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宛寐起得比平时要早得多,他不确定邸驰屿什么时候会来,只好先收拾一番再继续等。
最近国内将有一场国内外共同设计的秀场,刚好是在首都,离登吉尔摩的店面不远,这是宛寐几天前从靳濉那里听来的,所以现在他不着急女人的回复,学业也提前修完了,这段时间自然而然地就能闲下来。
男人站在镜子面前闲来无事打量着自己的头发。
宛若一截金丝绸缎的布匹散在他腰后,不知不觉间发梢竟已经到了腰线的地方,宛寐一点点打理着,思考要不要换个颜色。
这金发太过于显眼,两种基因的碰撞差别是如此之大。
不过片刻,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许可以先问问妈妈,男人开始犹豫不决。
他出了洗漱间就开始找衣服,顺势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初冬的阳光不太明显,但肉眼可见的,今天没有再起风,宛寐找了件厚实的黑色长款外套,里面也是一样的黑色高领毛衣。
他临出来时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那些首饰,浑身上下都透着深沉的模样,连神情都跟着淡了许多。
人出了衣帽间,就是一身黑,他将长发挽起收在脑后,乍一看就只有那张白得曝光的脸愈发突兀。
男人收拾了个差不多,正准备再等一会儿手机便传来阵阵铃声。
是邸驰屿打来的,宛寐没有犹豫,指尖一松就接了。
“下楼。”对方的声音有些小,听得细致些就能发现还带着稍许青涩的稚嫩,不过半秒,邸驰屿又不动声色地补上半句,“哥哥。”
这一声像是陨石坠落,砸得宛寐措手不及,他滞了片刻才发出这么久以来和男人说的第一句话:“好。”
它亦是羽毛轻轻抚过邸驰屿的心,让那点他快要消失殆尽的美好更用力地抓住。
电话挂断后,宛寐这才看见比自己醒时更早的消息。
j:早上起床记得吃饭。
j:走的时候可以说一声吗?
恳求的意味明显,男人只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就回了。
w:走了。
明明在不久前他还是会徘徊的,两人的关系现在说不清,但聊胜于从前。
宛寐下了楼,他下意识地看向平时靳濉会站的地方,直到瞥过去的视线落了个空才反应过来,难得的有些不可置信。
邸驰屿站在男人宿舍楼下的一棵树旁,握着手机一抬眸,看见的就是宛寐先将视线放在了台阶中间的一处地方,很突兀。
他轻轻地皱了眉,俊俏的眉目变得晦暗不明。
直到对方转头看过来,男人借着视觉距离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那点倾泄的心思,他要让人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周身,而不是自己在事先就恶劣的抓住宛寐。
随着距离缩短,宛寐走近了就看见邸驰屿脸上溢出的笑,一点也不显上次见面猩红的目光,男人心里灌入一股温泉,柔得抓不住。
“哥哥。”邸驰屿响起炽热的嗓音,乖巧而舒朗的叫了一声。
宛寐闻言竟是愣了一下,像是好久都没有再听过这两个字,落到邸驰屿眼里,就是越见偏移的疏离,男人收紧了目光,仍是淡声道:“嗯,走吧。”随后率先牵动步子。
男人紧跟其后,两步就迈到宛寐身旁,两人并肩向校门口走去。
离了校门,不远处便停着一辆劳斯莱斯。
邸驰屿直到把人送上副驾才转身打开主驾的门,他一步都不肯错开。
上了车,便低速驶起,男人车开得很稳,宛寐却不禁诧异,这人是什么时候学得开车,过了片刻,他下意识将手伸向中控,摸了一手空气才思考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那里在靳濉车上都会有一瓶固定的水,是一直为宛寐准备的。
而男人从开学一直到昨天,都要坐惯了靳濉的车,如今则是无意识的举动。
邸驰屿余光看得确切,他这会儿隐藏着什么,倒是极有耐心地问道:“怎么了?”
