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晴天霹雳

奉天城。

城外的战局僵持不下,陛下却已数日不见朝臣了,内外上下一片惶惶,就在纷纷议论陛下究竟是“逃往凤翔了”还是“逃往凤翔了”之时,一个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劈到了行在每个人的头上——

凤翔节度使张镒被杀。

杀他的人,正是朱泚昔日部将。杀掉节度使之后,自然是占据凤翔,投效长安乱贼朱泚一党。

这都与陆贽当日所言分毫不差。

似乎是因为陆贽之前的进谏,陛下才按下前往凤翔一事,正巧躲过了此次兵乱。若是当真动身了,太子自然也要伴驾的,说不得大唐也将终焉于此。

陆贽等候在奉天简陋的大殿外,看着人进进出出,每一个人都要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还有前来套话的、奉承的,以为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此次又算是立了功,估计是要更进一步了——更进一步,也就是宰执。

他陆敬舆不到而立,居然就可窥宰执之位了,平步青云至此,让人怎能不眼红,又怎能不小心以待?

只有陆贽自己清楚,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阻挡这位陛下。最后未能成行,多半还是靠着沈青折。

而且就算是沈青折,也只是让陛下暂缓了几日起驾——为了等淮西一战的结果,让沈青折打完后速来奉天,护送陛下去凤翔。

好在暂缓了这几日……

正想着,卢杞从里面出来,自以为很隐蔽地白了他一眼,又满脸堆笑着应上来,五短身材,面目青黑,分外滑稽:“陆学士当真是神机妙算。陛下唤你进去。”

陆贽神色表情都如常,语调平平地快速说了一段话:“凤翔极妙,龙飞白水,凤翔参墟。龙飞、凤翔,以喻圣人之兴也。陛下往凤翔,必能殄灭乱臣贼子,早日还朝,且奉天鄙陋不堪,屋舍矮小,如何能配得上陛下?”

这是当日卢杞所说。

说完,又道:“卢相当真是旁征博引,舌灿莲花。”

卢杞脸色变了又变,本就青黑的脸庞更黑了几分,一甩袖子,气走了。

陆贽深深一礼,重新抬头,看着卢杞的背影,呼出一口气。

沈青折最爱逞口舌之快,他终于理解了。

真的愉悦。

他这才步入殿中。跨过门槛,绕过屏风,看见陛下的身影。数日不见,陛下竟然显得苍老了许多。

“坐。”

陆贽依言跽坐于榻上,照例回了几句陛下的问候,便听陛下说:“凤翔……是去不得了,卿当日所言分毫不差,只是这奉天城恐怕不日将破,卿有何妙计?”

不等陆贽回答,李括又道:“敬舆与青……沈青折有颇多书信往来,想必对蜀中情况,也算熟悉。”

看来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了。可是陛下不能说,说了便像是重蹈玄宗的覆辙,只能借着他的口说出来。

陆贽在内心苦笑:“是,陛下,臣以为若是奉天城破,唯有入蜀一条路。”

陛下想立刻走,可是他私心里觉得,坚守奉天才是最佳选择,因而在李括想听的那个答案上打了个折扣。

不出所料,那卢杞抓住机会忙道:“陆敬舆你是何居心?!若是等奉天城破,必是层层围困,该如何脱身?以臣之见,应当动身入蜀!”

看见圣人缓缓颔首,陆贽只感觉自己那颗仍旧火热的心,慢慢凉透。

一而再再而三,弃城而去,这便是君主吗?

——

“哥舒曜!”

曲环猛然冲进襄城县衙里面,伴着怒气冲冲的一声,腋下还夹着一沓纸,带来了帐外飘斜的细雨。

“曲将军有何事相告?”哥舒曜头也不抬,看着手里的易经,还装模作样地舔了下手指,翻了一页。

他还问自己干嘛?!

哥舒曜以为沈青折不行了,连夜筹备葬礼——就在当晚,李希烈派人围住了襄城。

那个时候哥舒曜在用新“龟儿子”卜算下葬的良辰吉日。

他们撒出去的哨骑和对方小股部队接战了。

哥舒曜在给沈青折置灵座、治棺椁,背着手观摩棺材打造并提出指导性意见:诗文字大一点。

对面挑衅喊话,哥舒曜在组织襄城本地民间的哀乐演奏。他在城楼上听了一耳朵淮西军的污言秽语,转脸让哀乐班子接着奏乐接着舞。

敌军往襄城城门楼子上射战书,哥舒曜在斟酌明旌上的内容该怎么写。

明旌一般写死者生前的成就贡献,哥舒曜又拉上了周晃那个马屁精,一起努力把沈青折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让沈青折走得体面。

