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的去向,是我心上的一块石头。
沉甸甸,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却又想不出别的可能。
只是,连附子和方嬷嬷都没能看出来这点,怎么会被他给发现了呢?
难道,我们在边城的时候,关系真的很好吗?
只是我如今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全凭在东都城这段时日的接触。
不可否认,他的确对我很好,对我的喜好也十分了解,但在见到师父前,我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他。
“的确有事。或许,后面还要你帮忙。”我不想瞒着他:“可是,现在还不能说给你听。”
虽然从李晟这儿,或许能打听到王妃的情况,但事关阿音,我不敢冒险。
李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一声就好。”
说到这里,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
“外头的传言……是真的吗?”
“你说哪一个?”李晟挑眉反问。
我抬眼望了望床帐,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啊,比如说,王爷和你的关系……”
李晟很显然知道我的意思。
“王爷不是我生父。”
我忽然想起先前在王府里看见王妃对他的态度:“但王妃……”
“那是她以为的。”李晟表情淡漠:“王妃,永远只相信她以为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意思。
“比如?”
“王爷在边城打仗时,背着她同别的女子有染。”
“……还生下了一名私生子?”
李晟叹了口气:“是。”
我看着他,有些无语。
这种面对当事人论真假的经历,还真不是每次都能有的。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决定开口问。
“所以,真相是……?”
李晟看着我笑了一下:“我来前听方嬷嬷说,灶上热着水,就备着你醒了要东西吃——饿不饿?”
我很是无语地看着他。
这人越来越坏了!
“整个事情说来话长,你先吃点东西,我说给你听。”
李晟仿佛能听到我心中所想,笑着用手指弹了下我的额头。
我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开口就叫:“方嬷嬷,我饿了……!”
然后果不其然看到了这位年少有为的李将军,手忙脚乱从窗口翻出去的景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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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嬷嬷急匆匆跑了进来,先探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道:“姑娘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做吃的。”
我一面穿外衣,一面乖乖点头。
没一会儿,方嬷嬷端了碗热乎乎的汤面进来,汤水清透,面条排列整齐,汤面上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还有一把翠绿的青菜,旁边卧了个鸡蛋,看得人食指大动。
我闻了下香味:“好香……”
方嬷嬷笑着在一旁搓手:“姑娘,你这别院里东西不多,先将就着吃一口——这面汤里加了新熬的猪油,还有这鸡蛋、菜,都是从隔壁家借的。我给她家送了半吊铜钱,都不肯收。”
我笑:“没事的,嬷嬷,隔壁家是老邻居了,以前我们常有往来,不用放心上。”
“姑娘你赶紧吃。”
我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又喝了两口汤,很奇怪,原先还不觉得怎么有胃口,这两口吃食一下肚,反倒觉得饿了起来。
我冲着方嬷嬷点头,话都来不及多说半句,埋头把一碗面条吃得精光,顿时觉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好久没吃嬷嬷下的面了。”
“……是啊,姑娘小时候最爱吃我下的面了……每次过生辰,都要吃上这么一碗……那时候,夫人还在……”方嬷嬷说着说着,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我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嬷嬷,我觉得人舒服多了,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城吧。”
方嬷嬷愣了一下:“明日一早?可附子姑娘说了……”
“我来同她说,刚才也把了脉,没什么大事。”我笑看着她:“不如去请李将军来一下,同他商量一下?”
方嬷嬷连忙点头:“是要同李将军说一说,这贼子啊,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李将军那边有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明早回城,可不能再出岔子,有李将军和黑甲卫在,路上也安全些……”说着,她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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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李晟同附子一起过来了。
“你想明早就回城?”李晟挑眉问。
附子摇头。
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真的没大碍了……”
附子上前,一把扣住我手腕。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却转头冲着李晟扬起了下巴。
“你,管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不是,你给我回来!你什么意思啊!
我冲着她背影挥了挥拳头,想站起来,可腿上还是少了点气力。
李晟在一旁叹了口气,上前抱起我,放到床上,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这才退后一步,双手环胸,挑眉。
“说吧,为什么非要一大早赶回城?”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口。
阿音失踪的事,能同他说吗?