宛寐立刻应声,声色有些苍白地说:“没事。”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于解释,像是生怕邸驰屿知道什么,不禁回忆起三人的上次撞面。
可以说是很不愉快了。
对方闻言也默了声,车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又拐了个弯,再驶出一个路口就要到郊外了,宛寐在这时猛然想起了什么,他声音愈发仓促,说:“再往前一点有一家花店,我下去一趟。”
邸驰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调转方向盘,朝着人指定的位置开去。
很快便到了地方。
上京的生活分化还不太大,可真到了两界的分割地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宛寐等人停好,就推开了车门下车。
直到男人走了两步,身后响起“砰”的车门碰撞声,他倏地回头,发现邸驰屿不知何时也跟着下了车,便冷冷地站在原地,等人走近了才迎着风问:“怎么下来了?”风刮得他发尾散乱,几缕刘海遮了半脸。
“两个人难道就一束花吗?哥哥”男人声音温和,带着点笑就这么看着宛寐解释。
闻言,还真就哑口无言,宛寐选择闭嘴迈步进店。
到了店里才发现东西是真的不多,只有基础的几样花种,好在开得还算鲜艳,男人走在前面也没有挑剔,抬手捏着枝干挑选着。
邸驰屿飞速地观察男人,等人选好后便顺手拿了几支一样的。
店员看着摆在桌上的两份一样的花种沉默了,像是复制在她面前,忍了忍还是提了一嘴,说:“两位先生是一起的吗?”
后进店的男人语气带着噎人的气势,不满地说:“这还不明显?”
店员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没说话,斟酌后她转身面朝宛寐,耐着心说:“这位先生是要两束一样的吗?”
宛寐余光瞥了身后的人一眼,随后礼貌说道:“一样的,谢谢。”
两人都忽略了邸驰屿的存在。
店员点了头,转身去包花束,只留下两人在店里干等。
邸驰屿有些耐不住寂寞,他几次想开口都没准备好要说什么,而宛寐和他一样,甚至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没发出一个音节,两人就这么困在一起,同病相怜。
男人正准备掏出手机缓解一下,谁料花束就被做好了。
店员轻车熟路地抱着两个捧花,随后送到两人面前。
宛寐看了邸驰屿一眼,对方瞬间了然,提一步上前接过,然后看着男人结账,动作丝滑如流水,店员看得诧异,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得有些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准备好后,两人便上车开往郊外。
离城中心远了许多就到了山路,任谁都想不到,有一天劳斯莱斯会被开着进山,邸驰屿面色不变盯着路况,而宛寐则放下了手机,转眸看向玻璃外。
外面的山路蜿蜒错落,但修得还算平缓,一点点模糊的影子自眼前闪过,像是幻灯片展览,他无比熟悉这片地方。
又开了不久,便到了墓园,两人一同下车,怀中各捧着一束花。
这一片是宛寐亲自和邸驰屿来看过的地方,四面环山,旁边的崖道还有水源流过,隔水相望还有一片树林,墓碑面朝南方,意味着山水日月之精华能护佑逝者安宁,能永不被虫鸟侵蚀。
进去后两人没有说话,邸驰屿却是主动地退了一步让宛寐先走。
男人没有回头却心有灵犀,他几步迈到那汉白玉前,先是将花束极轻地放在碑前,像是沈婉在世时,女人轻抚他的发一样,连绵的温柔将爱意撒下。
随后默不作声地鞠了一躬,示意着他的到来。
风收敛了许多,不再缠着沈婉嬉闹,此刻正乖巧地停在女人身边看它陪伴着长大的兄长。
“妈妈…”他只道了开口便如鲠在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说他和靳濉的关系太过复杂,还是说他和邸驰屿前些日子闹得不愉快?他太懂事了,没有一处想让女人担心。
