝葭,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这姑娘在楼家呆了这么多年,一点真本事都没有学到,道德底线太高的人不是被残酷的现实击碎,就是被吃到渣都不剩。
“小宝,任何东西都先想想你要不要得到,再去想你想不想要。”
岑宝葭察觉到眼前的男人认真起来,那种压迫感弄得她惴惴的。她吞咽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楼知韫没有收回视线,继续注视着她。不知不觉中,记忆里瘦弱如猫的丫头片子已经长成大女孩,读了大学。楼知韫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瞧过她了,最近太忙,以后会越来越忙,这样属于兄妹独处的时光也只会越来越少。
她似乎胖了点,不过仍是纤细的一缕,那件过分宽大的西装完全笼罩着她,棱角分明的线条遮住了女孩的柔软,可还是遮不严实,她白皙的锁骨露在外面,腰掐得很紧,大腿也被裙子勒紧,丝缎折射出圆润的光芒,显得那被捆束住的腿肉很性感。
性感??
楼知韫心头一凛,猛地收回目光,手插进裤兜,转过身,“去把裙子换了,玄关左边的房间里有,你自己找找。”
“下次不准再穿成这样。没个规矩。”楼知韫不温不淡甩下一句,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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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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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