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想了一下。
“都有。”随即又摇头:“有人愿意告诉我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
就当是听了一个不知道结尾的话本子,虽然刚听不久会挂念在心上,但时间久了,也就会淡忘了——跟着师父在外头游荡久了,我早就明白,世间那么多事,不是每个结尾都会随人愿,大都是不了了之。
“先头那位世子妃的事,等有空了你直接去问阿昱,我回东都城前,她就不在了。但他愿不愿意告诉你,就要看他心情。”
——那我得等哪天真吃撑了才会去问呢。
算了,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李晟也尝了几口,但没多吃,估计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显然是在等我帮他换药。
我也不敢让他久等,随便扒拉了几口饭菜,赶忙伸手先给他把脉——正事要紧。
从脉象上看,余毒已经清得七七八八,幸亏还得是附子出手,否则按照我的毒术,恐怕这药还没法下得这么准。
我一面想,一面给他肩膀上的伤口换药,忽地听到有人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方子……!”
附子闯进来第一件事,便是顶着两只乌青的黑眼圈,把一张药方拍在桌子上,然后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我从李晟背上慢慢直起身,见附子挑眉,赶忙扬着手里的细布开口:“换药!”
“哦……”附子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真的是换、药。”我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哦。”附子脸上明显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
“……”
我一时间想不出应该怎么解释,但眼下这场景,似乎说什么都没用。
“你,慢慢玩。我,睡觉。”附子一面后退,一面冲着我挥手,甚至还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玩什么?
过了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刚想追出去同附子好好分说,却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药罐和细布,根本跑不开。
——算了,让附子看到,其实也没什么。顶多就是告诉师父。
就算告诉了师父,师父也就顶多会说,如果真有喜欢的,可以玩玩?!
我忽然意识到附子这句“慢慢玩”为什么听着那么耳熟,不就是师父一直挂嘴上的吗?附子学来也正常。
我自暴自弃地想着,不发一言地帮李晟继续换药、包扎伤口。
李晟一直沉默着,直到一切都收拾完,我站那儿看附子写的方子,才听他有些犹豫地开口:“给你添麻烦了?”
我一愣,然后摆手:“没有,你别多想。”
开玩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有这种天天给我送好吃的“麻烦”,求之不得。
“那方才……?”
“她开玩笑呢,附子是我好姊妹。”
“嗯。”
又开始了,我叹了口气:“真没事。”
“嗯。”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行吗?再换三次药,伤口就差不多该结疤了。”
李晟点头,表情有些委屈,好半晌才听他开口。
“我不介意的。”
“啊?”
我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他低头默默收拾碗筷,将食盒整理完,提在手里,推开窗户,就在即将跳出去前,他忽然转头,表情认真冲我开口。
“不介意……你玩……”
我呆立在原地,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
谁玩了?谁玩了啊?!
我气不打一处来。
这两日我明明都在认真帮你换药包扎,哪里有在玩了啊?!
被你们这么一说,搞得我像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一个两个的都是混蛋!大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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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归生气,并不影响我好好睡觉。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方嬷嬷在外头等着,风尘仆仆,说是一早上就赶到城门口,等着开城门,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姑娘,我寻到了负责挖山路的那些村民们,他们说最早明日,最晚后日,上清音寺的路就能通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我想了一下:“嬷嬷,你先下去歇息,等用过午膳,我们叫上附子,一起去趟庆余堂。另外,你同府里说一下,后日,我们要两辆马车,去清音寺进香。”
方嬷嬷一一应下。
我又同春兰道:“你去祖母院子里问一声,祖母若是起了,便问问祖母上午可有空不?我想去问安。”
去庆余堂也就算了,出城去清音寺这事,怎么也得同祖母说一声。
忙完这一切,我又将附子昨日拿过来的方子仔细看了两回。
