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说书人

腊月里的忘忧镇,总是比其他时节更安静些。

倒不是镇子真的睡了,只是那场年复一年、如期而至的大雪,用它那蓬松而厚重的白,将青石板路、黑瓦屋檐,乃至远山近树的轮廓都温柔地吞没、抚平。声音似乎也被雪吸了去,只剩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闷响,和偶尔从哪家门户里飘出的、带着食物暖香的絮语。

镇东头的“听雪茶馆”便成了这雪日里最好的去处。两文钱一壶的粗茶,能换来半日的暖意与闲暇。堂内炉火正旺,炭块烧得通红,水壶坐在炉沿上“滋滋”地吐着白汽,茶香混着些微的汗味、旧木头的潮气,构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安稳。

今日,茶馆比往常更热闹几分。只因那游方至此的瞎眼说书人,又摇着他的破铃铛,坐在了堂中那张掉漆的方桌后。

说书人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知他四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杖从不离手,双眼虽蒙着白翳,却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肚里的故事,总与别处不同——不热衷才子佳人,不专讲神怪志异,偏偏爱说些牵连三界、关乎王朝兴衰、妖族秘辛的“大话”。

“啪!”

醒木落在桌面,清脆一响,压过了堂内的嘈嘈切切。

“列位看官,且静一静。”说书人嗓音沙哑,却自有一股抓人的力道,像是从陈年旧酿里滤出来的,醇厚而苍凉,“今日天寒地冻,大雪封门,小老儿便不说什么狐仙报恩、书生赶考的老套话了。咱们,来说点真的。”

茶客们闻言,精神一振,纷纷挪近了些。有熟客笑道:“老先生又要讲你那‘三界秘史’了?可别又是云山雾罩,唬得我们一愣一愣的。”

说书人也不恼,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在炉火明暗里显得有些莫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信不信由您。只是今日这桩旧事,牵扯太大,小老儿也只敢在这天高皇帝远、又恰逢大雪掩迹的忘忧镇,才敢略提一二。”

他顿了顿,似在侧耳倾听门外风雪之声,确认那呼啸足以盖过某些不应流传的话语。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咱们这方天地,自混沌初分,便有三族鼎立。高高在上,居于九天云阙,掌日月轮转、四时更迭法则的,是为神族。神族之中,血脉最贵、威望最盛者,诸位可知是哪一家?”

有位年轻后生抢答:“可是那天帝一家?”

说书人摇头:“非也非也。天帝统御诸天仙神,却超然物外,等闲不涉凡尘。真正在人间界、甚至对妖族之地都拥有莫大影响力的,是那——高辛王朝。”

“高辛”二字一出,堂内气氛微妙地一凝。即便在这偏远的、似乎被神族与王朝遗忘的小镇,这个名字依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高辛氏,神族中的战神血脉,世代镇守人间与妖族接壤的北境天关,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说书人竹杖轻轻点地,“而咱们今日要说的,便是这高辛王朝近百年来,最富传奇,也最是……难以评说的一位人物。”

他故意停顿,端起粗瓷碗抿了口冷茶,吊足了众人胃口。

“此人并非当今坐在凌霄殿上的那位高辛帝,而是他的表兄,上一任高辛帝的亲孙子——高辛承渊。”

“嚯!”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高辛承渊。这个名字,即便在这小镇茶馆,也并非全然陌生。偶有行商路过,酒酣耳热时,会压低了声音,吐露一两个关于这位皇孙的碎片传闻:惊才绝艳,修为深不可测;手段……却似乎颇为酷烈。

说书人“看”向发出惊叹的方向,白翳后的眼窝仿佛闪过一丝微光。“看来,列位也听过这位殿下的名头。不错,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孤傲冷僻,不近人情;有人说他城府极深,算无遗策;更有人说,他为了权势,能做出常人难以想象之事……”

“老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性急的茶客催促道。

“莫急,莫急。”说书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感慨的神色,“这位承渊殿下,确是天纵奇才。文韬武略,冠绝同辈。然而,他少年时的境遇,却颇为艰难。其祖父,也就是上一任高辛帝,晚年……嗯,行事颇有些偏颇,尤其是对妖族,堪称酷烈,动辄掀起征战,北境常年烽火,血流漂杵。神族内部,亦有不少非议,只是敢怒不敢言。”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涉及王朝秘辛、先帝得失,即便隔着遥远的时空与地域,也让人本能地屏息。