关键的是,这事还同王妃有关。
虽然从表面上看,他同王妃的关系并不好,但王爷护着王妃,李晟或许不会特别看重王妃,但他能做到黑甲卫统领,王爷能将整个王府甚至东都城的防卫都交给他,非心腹不能。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不能赌这一局。
“……有事,必须要回林家。”
李晟盯着我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
“我护送你回城。”
“那你的任务?”
“已经结束了。”李晟在床边坐下:“说起来,同你这次遇袭也有关。”
“啊?”我有点惊讶,好奇心上来:“能说给我听听吗?”
“你睡,我说给你听。”
“不要!现在才什么时辰?还早着呢!”我瞪他。
“明天一早要回城,你若不睡,我就不说了。”
这人当说睡前故事给我听呢?哄小孩呢?
我无语翻了个白眼,想听八卦……啊不,故事的好奇心到底是占了上风,只好让步点头:“好吧。”
李晟帮我把床帐放下,又帮我搬了个屏风过来。
“好了你叫我。”
我很想捉弄他一下,可想想还是算了,换了衣裳乖乖在床上睡好,盖好被子。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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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床帐,我能看见他搬了个凳子到床前,坐在那儿,身形挺拔,看着很是养眼。
“你遇袭的事……”
我打断他:“不想听这个,我要听那个真相。”
既然都把我当小孩了,那自然要把小孩的特权用上。
李晟低笑两声:“好,那就说说我娘亲的事。”他抬起头,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娘亲,其实是蛮族圣女的侍女。”
咦?圣女?难道今天碰到那些蛮子的人口中说的圣女就是指这个?
我一骨碌坐起身,伸手去撩床帐:“今天那群人说,圣女想见我,难道就是你说的这个圣女?”
手才碰到床帐,就被人轻轻握住了。
“躺好,小心着凉。”
李晟的声音里有些无奈。
我只好重又躺回被窝里,双手按住被角:“那你继续说。”
“今天那群袭击你们的人,的确是蛮子,这批人先前隐藏得很好,我们只知道他们在东都城,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那儿,前两日得到他们行动的消息,我本想带人直接剿了他们,却扑了个空,谁知是冲着你们来的……”
我听着他说的话,想了一下:“所以,你得到的是假消息。但他们要抓我的目的是?圣女到底是什么?”
李晟低笑了两声,他的声音低沉,我若不说上两句,没听一会儿就想打瞌睡。
“蛮子觉得他们的神明是一个洞,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洞穴,这个洞的具体位置极少有人知晓,有人说在大草原上,也有人说在雪山上,而圣女就是服侍这个洞穴的人。
“据说圣女手里掌握着神秘的力量,‘圣药’也是从第一任圣女手里流传出来的,每年还会给蛮子们下神谕。蛮子部族虽然众多,但每个部族的族长都对圣女尊敬非常,每年还要供奉,哪个部族给的供奉多,便能得到圣女的垂青,甚至有可能得到圣女的赐福,所谓赐福,便是圣女让她的侍女,去服侍这些族长。”
“哈?”这最后一句的内容我是没想到。听起来,这圣女怎么搞得和老鸨似的……
“我娘其实是北地边城人士,在一次围城中被蛮子掳去。因为她识文断字,又懂绣工,便被圣女要了去做侍女。我娘一开始以为得到了庇护,后来发现,只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没过多久,有个族长看上了我娘,想带她回去做女奴,便给圣女供奉了黄金和珠宝,圣女就答应了。”
——果然,什么圣女,就是个老鸨!
“我娘说,那个族长生性残暴,从他营帐里被抬出去的女奴死尸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她那时候本想一了百了,却没想到被人救了下来,救她的就是我父亲。我父亲是草原上的阿木古,阿木古是个称号,每十年一换,需要打败蛮族各部勇士才能获得,每一任阿木古最大的职责便是保护圣女。”
李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父亲说他爱慕我娘已久,他愿意送我娘回边城。两人连夜出逃,谁知那族长听说我娘逃了后,带了几十人一路追了过来,快到边城的时候被追上了,我父亲砍杀了大半追兵,最后力竭而亡,我娘则被带兵出城巡视的王爷救了下来。”
说这些的时候,李晟语气平静,仿佛这些事与他全然无关,是别人的身世过往,但我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恨意,深重的恨意。
“我是个遗腹子,从未见过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