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帷幄

宛寐不敢抬头,下一秒,一双手就径直来到他面前。

邸驰屿一手扼住男人的下巴,力度不大,生怕给人弄疼了,随后使了点力就将人低垂的视线给顺势抬起。

宛寐被按在镜前,男人表情狰狞却抽不出手去反抗,只能挣扎着摇头,那手的力道不减,随着皮肤的摩擦就渐渐起了红。

出于羞耻的心思,宛寐眸中的冰化成了水,融滞在眼角,烧得泛红。

邸驰屿在人身后慢慢凑近了,男人的表情被禁锢的看不出,只是那以往冷漠的目光多了份憎恶,浅金的睫毛颤在面前,嘴角不自觉的紧抿,一瞬间的,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他一时都开不了口,只能在对方快要撕破最后一层掩饰下堪堪收手,一副可怜的表情希望得以原谅,方才凌人的情绪顿时全无。

宛寐感受到颊面上的手缓缓松了力,倏地偏头挣脱,猛地回身面朝邸驰屿。

男人表情变化飞快,阴郁转瞬即逝,乖戾的模样看着让人团不起火来去责怪。

后腰无意间狠砸上冰凉的棱角,钝痛感随即而来,宛寐却来不及感受,眼前男人虚伪的脸让他更痛,痛得像要麻木。

下一瞬,邸驰屿忽感耳边扇来阵风,下意识的,他闭紧了眼,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脸侧传来的刺痛和其中夹杂着的亢奋。

然而,那一阵风来得猝不及防,瞬秒间竟在半道停住,清脆的巴掌没如愿以偿落在男人脸上。

等到对方试探般睁开眼,宛寐才收回了手,话间带着怒意,狠声道:“滚出去!”

本以为男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谁料对方只是愣了片刻,眼里的落寞显而易见,不再犹豫就转身出了浴室,他没再回头也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直到门口再次传来关门声,浴室里的男人才松了口气。

他一手撑在台边,倾身靠前,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眼里的晶莹就散了。

或许是在之前年纪尚小,宛寐不懂这些,可直到认识靳濉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邸驰屿的失落,委屈,莫名其妙和眼里的柔软深情都是早有预谋的针。

他眼见着这针就要露头,被世俗当做怪物,却因着往事和不完全存在的血缘,一步步驱赶着邸驰屿躲到暗处。

或许换一个人他都可以拒绝或接受,可这不是别人,那是邸驰屿。

男人不忍看他眼里闪烁的光芒暗淡下去,也不忍他被自己模糊了视线,更不忍一把叫做“□□”的剑猛地刺中邸驰屿的心脏,而他却反应不过来。

别墅栅栏门外的男孩,门内的男孩。

一块蓝冰被淬进黛墨怎会不黑。

宛寐想着想着不知为何鼻尖有些酸,索性揽了发,低头将一捧凉水尽数泼到脸上,再抬头就看见眼角的红痕逝去,只有一双寒冰眸在水珠间颤抖。

出了门,邸驰屿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男人抬头看向身侧被些许树影挡了的日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这盒还没拆,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忘了是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似是在犹豫,片刻后还是用指尖挑开,两指从中抽了一根。

迎着岛上的风,男人发梢肆意地飘到脑后,指尖点了点。

烟草的雾在阿湾维的白天是看不见的,邸驰屿指尖夹烟抬手送到嘴边,随后浅吸一口,从口中吐出的烟气都被他抛之脑后。

忘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那时候青春期叛逆,颜霁有心装一把,整天没个正形却还是将人生当中的第一口烟留到了成年后的那一分钟,女孩看着男人的眉眼竟在烟雾消散间成熟了许多,像是一根烟抽过就褪去了青涩。

