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文士名唤李延,自称王府幕僚。
看黑甲兵对他恭敬的态度,便知他所言不虚。
“是我们思虑不周,让贼子逃出,惊扰了两位姑娘。”
被血泼了满头满脸的,这是惊扰吗?明明是飞来横祸!
我面无表情,捏着手巾,就着水盆把脸上的血污擦了个七七八八。
——已经好久没经历这种场面了,上次还是两年前,在边城兵营里。
如今重温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到底还是闲赋了一年多,反应都慢了,否则也不至于被血糊了一脸。
我转头去看张晓薇,就见她仍昏迷着靠在坐榻上,不由恶从胆边生,伸手在她人中上狠狠掐了一下。
“……哎哟!”
张晓薇悠悠醒转,眼神迷蒙。
“别动,你身上有脏东西……”
我凑过去,从她头上挑出一块不知是肝啊还是肺啊的肉块,就见她两眼发直,盯着我从她头上取下的东西,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这手动不动就昏的功夫,真是自叹不如,有空得学学。
“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家父姓林,住城东怀仁坊。”
“原来是林姑娘,怪不得方才……”
我一下警觉起来,方才什么?张晓薇说的那句胡话吗?
李延话未说完,旁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这就是我们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你才世子妃,你全家都世子妃!
我垂下头,低声道:“方才形势危急,我们命悬一线,张家妹妹不得已才这么说,还请莫要见怪。”
说话那人走到我面前,他身形高大,脸上戴着灰铁面具,杀意还未完全收敛,一双眼锐利如刀,如同他用来劈开那个贼人的长刀,寒光四溢。
——明明是个看上去就很危险的人物,我却并不觉得害怕,奇怪。
就见他解开灰铁面具,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慢悠悠将面具一抛,金属撞到案桌上,发出响动。
我回过神,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顿时明白过来,这人为什么要带面具了。
师父以前说过,在她家乡有位美男子,因为长得过于俊美,被人围观过度而病死。
我总觉得这番说辞夸张了,如今看来,若换成眼前这位长相,倒也未必不可能。
只可惜,这位“美男子”杀气太重,脸上的表情非常不友善,否则多看两眼倒也是赏心悦目。
“军爷,能帮忙唤一下楼下的林府丫鬟上来吗?”我低头看了眼张晓薇:“我们急需回府,还请行个方便。”
李延态度和气,笑道:“在下即刻让人去……”
他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军爷?”
美男子一脸不善,看着我的眼神异常凶狠,两个字被他说得仿佛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脸色阴沉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拿过一旁的环首刀,对我也劈上一刀。
李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美男子别过头,不看我,没再开口。
——奇怪,我认识他吗?哪里惹到他了?
还是“军爷”这两个字犯天条了?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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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着马车,被一队黑甲卫声势浩大地护送回府。
张大娘子带着丫鬟嬷嬷们特地开了大门等着,我才下马车,她们就一拥而上,将张晓薇七手八脚地抬出马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向着里面去了。
没人管我,也没人问我一声。
我站在门口,提着裙角还没走到大门前,就听见背后那队黑甲卫中有人唤,“林姑娘。”
转过身去,是一个身形颇高的黑甲卫,看着似乎是这队人马的首领,因为黑甲覆面,看不清脸,我疑惑地看着他。
那人冲着我拱手:“您可还有吩咐?”
我茫然。
吩咐?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黑甲卫,王爷亲卫,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吩咐。
我看着他恭敬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嗯……各位送我们回府辛苦了,要不进来喝口茶?”
黑甲卫们齐齐沉默,没人开口。
好吧,那看来不是口渴了……
我试探着正打算再次开口,身边冲出来一位中年男子,速度之快,让人怀疑他身后是不是有什么凶狠猛兽在追赶。
“各位军爷,在下是林府大管事,多有怠慢多有怠慢……”
——很好,有人来了就好,应付陌生人于我而言,实在不算擅长。
我同他们行礼,转身向府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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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半路,就见附子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见到我双眼一红,扯着我袖口将好生打量了一番,这才疑惑道:“……伤口?”