一阵清风收尽男人垂落的发,宛寐眼眶红了些,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来见妈妈是应该高兴的。
“都挺好的,小屿是,我也是…”这是他第一次喊起“小屿”这个名字,哪怕在邸驰屿本人面前也不曾有过,他竟因为上次的冷战自发觉得对男人是有亏欠的。
他的泪在深邃的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汇成一股清泉。
正当他准备再说什么时,有人不知在何时已经到了他身旁。
邸驰屿自觉得一手将白菊放在宛寐那束花旁,说不上来有什么怪异,但确实是有些不对的。
“妈妈,我来了,高兴吗?”男人声音清朗明淡,感受不到情绪一般,他偏头看了一眼宛寐,却在发现那有些殷红的眉眼时紧皱了眉,再一开口便沉了许多:“还没到日子,但最近有点忙,怕到时候来不及,就提前了。”他兀自解释着自己的理由,宛寐也自觉空出地方给他站。
然而男人像是无意识随着宛寐移动的脚步往他身边靠。
自知有些狼狈,男人兜着眼眶垂下了头,独留邸驰屿一人在那里诉说这段时间的事情。
耳边声音模糊成一片,有些耳鸣,但宛寐还是听到了“公司”“项目合作”几个字眼,在这些不清不白的话语中,他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邸驰屿的话源源不断,直到没什么可再回忆时便收了声音。
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停下,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宛寐正有些愣神,站在他前面的男人却突然转过了脑袋,哑声道:“好了吗?”
什么好了吗?男人明显一愣,反应过来后才一步迈上前,他和邸驰屿肩臂紧贴,缓和了声调,说:“妈妈好好休息。”
风无声地挥着手,露出暗沉的笑。
邸驰屿闻言将身转向一旁,他曲肘给宛寐留了空隙,而对方似是没看见,径直和他一道走着。
两人渐渐地出了墓园,风声顿时小了许多,都被山壁给挡了。
“回学校?”扶着车门的男人率先开口,听起来倒有些催促的意味。
宛寐没有抬头,俯身进了车内,等邸驰屿系好安全带才说:“去吃饭吧。”
两人是才早晨来的,不觉间竟已过了午饭时间,男人不饿,但他现在并不是特别想回学校。
身旁的人点了点头,随后将车驶上山路。
开了有一会儿,邸驰屿突然开口道:“渴了吗?”
宛寐坐在副驾上,身上暖成一片,昏昏欲睡,闻言没立刻回答,片刻后,才似回过神,说:“不渴。”拒绝的声音很轻。
邸驰屿没说话,他沉默了许久再一次开口,说:“喝一口,等会儿拿下去。”他面色不变,看起来十分淡定。
“为什么?”宛寐听后有些诧异,他轻皱了眉反问着。
对方又默了声,这次没有刚才时间长,很自然地搬出理由,男人将视线放在前面被喝了大半的水瓶上,说:“好分清。”
随后,车内沉下了声。
不等多久,宛寐妥协了。
他从前面找出邸驰屿说得水,看了一眼几个零零散散的包装,最后选了瓶躺倒在中间的,打开后,喝了一口。
没有任何异常,水还是水,男人将喝过的放在手边,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了眼。
车子沿着山路开得很平缓,甚至一点颠簸都没有。
宛寐在闭眼之前看过手机。
大约一个小时前,有人发来消息。
j:最近公司有点忙,刚刚没看见。
j:没看见吗?回来的时候记得回消息。
看得出对方回复得有些急,公司的事将他缠得脱不开身。
男人渐渐放松下来,准备休息一会儿再给人回复。
但是车内气温太过于暖和,宛寐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压了两块石头,最后在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
阿湾维原是莫达斯柯所属的一个岛屿。
这是北陆一个发展极快的国家,所属地是独立管辖,所以不受任何国家的侵占,占地不大却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地方,本国的人都只拿钱当俗物。