附子两日两夜没睡研究出的解毒方子其实并不复杂,只是其中透露出几个十分重要的讯息。
首先,圣毒之所以叫圣毒,是因为蛮族几乎所有的毒,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所以,有了圣毒的药方子,等于掌握了蛮子所有毒物的解药。
其次,圣毒之所以难解,并非它的用药或者配药过程有多么深奥,而是因为蛮子身处苦寒之地,他们摒弃了中原药师传统的配毒手法,转而添加了一味北地罕有的矿物毒药在其中。又在这个基础上加以演变,若非这次得到了那把匕首,再加上先前师父推演出来的解毒方子,恐怕附子也会一筹莫展。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需要尽快让师父知道。
当年师父受人所托,带着我千里迢迢从江南奔赴边城,为的就是解这蛮族的毒——那时边城战事将近尾声,或许是有了必败的预感,蛮子们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在各处下毒,边城将士们深受其害。附子身陷南疆无法赶来,我对解毒又不擅长,师父为了解此毒害,生生将一头青丝耗白了大半,即便如此,仍有部分蛮族毒药只能压制而无法彻底解开。
如今,附子终于将圣毒完全破解,想必师父知道此事,必会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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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春兰照顾好仍在沉睡的附子,带着方嬷嬷去了祖母院子。
才坐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刚同祖母提了一句想后日去清音寺进香,就见张大娘子带着张晓薇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咦,你这皮猴,不在家里待着绣嫁衣,怎么想到跑我这儿玩耍来了?”祖母笑得双眼眯起,点着张晓薇道。
张大娘子冲着祖母行礼,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莫名的得意:“母亲,这是太妃娘娘亲口准了的。说起来,也是巧了,昨日我原是带晓薇去给张太妃问安,谁知太妃娘娘竟带着薇姐儿办成了一件大事,回来便让人传话说了,不必太拘着薇姐儿。”
我一听,便明白是因为昨日张太妃在王妃院子里大显神威,连带着张大娘子都觉得面上也有了光彩。
张晓薇趁着张大娘子同祖母说话的空档,蹭了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袖。
“明日城西有早集,三个月才开一次,有各式好吃、好玩的,平日里都瞧不见,我求了姑姑好久,她同我大伯母说情,才点头让我出门的,你去不去?”
我眼前一亮:“明日我正好有空,说起来,后日我要去清音寺,我会记得给你带护身符回来!”
张晓薇眉飞色舞:“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一大早我来接你,你可别起晚了。”
我们两人闲聊了几句,张晓薇看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我们两个,便凑近了说:“听说昨日是你先发现钱夫人的?可有被吓到?若是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一定要去请大夫。”
我听了她这番话,便明白王府将此事压了下去,打着哈哈道:“……也……还好。”
钱夫人这事,若说没影响,那是自欺欺人。
但或许是晚上见到了李晟,那股不适感便消退了很多。
况且,这种血腥场面,我也是见过不少的,并没有那么脆弱。
睡一觉醒来,只要不去刻意回想,一切都还好。
“没事就好。实在不行,你可以去庆余堂看看,那边大夫都很好。”
——这可巧了,也算是提醒我,下午正准备去那儿走一趟,立时就有了个不错的借口。
我想了一下,点头:“你说得对,我待会儿同祖母说一声。”
张晓薇满意点头:“我同你悄悄说,你可谁都不要告诉——王爷对何家、钱家的行事十分恼火,本来等何大公子成亲后,便要推他入京城跟着太子太傅读书,这下也泡汤了。”
“那何老夫人不得哭晕过去?”
张晓薇点头:“听说,王妃让人把钱家两位姑娘送回去时就说了,禁足不许外出……钱圆圆还好,何大公子回来后成了亲便能出门;钱苗苗可就惨喽。”
“那是她自作自受。”
张晓薇想了一下:“说起来也奇怪,我一直觉得,真正喜欢世子的,应该是钱圆圆才对,钱苗苗那会儿,明明喜欢的不是世子,应该是……少将军?”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这又是一笔什么糊涂账?
一心想嫁入王府做世子妃的,难道不是钱苗苗吗?怎么她喜欢的人,又变成了李晟?
张晓薇侧着头:“咳,那还是她们刚回东都城那会儿,有一次王府举办宴席,我吃了一半肚子疼去解手,回来路上恰巧听见……”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钱苗苗同钱圆圆说,她从小就喜欢李晟,让她别打他的主意……钱圆圆却说,少将军心里有喜欢的人了,非那人不娶,连聘礼都早早准备好了。钱苗苗就说,她已经打听过了,那女子早就死在边城了,如今大家都回了东都城,少将军的婚事,王妃定是可以做主的。”
说到这里,张晓薇两手一摊:“就是从那次起,我对她们两个都没什么好印象,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最烦这种人!这么会唱戏,怎么不去做戏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