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时,庄襄和焚宠复盘昨夜的战事。
焚宠道:“我在南越走动时,听闻他们军中会用一种药,那药是一种蛊,将士服用后精力不绝且不感痛楚,昨夜亥平交战的蜀**队亢奋激进,我瞧着像是用过那种药的。”
庄襄对南越军队中流传的药也有听闻,这也他要亲自带兵来亥平的原因,普通的将领很难是这些人的敌手。
他对焚宠道:“这正是我所忧心的地方,不仅是那药,他们还有一种用蛊药喂养出来的人,昨夜与我交手的蜀国大将,长相怪异,身高体硕远超常人,力大无穷,也是不感痛楚,又不知疲倦,大抵就是用蛊药养出来的。”
焚宠:“那样的人,还能算是人么?”
庄襄自然也给不出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会儿,庄襄忽然看他道:“你说,那人,可还是血肉做的么?”
焚宠听罢也十分好奇,两人一起回头看向那尸体伏地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走,”焚宠兴奋地一挥大刀:“走!剖了他看看。”
顾倾身上的火扑灭的及时,没受什么伤,他在城中带兵清理巡视。
这里早就没了百姓居住,但蜀国的军队将这里视为据点,城中屋舍犹存,还不算荒废得太厉害,他带人归置了几处可以过夜的地方,见天色晚了,庄襄和焚宠还没有回来,便牵着娇奴要出城去寻。
走到长街上时,远远见着他们两个回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两人一身血污,他面色惊忧,焚宠忙摆手解释:“别怕别怕,我们刚处理战场,是别人的血。”
顾倾松了口气,目光慢慢地挪到庄襄身上,又是那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战事紧张,两个人见了面之后还一句话也没有讲过,那日救他后也是很快松开,带兵杀敌去了,后来他有意躲着,就更不得见他这个人。
焚宠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识相得笑了一笑,跟庄襄道:“我先回去洗个澡。”
庄襄却避开顾倾的目光,跟焚宠:“不用。”
他抱回手臂,转开目光的同时,也调转步伐,往旁边的巷子里拐去。
焚宠看过顾倾,快步跟上来:“怎么个意思?”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倾还在原地,没跟上来,“我看他伤心得很,都快哭了。”
庄襄没回头:“哭过了,便不哭了。”
焚宠不理解:“原先你跟他不是挺好的么?什么‘将军骨、美人面’,你们两个的闲话我可没少听,他和我一同来援助你,一路上马不停蹄,休息时也忧心不已,我瞧着他对你情意不轻,怎么?你们闹翻了?还是你变心了?”
庄襄一言难尽,他并非对顾倾的痛苦为难一无所知,更明白顾倾对他也并非没有感情,顾倾有他自己的取舍,他什么也不愿放下,不愿接受他更进一步的情意,又不愿断了与他相识的情分,想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两个人还像从前那般相处,可庄襄到底做不到待他只如寻常相识,他对这份情意格外认真,所以不愿糊涂,他不悔当日越过界限表白心迹,既有决断,也无怨今日要做个心肠狠绝的人。
“少打听。”庄襄不愿多说。
焚宠长长的叹了气:“算了,我替你去安抚一下吧,还是个小朋友呢,可别伤坏了心。”
焚宠过去时,顾倾还站在原地,但他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般默然伤心掉泪,他抬头望着天际灰白的斜阳,发丝拂过,面上神情十分冷静。
焚宠对顾倾的印象很不错,尤其这一路过来,瞧着养尊处优又年纪轻轻的,却无半点娇气,心事重重,但不会感情用事,长得是真漂亮。
焚宠之前对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有所耳闻,见他顾倾时,他便明白庄襄为何会对他格外有兴趣,会待他与别人不同,经过这几日相处,他更加明白了庄襄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庄襄是喜欢漂亮的事物,但其实他是个十分理智练达的人,这一点上,他们两个倒是很像。
听到脚步声靠近,顾倾转过头来,见是焚宠,眼底的失落毫不掩饰。
焚宠笑着走过去:“小朋友,见到是我,怎么满脸失望?我可要伤心了。”
顾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对他的顽笑无动于衷,只是他忽然看着焚宠,跟他说:“在路上的时候,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么?”
焚宠:“是啊,这里这么凶险,”他笑着又问一遍:“你为什么要来呢?”
顾倾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来找回我的将军。”
蜀军方退,为谨慎起见,庄襄和焚宠决定他们两个在夜里轮流巡守,第一夜是焚宠,入夜之后,他便骑马去了城外巡防处。
晚上,顾倾在城墙上寻到庄襄。
这里是亥平旧时的城墙,几经岁月战火,如今已经残破不堪,顾倾避着乱石和塌陷处,走过城墙上长长的甬道,往庄襄那边走,他走得很慢,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他停下来,站在夜风里看着他。
庄襄在城墙拐折处,背靠着裸露着砖石的墙角,透过瞭望口看着远处。
他冲洗时脱掉了战甲,只穿着一身沉黑的武袍,束着同样黑沉的披风,夜幕苍微,星穹轮转,他抱着手臂,一动也不动。
顾倾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故意踢到石头,石头磕着破旧的砖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响。
这动静让庄襄没办法不注意到,他映在夜幕下的侧脸轮廓微微一动,跟着转过面来,看向顾倾,但他仍是沉默不语。
顾倾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很轻,轻的像是穿指的夜风,又很沉,沉的像是倾转的星辰。
那种难过的情绪又弥漫上来,顾倾眼眶发热,他低着头很慢地走过去,站在他跟前,缓缓地抬头看着庄襄。
庄襄也在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温柔的问询,也有刻意的疏离。
顾倾心里难过的情绪在靠近他时变得更加浓重,他忍着要掉的眼泪,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垂眸很轻声地说:“我冷……”
庄襄没有听清,微微倾身下来:“什么?”