我沉默地看着她。
“……谁说的?”
“嬷嬷……?”
我面无表情:“胡说八道。”
附子忽然笑了起来:“没受伤。”
“没受伤,只是这一身,难受得很,赶紧给我准备点汤药沐浴……”
方才血肉横飞,不止扑了我一脸,头发身上也沾了不少,可得好好洗干净。
在准备汤药方面,附子熟练非常。
她一面同我表示今日来传话的嬷嬷有多么不靠谱,一面配了三份草药,用细纱布包住,热水煮开,先帮我洗了头发,又同春兰一起搬了个大木桶进来,换上新的热水,兑入汤药——
我仔细闻了下。
附子在里头加了点安神的草药。
“这汤药还有多吗?”
“半壶。”
“让春兰给张晓薇送去。”
附子停下搅水的动作,表情不解。
我伸手去试水温,“她受了惊吓。”
附子撇嘴,小声嘀咕:“顶好的……”
我笑:“回药谷,我小药房里的存货随你挑。”
“好。”
附子出门去吩咐春兰,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细布,给我拧头发,好奇道:“衣香楼?”
我把折腾了一上午的经历原原本本同她说了。
附子被震惊到:“这么……乱?”
——今天这一出,的确是有些奇怪,但我暂时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闭着眼,舒舒服服地泡着热水,闻着草药独有的清香味,昏昏欲睡。
世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事吗?
思绪渐渐沉入水面下,隐约间能感到附子在给木桶内加热水,想着再泡一会儿就起身,忽然听到“砰”地一声响!
我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向附子。
“怎么了怎么了?是屋顶掉下来了吗?”
附子转到屏风外,沉默片刻,才听她开口:“张大姑娘。”
张晓薇?她不在屋子里好好泡澡休息,来我这儿做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我掐她人中那一下,来报仇?
不至于——吧?
我手忙脚乱从木桶里爬出来,穿好衣服,转出屏风,发现张晓薇正坐椅子上喝茶。
她头发还带了点湿气,拢在身后,双颊略红,一见我,就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我的手,激动道:“林姐姐!”
我吓了一跳,眼风四下乱飘,正想着该往哪儿跑,就听她道:“多谢姐姐救我一命!”
说着竟往我身上一扑,抱着我“呜呜”哭了起来。
——这姑娘别是被吓傻了吧……
我冲着附子眨眼摇头,示意她赶忙将人拉开。
附子对我一摊手,表示她无能为力。
——哈,简直是反了,有这样做丫鬟的吗?
我好不容易把张晓薇推开一点,下一刻她又变本加厉地抱了过来,一面哭一面说。
“姐姐……先前是我不对……”
我站在原地,也不敢动。
“……我不该觉着你不好……你其实顶顶好……”
——不,我不好,我很想把你推开,只是怕你晕过去才没敢动手。
“……你还特意让人给我送汤药过来……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姐……”
——嗯,这姑娘绝对是被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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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张晓薇劝回去,春兰这才敢进来回话。
原来春兰去送药的时候,正巧张晓薇昏迷醒来没多久,原本还安安静静地沐浴,谁知才洗完头发,就让丫鬟去拿剪子,哭着喊着要把头发都给绞了,张大娘子劝解无用,只好不停垂泪,几个丫鬟一起上都压不住她,差点就被她夺了剪子。
春兰大着胆子把半壶汤药送了进去,说了来意,亲自伺候着张晓薇又洗了头,这才不再哭闹,可洗漱完,她就一言不发要出门。许是前面闹得厉害,也没人敢拦,就这么让她过来了。
我听完,舒了口气。
“还好。”
附子掩嘴笑:“操心。”
我站起身,笑:“走,该去见祖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