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外书房。
在王府和林府之间来回奔波,附子显然是有些不耐烦的。
不过听说有蛮子的圣毒可以让她观摩一番后,立刻便喜笑颜开,变脸之快,连我这个熟悉她的人都觉得叹为观止。
“圣、毒。”
附子绕着那把沾了毒药的匕首团团转,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去,寸步不离,抱着睡觉。
我把写完的药方放她眼前:“可有误?可相冲?”
附子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眼方子,又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无奈道:“你知道的,我生病后,记忆力不如从前,就怕记错了。且前头那个解毒的方子是你开的,我并未仔细看过。”
附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匕首:“仔细看看?”
我看向李昱,他笑着点头表示没问题,让人在外书房院子里寻了个议事的空屋子,让人把匕首装盒子里捧了过去,还让小厮给附子准备了笔墨和茶水。
我表示打扰了,又将方子看了一遍,这才递给了李晟。
“照这方子,每日一帖,连着服七日就可。先前附子开的药,也不能断。”
李晟还没开口,一旁李昱已经笑嘻嘻道:“放心,我都替他记住了。”说着,抢先接过我手中的药方,交给一旁的贴身小厮:“记住了,到时辰,就敲锣打鼓地让少将军来喝药。他若是不喝,便如实禀报父王。”
这招狠。
我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晟,和笑得十分开心的李昱,忽然想起先前听说过,世子和少将军之间不合的传闻?
就目前看到的来说,完全是胡说八道嘛。而且,李晟似乎在王府里,也没有如外界所说的,那么不受人待见。
明确了这点,我竟然觉得有点开心。
“林姑娘,劳烦了你一上午,午膳不如就在这里用?”李昱说着,又加了一句:“待会儿,我们还要去审钱家的人,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听。”
当然有兴趣。
也不知道杀了何明的凶手究竟是哪个?
我点点头:“不知是否会打扰世子和少将军办案?”
李昱摇手:“无妨,这案子本就是顺手。”
我没有听明白。
“顺手?”
正巧这时,有小厮过来,说王爷要见李昱。
“阿晟你解释给林姑娘听,我去见父王,正好禀报一下钱家的事,后面我们才好行事。”
李昱离开后,我看向在另一旁沉默许久的李晟。
“少将军?”
李晟沉默片刻。
“……叫我阿晟即可。”
……我们之间应该没有关系好到这个地步?
我正要推托,看见他紧抿着唇,看过来时,拒绝的话便有些不忍说出口。
犹豫片刻,我试探着道:“没有外人的时候?”
李晟看过来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林姑娘请说。”
我想了一下:“你们去钱家之前,就已经知道有问题?”
否则哪有那么巧,会带那么多黑甲卫过去?
李晟垂眼,嘴角却有了弧度:“上次赏春宴时,就知道钱家有问题,所以留了个线头。”
赏春宴……实在不算什么美好的记忆。
恰好在这时,外头有黑甲卫带着小厮来送午膳。
领头的小厮在暖厅里摆完饭食,又来同李晟禀报:“世子爷说他留在王爷那儿用饭,请少将军和姑娘先用,用完饭再回来。”
我让人去叫附子,附子表示现在不饿,等看完匕首再说,也就随她去了。
坐到桌子旁,发现菜色不多,但是有两道早春难得的绿叶菜,并一道清蒸鱼。
北地这地方,半年时间都天寒地冻,平日里很少能见到新鲜的绿叶菜,不说住别院的时候,就是回到林府,也是两、三日才能见到一次。我平日里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就算了,在南方住过多年的附子是最习惯不了,不知道同我抱怨过多少次。
谁知,今天居然能一次见到两盘,真是出乎人意料,至于清蒸鱼——可是我的最爱。
顿时觉得,这顿饭可以多吃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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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两口的后果,就是有点吃撑。
幸好饭后上了浓茶,我才喝了一口,就见李昱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进来。
这位世子,初见时总觉得他玉树临风、不苟言笑,可如今打交道下来,却发现他其实同外头的传言并不相似,甚至还有些话唠。
比如现在——
“吃完了?走,去见见钱家那两位,顺便消食。”
——消食,这话从你这位世子口中说出来,着实有些不太相称。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李昱在前面走得随意,答得也很随意:“这案子不复杂,只是里头掺杂了蛮子细作的事,审一下何明的小厮,自然就知道了。”
我一头雾水,但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却还是有些不解:“那凶手到底是谁?何老太太怎么没审出来?”