顾倾抬眸看向他,他眼里闪着泪光,泫然欲泣,他抬指拽住庄襄的披风,跟他说:“庄襄,我好痛…我好冷……”
庄襄这回听明白了,他看着顾倾拽在他披风上的手指,没有多问他莫名的举止是为什么,也没有拒绝他无理的要求,只无声地解开披风,准备要给他披上。
顾倾看着他的动作,无声地哭了,他在庄襄解开披风要取下时,猛然地从他抬高的手臂下钻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了他。
他埋首在他颈侧,闷着哭声跟他说:“我冷!”
他的手臂从披风底下穿过去,揪着他身后的衣裳,他抱他抱的很紧,哭的也很伤心,他说:“我说我好冷,你怎么就不明白……”
庄襄愣了片刻,才恍然过来。
他垂眸看着扑在他怀里哭泣不止的人,许久,无声地笑起来。
他用解开的披风就那么将自己怀中人一起笼裹住,双臂也因此而紧紧地拥抱住了他,他垂眸,默然地看他哭了片刻,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他被风吹的冰冷的面颊,在他耳边叹息着问:“还冷吗?”
顾倾哭着没答话,他负气似的,抽泣着把脸侧到另一边去,不给他再碰,同时又把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肩膀上。
庄襄只得由着他继续掉眼泪,他抬高手臂搂紧他,轻声地说:“想哭就哭罢。”
顾倾于是哭的更厉害了,他的臂膀宽厚有力,为他遮住寒风,顾倾在这里感到温暖,也感到安心,他这些日子没有着落的难过和伤心也在此刻寻到了归处。
顾倾明白他的那些情绪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所以也只有这个人能解,他想明白这个,就想狠狠地咬他。
他转过头,对上庄襄的目光,又气馁了,他看了会儿他,忽然地叹气,然后小声说:“我想吃糖……”
庄襄眼底情绪微微一沉,他离开端宿后,就再也没有在身上带过糖,他那时以为,再也没有人需要他的糖。
顾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庄襄,跟他重复道:“我想吃糖……”
他迎着庄襄为难的神色,手指拽紧他衣裳的同时目光下落,而后垫脚仰高脸,闭着眼睛吻到庄襄的唇。
他一触而过,在庄襄滞停的呼吸里睁眼看着他,又轻声地说一遍:“庄襄,我想吃糖……”
庄襄目光下沉,落在顾倾唇上,他的手指抚过他柔软的唇珠,卡着他的下巴抬高:“好。”
庄襄的吻落下来,他的亲吻里含着浓重的**,又有着万分的爱怜,汹涌又温柔。
顾倾闭着眼睛微微地颤抖着承受,他被激烈的难言的心绪搅弄得翻天覆地,也因他滚烫的亲吻而头晕目眩,他今夜的情绪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达,眼泪不自觉地又涌出来,珠颗似的,滚过面颊,落在庄襄抬高他下巴的掌心里。
分开时,庄襄用指腹抹去顾倾腮上的泪珠,摸着他的面颊,让他和自己对视:“顾倾,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倾泪眼婆娑,他轻轻地抽泣,道:“我很清醒,”他说:“我爹会打断你的腿。”说着难过的埋枕在他肩上,闷声重复道:“我父亲肯定要打断你的腿……”
庄襄笑起来,他用拇指摩挲着顾倾的面颊,垂眸看着他温柔地说:“不会的,我会好好跟他说。”
顾倾觉得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父亲会对这件事有多么的反对,他在他怀里摇着头:“没用的……”
又觉得现在跟他解释也没有什么用,于是他抬起脸,认真地的嘱托说:“如果我父亲要打断你的腿,你不要跟他硬碰硬,一定要跑开,知道么?你不要妄想你断条腿他就会感动松口,不会的,他是个老顽固,脾气很倔,便是你生生的挨着断了腿,他也只会觉得你在用苦肉计威胁他,他反而会更讨厌你。”
又担心话说重了,庄襄难过,望着他说:“不过,你是将军,我爹最欣赏将才,你英武盖世,威震四方,是赫赫闻名的大将军,不瞒你说,我爹私底下还提起过你,不止一次,惋惜你不能为太子殿下所用,还拿你鞭策于我,恨我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他那么喜欢将军,又那么欣赏你,没准我带你回去,他会对你另眼相待,不会太过为难,于他而言,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但是,也不一定,他是个长满心眼子的老顽固,根本没人猜得出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来……”
顾倾越说越觉得犯愁,没个着落。
他吸着鼻子,又叹着气:“我也想好了,他若实在不能够接受,那只能委屈你不要和他见面,等到时间久了,他明白我是认真的,或许慢慢地就能接受了。”
庄襄说:“好,听你的。”又耐心问他:“还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顾倾垂眸思索,夜风吹过,他轻轻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看他道:“这会儿我有点乱,想不起来了。”
庄襄道:“不要紧,往后想起来,再跟我说,我都听你的。”他松开顾倾:“天冷了,我带你回去。”他解下披风,裹在他身上,抄抱起他往回走。
顾倾就势搂住,他枕在他肩上,看到他身后璀璨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