敌军营都快立好的时候,哥舒曜在给沈青折算冥婚的八字,准备给他配个刚死的英武男子。

他仔细思考了一番,考虑到沈青折和陆贽那一段,决定给他配俩,一文一武,荤素搭配。

没有就现杀。

哥舒曜自认行善积德,仁至义尽——结果算来算去算到了自己头上。

正在他纠结头婚就是冥婚这件事,以及未来和那个文的怎么相处的时候,沈青折就睁眼了。

然后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曲环发自内心地觉得骂得对骂得好,看见沈青折把他拎进帐子,拍手称快。

这段时间,他和陈介然居然都培养出来一些同袍情谊了。

情谊,建立于都有不省心的大侄子。

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沈青折一边骂一边收拾烂摊子,还好他醒得及时,淮西还没有彻底形成围势。他先把李眸儿召回来,免得给汴宋李勉再增加负担,然后组织城防。

襄城城小,城墙也还算坚固,接敌面也小,守住不难,关键是不能把战线拖长。越是到守城中后期,物资保证就越重要。

因此沈青折的布防重点放在了城内、而非城外,就是要考虑到一切最坏的情况。

曲环把他手里的易经抽走,从自己腋下抽出报纸,往他面前猛地一摔:“看看!这是谁的名字!”

他摸了摸溅到自己帅脸上的口水,依旧一派镇定:“放这儿吧,某等会儿看。”

“……学沈青折也学不像,就别学了。”

“谁学他了?”哥舒曜立刻炸了,随即又强行冷静下来,“咳咳,什么事啊?”

“周晃!”曲环咬着牙说,“看看这个署名——周晃!他什么时候叛过去的?!你怎么都没发现?”

他把案桌拍得邦邦响,哥舒曜眼神闪了闪:“啊……”

而后装模作样地问了句:“真的吗?”

“你当我诓你?!”曲环猛然拔高音调,“今早城门楼子上射进来的不是战书,净是这东西。”

“这什么……”

“那么大的字儿看不见是吧,”曲环气急败坏,“淮!西!报!”

曲环有时候也很佩服自己大侄子,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心大。

他现在也很佩服沈青折,不是谁都能把哥舒曜管得服服帖帖的……

哥舒曜这才接过那沓纸,捻了捻厚度,很薄,毛竹纸,或者说是蜀纸……不对,比蜀纸要更薄一些。

他扫过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曲环在他面前坐下,手撑着膝盖,早年泥水里淌过,阴雨天气骨头缝里总渗着疼痛。

“周晃这个人,之前是什么来着,那个词……秘书,他知道很多东西,就这么叛了,他记得多少,会给李希烈说多少,你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吗,啊?”

哥舒曜扫了一遍:“这有什么?你没发现你手下那个校尉也不见了吗?”

周晃他一句话都不想跟哥舒曜多说,转身就走,扔下一句“城墙去了”。

送走来去如风的曲将军,哥舒曜这才松了口气。

太难了。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撒过谎,尤其还是对熟悉的叔伯撒谎……

等等,他为沈青折付出这么多,他会不会被自己感动到无以复加,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自荐枕席……呃,反正之前也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了,再深点也没事。

只要他守住自身的贞洁就行了。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怪他太帅了。

哥舒曜承受着美貌带来的困扰,摊开吐突承璀留下的小册子——自然是只是一本普通话本,而且确实是还未付梓的薛涛行纪单册。

而后把那份淮西报在旁边摊开。

周晃去了那边,还当真折腾出来了淮西报,有模有样的。

在行货栏……

李希烈将商路阻断,自然有大量商队滞留于途,往报上登些消息力求出手,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经过西川月报这几年的发行,许多人都适应了在报纸上看到行货交易信息,后来逐渐还有些登报启事。剑南西川的节度副使崔宁就破天荒地登了一条启事,与正妻和离。

现在已经是节度使了,不再是副的。

哥舒曜在行货栏一个个圈出来数字……三月廿六……也就是三,廿六,转到薛涛行纪,翻到第三页,第二列第六个字……是今字。

林氏邸店寄存行李共计五件,特此……第五页……

第二十三页第六列第一个字……

第十六页第五列第六个字……

“今子时……”哥舒曜无声念着拼凑出来的话语。

今天晚上子时会有夜袭,是从河道潜入,火攻。

哥舒曜轻轻呼出一口气,叹了一句:“我真是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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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腰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