这是后来颜霁撒狗粮时说的话,邸驰屿信了。

第一口烟草无比涩喉,那呛人难忍的感觉他只觉这辈子都要忘不掉,刻骨铭心的不适如今在这时候竟尝不出了。

他抽完了一支烟,被身旁的人揽着肩,隔着几双眼睛看向宛寐,发现对方表情毫无变化,甚至在质疑中掺杂着厌恶,他心中的担忧还未涌起,竟被那一丝嗤人的不满截断了。

从那之后,邸驰屿没再抽过一支烟,他还是在宛寐身边一步步地按部就班地长大。

火星有限,快要烧到指尖时男人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许久。

斜升的太阳躲到了树后。

邸驰屿双腿有些发麻,转而就听到口袋里手机的响声。

他闻声一顿,随后愣了片刻侧头看向了自己刚才亲自关上的门,自嘲般的轻笑了下,男人掏出手机就看到上面赫然显示着“吴叔”两字。

指尖滑动接下。

对方声音冷滞,不仔细听就辨不出年纪,生生冷道:“小少爷。”

男人闻言没吭声,脸上不耐的表情隔着千里落不到对方眼里,却让旁边的人看得冷汗直冒,情绪是难言的烦躁,耐着性子才说:“您说。”

邸驰屿语气令人不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吴渊能听出来却还是收紧了指尖,表情冷了许多,缓声说:“颜公子说最近公司有事要您去商量。”

“他人呢?”男人语气冷漠地问。

“颜公子在开会,他让我提前跟您说。”吴渊的话到这就没了,他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说是把公司交给颜霁,但邸驰屿又怎会不知道所有?他就等着有人给他从嘴里吐个实情来证明自己不是玩闹。

过了会儿,就当吴渊以为对方生气了时,他才听到对方用懒散的语气敷衍道:“知道了。”

话闭,邸驰屿率先挂了电话。

随后在岛上驱车行驶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离停机坪最近的别墅。

推开门,他就靠身在了沙发上,飞机再快也得等跨国过来接,不如先休息一会儿。

沙发托着男人的身体,邸驰屿仰头合了会眼,喉间有些干,喉结就上下滚了一遭,没过多久,他乍然坐直了身,斜眸睨了手机一眼,犹豫再三还是拿了。

他点开聊天框,发现自己和宛寐的聊天早已停留在半个月前,时间过得太快,让人醉生梦死,男人指尖点开熟悉的头像,无数次的上下翻动却一个字也得不到。

“对不起。”三个字被打出无数又被删除无数,一个永远数不清的数字。

他到底还是发了,不过语句简单,简单到像是在例行公事。

d:记得吃饭,哥哥。

这话不妥,甚至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邸驰屿指尖停在一处犹豫着,再撤回倒是显得敷衍,宛寐定不会回,还不如就如此。

邸驰屿等了会儿就听到了飞机落地的声音,随后从沙发上站起身推开了门。

上了飞机,男人就靠在沙发前的窗口看外面,他一眼就能认出宛寐的那栋主楼,复古样式的建筑随着距离的拉扯变得模糊不清,邸驰屿呼吸跟着渺小的影收紧,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一处才深深地吐出了口气,颈侧的青筋盘虬。

最近公司比较清闲,因为放了靳家这条同流的鱼,这才有时间打内战。

办公室里,男人一边带着身边的女孩打游戏一边怯生生地故意挑逗着人,女孩有时说话体直却也受不了这种撩拨,脸上泛着淡红衬得人甜美可爱。

没两句,热恋的情侣就受不住对方带来的吸引力,颜霁的手虚抚上女孩的腰,看着那红唇痴迷的盯了几秒才吻了上去。

女孩身材高挑,头顶却也不及男人额前,在人怀里推搡着。

周围渐渐刷上了粉红的颜色,下一秒,办公室就被推开了些许。

颜霁身躯猛地一颤,随后下意识将女孩搂在怀里,眼里透着不耐烦向门口看去,或许是门口男人的表情太过冻人,他只一眼,下一瞬就舒展了眉毛没有了半点不耐。

邸驰屿冷着脸去看颜霁,随后看见男人怀里一团毛茸茸的发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微眯了眼没有表情的去盯男人,再退身时就随手关上了门。

