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正当展沛回过神来想要追问时,那个毫无自觉自己说了什么惊天言论的人却先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系好了,我让宫人进来伺候洗漱吧。”
裴恕之松开手,转身出了内室。
展沛站在原地发了会呆,有些疑心刚才那话其实是自己听错了。
不然她怎么会听见裴恕说自己嫉妒展常钰。
“殿下……”
身后的床幔被撩开,展沛闻声回头,看见床上同样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展常钰。
四目相对,展沛心里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心虚。
“……嗯?”
她正在心里想着若是展常钰问起裴恕之,自己该怎么和他解释,便听他叹了口气,道:“快去洗漱吧,不然等会真要迟了。”
展沛愣了一下,虽然有些意外于展常钰的反应,但展沛心里却还是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好。”
展沛点点头,将裴恕之的那句话抛在脑后,转而往外走去。
身后,展常钰看着她的背影,刚才还勉强挂在嘴边的弧度此刻已经沉沉坠下。而在柔软被褥下那无人能窥见的暗处,他手掌紧握成拳,修剪平整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泛起钻心的锐痛。
外殿。
展沛洗漱完后照旧是裴恕之替她梳头。
木梳轻轻划过,将睡了一夜后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一点点在掌心捋顺。裴恕之低垂着眉眼,耐心重复着枯燥单一的动作,动作轻柔至极,仿佛不是在给展沛梳头,而是在呵护什么珍宝一般。
展沛从铜镜里看他,一时间又忍不住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嫉妒……
她漫无边际地发起呆来:裴恕之嫉妒什么呢?是嫉妒展常钰和自己更熟识,不会被自己所防备,还是嫉妒自己不能像展常钰那样被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所以从她手里讨要东西必然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总不能是嫉妒展常钰能和她同榻而眠吧?
这样毫无道理的猜想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又很快被展沛自己先扼杀了个彻底。
她飞快地弯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自己真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法。
展沛脸上的种种表情变化都被裴恕之尽数收入眼底,他仍旧专心给展沛梳发,只是窒在胸口的那抹郁气却莫名消散了许多。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拿过发簪给展沛挽出精致的发髻一边温声道:“方才是我失言了,还请女君恕罪。”
展沛也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主动提起这事。
猛然回神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含含糊糊地应道:“嗯,无碍,我没生气。”
裴恕之点点头,片刻后又问道:“先前在国子监,女君说的便是那位?”
展沛听他这么说了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去国子监找展常钰时便被这人猜中了心思,隐约透露过展常钰的存在。
只是不得不说命运之神奇,此一时彼一时,她和展常钰之间的关系如今已经大不相同。因此这会再被问到,展沛竟然已经可以心平气和,不再迁怒他人。
她想起方才在内室展常钰说的话,又从镜子里看一眼屋内站着的宫人,而后突然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
众人恭敬垂头,脚步极轻地退到了殿外。
一时间偌大一间宫殿内只剩下展沛和裴恕之二人。
展沛没说话,只从镜子里看着裴恕之。
她的目光那么有存在感,裴恕之自然不会忽略,只是展沛不开口他便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依旧专心致志地为展沛打理着头发。
袖袍拂动,裴恕之拿起桌上摆着的那支凤簪,而后动作极其稳当地将插进了展沛的鬓发间。
那簪子出自御宝司手艺最好的工匠,整体都由纯金打造,上面雕着一只凤凰,张牙舞爪一般地大张着翅膀,精细的鸟羽被雕刻得纤毫毕现,灵动无比的眼珠上嵌着一颗红珊瑚珠子。
乌发丛丛,凤凰傲立在其间,像踩在了一捧云上。
和展沛很像,裴恕之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笑什么。”
展沛挑了挑眉。
裴恕之回神,没有解释,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视线相触的那一瞬,展沛心里的那些犹豫不知为何突然就消失了。
“虽然写了那道圣旨,但你应该知道在你和宋二之间,我是更青睐你成为我的王夫的吧?”