李昱轻笑:“凶手?就是那个在何老太太身边丫鬟。至于为什么没审出来……何明身边两个小厮巴不得他早些死了,又怎么会说实话?”
“我记得上午世子才说过,凶手不会是女子?”
“啊……这个么,会武的女子,对付何明那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也是可以的……”虽然只看得到他背影,但还是听得出他语气里略微带了丝尴尬。
“那人是蛮子的死士,以秘药培养,比普通练武的女子要强。”李晟在旁边开口。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李昱干笑了两声。
同他两人相比,我走得较慢,落后李晟半步,眼见距离有些远了,便小跑两步跟上,又问:“既然是死士,又已经顺利潜伏进何家,所图必定不小,怎么会突然宁愿暴露身份也要杀何明?”
“这个,只能问她本人了。”
我又想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去见钱家两位姑娘是?”
“你不想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害你?”
——当然想,但你们不是在查案吗?还有闲心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不问清楚,有些人不安心。”
李昱说了一句让人有些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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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两位姑娘暂时被关在王府的一处偏僻小院里,隔壁是钱夫人和何老夫人,每个房间门口都由黑甲卫看管。
房内摆设简单,但基本桌椅都有,见到我们,原本坐着的钱圆圆表情略有些不安地站了起来,钱苗苗则仿佛无事人般,仍坐在桌旁,甚至神色中还带了几分悠闲,视线从李昱和李晟身上滑过,忽然笑了起来:“林姑娘,你也来啦。”她抬手指了我一下,神情同先前的客气和善完全不同,语调也变得有些尖锐:“真是看不出,林姑娘,怪不得能挑中你入王府,虽然你从小生活在乡野,但对付男人,很是有手段嘛。”
我有些惊讶,如果说我对这两姐妹的印象,起于最初的一个跋扈、一个客气低调,姐姐在那儿闯祸,妹妹负责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与人交好……现在发现,竟是完全错判了。
怪不得,张晓薇觉得这两姐妹都不是好东西——钱苗苗未必在她面前露出过真面目,但应该是长时间交往下,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吧。
我并不是很想搭理她,跟着过来,也不过是好奇心作祟。可看李昱双手环胸,站在一旁表情玩味,一副看戏的模样,就明白了原来我才是那个来上台的。至于李晟,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话了。
——算了,还是我自己问吧。
“三姑娘,如今才是你真实的样子吧。”我笑着开口。
“再如何也比不上你,连少将军都能被你迷惑,也不知是从哪儿学了什么狐媚手段?”
钱圆圆扯她衣袖,却被钱苗苗抬手拂开。
“妹妹,你少说两句……”
“住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钱苗苗略显狰狞的面容,又看了眼不安的钱圆圆,忽然笑了起来:“原来,真正想嫁入王府的是三姑娘。”
“你……!”钱苗苗顿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三姑娘,你既然想嫁入王府,为什么不同钱夫人或者钱将军提?”
“……不是难事?”
不知我的话到底哪一点戳中了钱苗苗的痛处,她忽然瞪大了双眼,气急败坏道:“就我这样子……不是什么难事?”
我看着她,但笑不语。
钱苗苗忽然大笑了起来:“你们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我!”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明白的。
来的路上,我略微问了一下钱家两位姑娘的情况,相比李昱,更清楚的反而是李晟,毕竟都在边城长大,钱将军又是王爷的左膀右臂,他经常会碰见钱家两位姑娘。
钱苗苗小时候,也不如现在这般,顶多就是脾气大了些,想要什么便必需得到手,其实比钱圆圆还要跋扈上几分。那时候钱夫人还在边城,一家五口虽说不上其乐融融,但也不像现在这般怪异。可后来,钱将军纳了一名女子做妾室,钱夫人离开边城回京,谁知那妾室心思歹毒,尤其在有了身孕后。因为钱将军和钱大公子常驻军中,她便准备了饭菜,让钱二姑娘和钱三姑娘前去送饭,在糖水中下毒,想要害死钱大公子,却不慎被钱家姐妹在路上偷喝了——钱圆圆喝得少,不过一口,所以无大碍,钱苗苗则喝了大半碗,差点性命不保。后来虽然救了回来,却是身形发胖,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再如何,也不是你引狼入室,将蛮子的细作招为武婢的理由。你就不怕牵连你的家人?”
“牵连?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被他们害的!这么多年,谁又真正关心过我?”钱苗苗挥舞着双手,冷笑:“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