“承渊殿下,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惨烈,看到了无辜生灵的涂炭,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说书人声音更沉,“有人说,他心中早有丘壑。忍辱负重,深藏不露。最终,凭借一己之力,步步为营,竟真的……扳倒了他那权倾朝野、修为通天的祖父。过程如何,鲜血几许,其中惊心动魄、暗潮汹涌,不足为外人道也。只知结果,上一任高辛帝‘暴病而亡’,承渊殿下扶持其年幼表弟,也就是如今这位高辛帝登基。而他自己却翩然远去,跟着一个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跟了谁?”有年轻茶客忍不住问。

说书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便说到另一桩惊天动地的旧事了。都说这位承渊殿下,是当今高辛王朝最适合的继承人,神域之中,暗地里为他惋惜的声音可不少。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人物,爱上了一个……绝对不该爱上的对象。”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啜茶。急得几个茶客抓耳挠腮。

“说书的,您就别吊胃口了!到底是谁?”

老头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仿佛能穿透时空:“当代妖王——柳辞。”

“妖王?!”满座哗然。

“不错。而且这位妖王,来历非凡。”说书人的声音染上一丝神秘,“她非寻常妖物修炼而成,传闻乃是上古凶兽‘相柳’临死之时,一滴悔恨之泪,混合了天地间罕见的净化精魄,又吸收了千年日月山川之精华,方才化形。乃是九命白蛇之身,尊贵无比,亦强大无比。”

茶馆里响起一片抽气声。相柳的凶名,即便过了千万年,仍在传说里令人胆寒。

“可奇就奇在,”说书人话锋一转,“这位由凶兽悔泪所化的妖王,却并未继承相柳的暴戾。相反,她将那些受尽欺凌、本性良善却无处容身的小妖,聚集到深山中一处简陋军营,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法术,庇佑他们不受恶妖与人族中极端者的迫害。她自己甚少亲自出手杀伐,多在营中运筹帷幄,故而被麾下群妖尊称为‘军师’。至于冲锋陷阵、守护营盘之事,则交由她最得力的助手,一位被称为‘季归将军’的大妖。”

寥寥数语,一个与传说印象截然不同的妖王形象,悄然在茶客心中勾勒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位妖王,与那位神族中最耀眼的皇孙,相遇了。”说书人叹了口气,似惋惜,似慨叹,“其间坎坷曲折,非三言两语能道尽。据说他们经历过最深的情,也结下过最痛的仇。传言里,柳辞妖王甚至……曾对承渊殿下起过杀心。”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不信,“既是相爱,何至如此?”

“所以说,世事难料,情字尤是。也许这就是‘恨是入骨的念,爱是藏锋的怨‘吧……”说书人摇摇头,“具体如何,那便是另一段长长的故事了。只知后来,高辛承渊果然放弃了神族的一切权位,而柳辞妖王也似乎离开了她的军营。两人一同隐匿,再无踪迹。高辛王朝与妖族内部,皆不知他们下落。茫茫三界,仿佛从未有过这两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有人猜他们去了海外仙岛,有人猜他们匿于九幽深处,更有人猜……他们或许就藏在某个人烟阜盛却又不起眼的地方,看着这世间的熙熙攘攘,过着自己的日子。谁知道呢?”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余炉火噼啪和茶水的沸声。众人似乎都沉浸在这跨越神妖两族、充满传奇与隐秘的爱情悲剧里,各自想象着那段被风雪掩埋的过往。

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沉默:“说书的,你说了这半天,尽是些大概。他们到底怎么相遇的?怎么相爱的?又为什么闹到要打要杀的地步?最后到底去哪儿了?您别只说个头尾,勾得人心痒痒啊!”

众人一看,是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想必是进来歇脚取暖,也被故事吸引了。

这一问,顿时点燃了其他人的好奇,纷纷附和:“对啊对啊,详细说说!” “就是,说得没头没尾的,忒不痛快!” “给点实在的!别老是说‘据说’、‘传闻’!”

说书人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世人皆懂的手势:“这个嘛……老朽说了这半日,口干舌燥,这润喉的茶钱……”

“嗨!您早说啊!”立刻有豪爽的茶客掏出几枚铜钱,“啪”地拍在桌上,“这顿茶我请了,说书的您快讲!”

“我也出!”

“算我一份!”

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他面前的小陶钵里,很快堆起一小撮。

说书人眯着眼,等那钵子差不多满了,才心满意足地清了清嗓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向着茶客们凑近,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皱纹映得深深浅浅。整个茶馆鸦雀无声,连门外呼啸的风似乎都小了些。

他压低声音,那嗓音愈发沙哑神秘,如同从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

“具体的内容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融入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中,仿佛开启了通往另外一个时空的、尘封多年的大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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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忘雪如尘
连载中妍辞寄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