她知晓面前这人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便也懒得和他绕圈子,而是径直开门见山道。
裴恕之愣了一下,继而垂着眼低声嗯了一句。
“那你有想过原因吗?”
原因么。
这一刻裴恕之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东西。他的出身,他的姓氏,外人赋予他的那些虚名,他毫无威胁且好拿捏的身份。
看上去每一个都比不过当朝丞相的幼子,但又每一个都比对方更适配展沛的王夫这个身份。
裴恕之自嘲一般地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我想也许是……因为我更合适。”
片刻的安静后,展沛听见他这么说。
她没想到在这阵沉默后会等来一个让她预料不到的答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展沛忍不住转头去看裴恕之此刻的表情。
可裴恕之微垂着脑袋站在她身后,展沛并不能看清楚此刻他眉眼间的神色,只能隐约看见他微抿住的唇。
一看就知道这人又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了。
她分明早就警告过对方想要留在她身边,便需要他给予自己百分之百的坦诚。
而随着过去几日的相处,这人在她面前也终于勉强敞开心扉,可谁知今日不过是和展常钰打了个照面,他便又缩回了他那个厚厚的壳子里。
一朝功亏一篑,这种失控的,不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让展沛心里不悦至极。
于是下一瞬,随着梳妆的矮凳被推到一旁,展沛突然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她探手过去,强行锢住了本能地想要想后退的裴恕之的下巴,强行迫使人抬起了头。
裴恕之惊愕地抬眼,看向展沛的目光一如当日在国子监。
两人中分明他个子更高,可此刻四目相对,那个显得居高临下的人却是正仰着脑袋看着他的展沛。
“女君……唔!”
展沛毫无预兆地收紧了虎口,将裴恕之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碾碎在了掌心。
“合适?你确实很合适。”
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裴恕之,那目光犀利而冰冷,沿着裴恕之的脸颊一点点扫过的时候甚至让他觉得刺痛。
“比起宋二,你的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手中没有令人忌惮的实权,脚下更是无人托举。即便再如何聪慧过人,受到再多的赞誉也终究不过只是孤身一人。”
裴恕之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展沛,仿佛全然没有预料到这番话竟然会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展沛却只是无谓地继续说道:“母君可以为了不重蹈昔日的覆辙而对你动杀心,我也可以为了不让自己受制于你手中的那份婚契而悄无声息地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看着裴恕之,脸上的表情落在裴恕之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我本来就不在乎谁会成为我的王夫,当时之所以会答应老师不过是因为想从她手里保下展常钰,所以才顺势提出来了而已。本意只是缓兵之计,却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你,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所以那日在国子监,你应该庆幸你只是在我面前撒了谎,不然在你用婚契逼迫我的那一刻,你便已经注定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裴恕之看着展沛,也想起当时的情景。
他犹记得,展沛当面点破他所隐瞒的那些事情时他后背那涔涔直冒的冷汗。
原来那时展沛真的对他动过杀心。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她最后却也没有杀他,只是逗弄亵玩了他一阵。
展沛看着他若有所思,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收回手,说道:“你是比宋顷昀更合适,但真正让我决定选你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裴恕之愣了一下,看着她。
展沛看着他难得露出的茫然表情,脸上这才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而是因为再见面,你向我坦陈了你的真正目的,和我说了你父母的事情。”
那日,为了留下来,裴恕之主动在她面前撕开了自己的伤疤,将那沉疴已久,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毫不遮掩地摊开在她面前。
模样显得很是可怜。
展沛说不上很同情他,但她想,若来日她的枕边要睡另一个人,那那个人至少也要是这样的。
他要能够在她说想看看他的心脏是红的还是黑的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将胸膛剖开。不对她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永远向她臣服,坦陈。
只是有一点展沛没说,永远向她坦诚这一点其实宋顷昀比裴恕之要更符合。
只是相比起后者,前者实在是心眼太小了,展沛很怀疑他到时候一旦上位,到底会不会容得下展常钰,更别说还有她老师从中阻挠,如此多的障碍。
展沛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无比,自然也就避而远之了。
第二章写不完了,明天更,后天也会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