男人来得仓促又走得突然,颜霁正愣在刚才,下一瞬就被女孩挣脱的动作打到脸,疼得他双手捂住了右脸,可怜兮兮地看她。

女孩皱起了眉,说:“你要闷死我啊!”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随后各自站起身整理着装。

男人西装领口有了些褶皱也没再管,被邸驰屿的表情一惧,他就下意识觉得不好,快步走到门口,笑脸相迎地开了门。

门被打开,那人的表情似是比刚才更冷了,压根儿没正眼瞧他就推门进了办公室。

好在地方还是干净的,邸驰屿目光迅速地打量了一遍,松了口气。

他走近了几步,一抬头就和女孩对上视线。

她今天穿了件毛衣,米白的颜色适合肤白的人,脸庞和身高有些不符,像是一只大号的兔子娃娃。

邸驰屿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视线,没有兴趣去揣测别人,随即上前一步伸出了右手,对方明显一愣,但转眼就带上了笑意,举止大方的和男人同握。

对方等着她的回答,女孩也不犹豫,开口说:“常葭盈。”

男人周身像是天生带着冷意,在女士面前就变了许多,邸驰屿缓声开口,淡淡道:“你好,邸驰屿。”

两人互相打完招呼,一齐回头就看见身后站在门口的男人表情抽搐了一下。

颜霁被两双眼睛盯着总算是抽回了神,刚准备对邸驰屿开口脑中乍然想起了刚才男人的表情,嘴边的话锋一转就带上了些许抱怨,腻人地说:“宝宝~怎么不管我呢~”

此话一出,他对面两人皆是一愣。

邸驰屿和女孩转头互相对视一眼,渐渐才看清了对方脸上的诧异,似是相互犹疑:他之前跟兄弟这样吗?他现在谈恋爱这样吗?两人均是一愣,都从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得出了结论。

是这人本来就这样。

见自己被冷落,颜霁总算恢复点正常,寂寥的语气抑郁道:“无人知我心中痛,不及汪论赠我情。”

常葭盈一愣,随后飞快地跑到男人身边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许是不允许这人继续在外丢自己的脸,女孩踮着脚抬手盖住了颜霁的嘴,还不忘回头尴尬地笑着。

邸驰屿无话可说,亦觉得自己的脸也被丢光了。

等到颜霁被憋得脑袋左右晃动,男人才盯着两人说:“吴渊说你有事。”

女孩知道两人有事要谈,松开了手就走到门旁,手中朝颜霁晃着手机示意有事联系。

男人点点头就看着门被关上,他回过头去看邸驰屿,这才发现对方好像瘦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似的目光带着悲悯看周围。

他没犹豫,抬手把助理叫了过来,趁着人还没到的空当就拽着男人坐到椅子上。

邸驰屿被掏空了一般坐下后就仰靠在其间,等了片刻便毫不意外地听见颜霁好奇地发问,说:“你怎么了?”

男人不想说话,便没有理会,只是闭上了眼不愿看任何东西。

仅这一个动作颜霁就露出了狡黠的表情,语气欠揍道:“既然这样你就让我猜猜看,是公司?”

显然不是。

“靳家?”“项目?”“合作商?”男人接连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都砸了上来,而邸驰屿却没有半分表情变化。

直到最后一个,颜霁握着他的命脉,一字一顿调侃道:“哟!不会是我家寐宝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面前蹙了眉的男人跟他狠声说:“滚!”