其中国内的人也很有商业头脑,他们将边海地划分出几个岛屿,并以高昂的价格“卖”出去,说是卖,但更像是租借,每个交易顾客会有50年期限,到了时间将不会再交易,单方面收回岛屿所属权。
可是邸驰屿买了,是真的买了,没有时间限制,甚至连岛屿名字都可以更改。
它极具商业价值,是几处岛屿中出价最高的,且兼具绝美景色,每日风景变幻莫测。邸驰屿无意间考察到这里,当机立断,在自己成年前将其送给宛寐作为生日礼物。
阿湾维的落日像是被放慢了,它给尽了人们拍照留念的时间,夕阳的余晖丝丝缕缕地褪去。
此时,主卧的落地窗边放着一张床。
男人闭着眸,眼眶有些红肿,是几小时前哭过的。
浅金色的长睫安静地垂着,被金光染上几缕,熠熠生辉。
邸驰屿难得闲下来空,正坐在一边椅上装模作样地看着书,看着一本正经心里想的却是宛寐为何还不醒。
他没有半分带人出境的慌张,完全处于亢奋的状态。
一小时前,他带着宛寐落地阿湾维,现在人还在睡,不禁让男人担忧起来。
突然,床上响起极轻微的一阵窸窣声。
邸驰屿身形一顿,随后转头看过去。
宛寐醒了过来,正直直面朝邸驰屿,眼神呆滞,睡眼惺忪。
男人被盯久了也不怕,就这么勾着嘴角等人彻底反应过来,他可是很期待宛寐反应的。
床上的人已被换上一套蚕丝睡衣,换衣服的人似乎是为了让他睡得舒服,现在看来效果显著。
宛寐快速地眨了眨眼,青蓝的瞳色映眼闪烁,过了会儿,他皱起了眉,英挺的眉骨带着分倦怠,看着男人发问,说:“我睡了多久?”说罢掀开被子起了身。
他不怀疑邸驰屿买了房子,只是这人是真的生疏了,竟没跟自己说。
男人自然地走到窗边,将那扯了一半的窗帘彻底拉开。
没听到声音,却倏地感受到陡然靠近的呼吸。
邸驰屿鼻翼间裹挟着炽热的温度,声音缠了哑,慵懒地开口,说:“很久很久,哥哥。”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靠过这么近了,宛寐感受到那股滚烫洒在颈肩稍感不适,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却正好撞到男人精瘦的怀里。
一瞬间,像是被接上电流,男人猛的反应过来看向窗外。
最后一点阳光都要消逝了。
宛寐声音低沉惊异:“这是哪?”细听还带有稍纵即逝的恐惧。
谁料他身后的人并没有回答,只是又迈进了一步彻底将男人圈禁在怀中,他凑近到宛寐耳边,声音闷沉地说:“饿了吗?”
那声音太过滚烫,灼得人心一颤,宛寐勉强稳住声调,继续说道:“回答我。”势必要让人亲自说出口。
邸驰屿不再说话,他垂眸将视线集中在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想把自己埋在那其间,再贪婪地吸食其酣畅的滋味,斟酌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了,声音透过宛寐耳尖,有种欣喜道:“阿湾维,独属于你的岛屿。”
他清楚地感受到离胸腔最近的一块皮肤一阵,宛寐愣住了,他猛地回头看过邸驰屿,却不慎将男人那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晦暗的眼神看得完全。
这目光太露骨直白,让人浑身汗毛倒立。
“你说什么?”宛寐仍不相信,他紧锁着眉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质疑。
邸驰屿看起来是不想再说第二遍了,他眼神恢复清明,看起来乖巧的像从小跟在人身后带着哭腔喊“哥哥”的小尾巴。
下一秒,风声凌厉的刮过耳畔,“啪!”的一声清脆在男人的右侧脸颊响起。
宛寐的左手使了狠劲,落下时苍白的指尖还抖着,他冷声质问:“为什么?”
这是邸驰屿第一次被打,既不是沈婉,也不是别人,可男人心里却跳得更快,那是兴奋到了极点。
他的第一次也要是宛寐的第一次。
男人不说话了,索性将脑袋垂得更低,直到发梢都遮住了双眼,他透过其间观察着宛寐的神色。
而他面前的人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两人就这么持久地对峙着,谁也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