邸驰屿不想再说话,刘海因为后仰露出光洁的额和疲惫的眼,他抬手就盖在了眼上,顿时给那几分无奈遮了个干净。

颜霁看着人没来由地摇了摇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开导一下,偏偏那门又在这时被敲响。

“咚咚!”门口清脆的敲打声传来,站着的男人看了邸驰屿一眼,转而回了头就对门口道:“进。”

门被打开,果不其然,助理那张随了自己老板的冰山脸突兀地出现在颜霁面前,男人看了他一眼随后扶额,显然无话可说。

而门口的助理清楚地看到了颜公子眼里的无语,他目光轻撇,只见他家老板正深陷爱情的苦海,无法自拔,嗤嘲般笑了一声,过了会儿就主动带着合同走到邸驰屿面前。

男人姿势不变,听出来了是谁也懒得抬头。

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响起了一阵,过后就听助理语气不变,说:“合同。”

男人没动,像是没听见,颜霁呆在一旁有些诧异地转头,目光一滞就见这两人像是对峙一般僵持不下。

他几步上前想缓和气氛,说:“起来了啊,驰屿,合同都给你拿来了,快点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妥的。”语气难得正经还带了几分急切,倒真怕两人上了气。

此话落地就又静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躺倒在椅上的男人动了动,思考了许久才道:“叫吴渊过来。”

颜霁闻言一愣。

邸驰屿来是因为子公司的事,但再大的事有男人在也轮不到吴渊头上,顿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率先问道:“叫吴叔来干什么?”

对方没说话,就还是一副懒散的姿态坐着。

助理同样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打了电话。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吴渊来得有些慢,推开办公室的门才发现屋里的三人各据一方,邸驰屿无事闲坐,颜霁在场他也不疑,目光略过两人就停在了旁边的另一男人身上。

那人是邸驰屿的助理,吴渊曾在公司上市交接工作时和他见过两次。

那时的聚会都有邸驰屿,酒气弥漫的饭店里,身为老板的他却在陪酒,而包厢的角落里,那男人丝毫不顾及邸驰屿的面子,头也不抬地工作。

如今这人竟抛去了对工作的狂热,此刻竟闲散地靠在落地窗边看远处的楼厦。

三人维持着和谐又诡异的场面,只是几人的心思被遮掩得干净。

吴渊只看了一眼就轻身走到邸驰屿面前,恭敬地语气如今已有了十多年也没有半点变化,喊道:“小少爷。”

这话早晨就听过一次,邸驰屿表情被盖在臂下看不太清,十分厌恶地皱紧了眉,过了会儿才像是缓过了神,应声说:“嗯。”

吴渊闻言不敢乱动,过后才听男人声音带着哑意,对他说:“您坐。”

若在以前,这个“您”是男人万不敢当的,可邸驰屿像是变了个人,在外人面前给了他足够的面子,他听话才有了动作,回身坐到了待客沙发上。

片刻后,椅子上的人放下了腕,休息够了一般眯着眼站起了身。

男人近半年的时间竟又窜了点个头,颀长的背影显得磊落沉静,脸上的软肉消失了大半,却在笑起来时仍有可人的模样,墨色的眸在这半年收拢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少年眼里的清澈都变得愈发沉默。

姣好的面容总会吸引众人目光,如今却逐渐被冷漠取代,让人不敢靠近,这是宛寐从未见过的男人模样。

三人齐收回了视线,静静地看着邸驰屿。

处在中心的人没去看窗边,只是把刚才翻过一遍的合同单手拎起放到了茶几上。

吴渊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严肃的神情,看到面前递来的合同才稍显疑惑地去看男人俊俏的脸。

邸驰屿自然的略过了那暗藏着打量目光双眼,从兜里抽出支烟夹在手中,一手就要点起,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说:“您看看,可以了就签个字。”

沙发上的人斟酌了许久才伸手到桌上,略显迟疑地翻开。

颜霁看着邸驰屿的背影,眼里的不解愈发深了,只有站在窗边的人回眸看了一眼,随后转过了身继续干自己的事。

等纸张翻页的窸窣声过后的一瞬,邸驰屿点烟的动作停了,先开口说:“别拒绝,这事只有您能干。”

吴渊裹着过大的西装,上半身猛地一顿,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抖了一下,邸驰屿眼中的寒光却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男人本就羸弱的身体仿佛受了重创,此刻摇摇欲坠,他强压下情绪,声音发颤地应道:“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Rainbow-Freedom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