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穆阊

铁骑飒沓,疾如星电。

潘穆阊是九卿卫尉,他负责整个帝都长安的防卫,手底有四支军队,他穿甲挂刀,比拿纸笔算计的玉提闳更懂作战。

景华在后夜便追寻到他的踪迹,他应变机敏,一行十几只车队豁然散开,四向奔行。

追上来的段狼婴隔着风雪和景华打了个眼神,他手指向赤阜边境的燕草坡,而后曲指吹着口哨给副将们发派命令。

这支私骑跟他磨合不过几日,可他们素质极好,曾经是宋国骁勇善战的将士,他拿出了太子殿下的墨玉扳指,副将们便听令如山。

他指挥着副将们各带骑兵分开包抄,段狼婴在北境时牧羊放马,他知道四散的羊群需要凶猛迅疾的牧犬收拢,潘穆阊四散的军队押解着沉重的木箱,不可能跑的比这支精骑快!何况太子有令,不留活口。

至后半夜,风雪将停,潘穆阊四散的押解军队折杀过半,余下的在燕草坡前重新汇聚,竟在潘穆阊的带领下调转方向,往鹿鸿沟的方向而去。

段狼婴追击了半夜,挑开的木箱里都是石头,他烦躁于此人的狡猾,对他的背道而驰却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他策马挨在骊骓旁边,啐到口中的雪碴子,问景华道:“他怎么往鹿鸿沟跑?过了鹿鸿沟就是宋境,那儿可是秦王的领土。”

景华心中亦感疑虑,他看向前方沧溟的夜幕,夜风潮涌,暗杂着远处逃窜的马蹄声。景华目光沉戾,他催急马蹄,对落在身后的段狼婴大声道:“先追上他!”

鹿鸿沟是条沟壑河流,汛期白水怒啸,鹿鸿匪过,而雪季冰河十里,犹如平地。景华堵死了潘穆阊前往长安的道路,追杀不绝,他只得带着残余兵马和箱车折路而返,准备越过鹿鸿沟绕道而行。

却在靠近鹿鸿沟沿岸时骤然刹步,急勒的马匹扬蹄长嘶,雪尘弥漫。

潘穆阊坐在躁动的大马上,望向对岸,渐渐看清,瞬间满目惊骇,头皮发麻!

鹿鸿沟对岸的宋境雪野上,秦国兵马黑压压地绵延在夜幕下,犹如阴兵乍现,旗帜是翻涌的的浓云,兵刃是疯长的野草,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寂静暗潮,是真正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这样的情势,哪里还能过得去鹿鸿沟,潘穆阊带着兵马撤退远离,再次掉头,然而他身后就是紧追而至的太子,他已无路可走!

一路搏杀,到燕草坡时,就只有潘穆阊和他的身边的两三亲兵,潘穆阊亲自驾车,他们护着最后一架车箱,朝着帝都没命地疾驰。

被追缴的木箱已全部打开过,里头无一例外都是石头,景华策着骊骓,目光死死的盯着前头奔驰的车架,手起剑落,潘穆阊的亲兵也命毙。

运押木箱的马匹在连夜的奔袭后已然力竭,在翻爬一处雪坡时倒地不起,潘穆阊摔倒在雪地里,车架翻倒,木箱跟着一起滚落下来。

景华下马,独自走上前来,在苍青的夜幕下看着他,也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从车架上滚落的木箱。巨大的木箱用铁钉钉死了,密不通风,受得起路途的颠簸,也挨得住风雪的侵袭,被丢落在雪地里,也没有任何的破损。

潘穆阊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身侧的马在抽搐后死了,潘穆阊过去抚住了他的眼睛,低头时看见裸露出的枯草,这里是燕草坡,春来燕草如丝,他们曾割这里的鲜草,喂养帝都的军马。

他站直了起来,静静地看向景华,也看着他那身沉重的玄袍。

玉提闳、潘穆阊、顾良阁,他们三个的名字皆由先帝的帝师而取,他们曾是先帝的伴读,同先帝一同长大,也一同辅佐当今的天子。

潘穆阊今日没有穿甲,他的镶金黑甲是当年先帝亲赐,先帝赐他金甲时,也给了他辅佐新帝的托付,那是他的荣光,也是他的功绩!三十年白驹过隙,他已是皓首苍颜,他仍记得那时跪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那信念在心中燃烧了三十年,即便走到今日也从不曾改变!

风雪停了,晦暗退却,苍蓝的天际推涌出青白的微光,天地寂静。

素白的衣袖翻卷在熹微里,潘穆阊的目光从天际坠落的星子,缓缓地移到景华身上,其实不需要他说什么,那身玄袍就是无声的审判。

面对太子,他眼中是爱恨交加的复杂:“你刚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他缓缓道:“从东宫到上书房念书,那日下雨了,是我给你打的伞,一路护送着你去。”

他回想着往昔,却被砭骨的寒风拽回现实,拿着书卷的小人儿倏忽变成面前执剑的玄袍青年,他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温情被翻动的玄色衣角割得支离破碎,恨意加剧,他往前时衣袖猎猎作响:“我护着你去念书……”

他骤然提高声音:“我护着你长大!可是你!”他豁然指向景华,勃然激愤道:“可是你却忘恩负义!你长大了!你雄心壮志,你心怀天下啊!就把我们这些辅佐你的老臣,视为尾大不掉的祸害!”

他掷地有声,这些话他憋藏在心中多年,他被“臣”之一字压迫,也被身上的金甲拘困,这些话说出口就是任人宰割的罪名!

今日他站在这里,他亲手脱掉了金甲,他亲自踩碎了臣节,他再无所顾忌:“你搬空了帝都的国库,喂养了四野的伥鬼!你与逆臣苟且,图谋九阙高座!你做了帝王,我们的命,就是你变革的第一把烈火,是你丹册上的第一笔功绩,可是!太子殿下,你要掀翻的天地,是我们毕生筑造的基业!你要诛杀的罪孽,是我们的九族血亲!你说!我们怎么不能为自己谋后路!”

他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天地间,景华没有说话,他看见他背后的天际露出了白色的曦光。

潘穆阊缓了语气:“当年的梁国案,是给你的震慑,那年你不过十来岁,我以为祈连师的振臂高呼和初勖的血谏金殿足以让你退却,你也的确在此后收敛锋芒,所以我们又给了你机会,却没有想到,你是卧薪尝胆,以待时机。”

他眼中的愤怒烧尽了,余下的是赤热,也是悲戚。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自己的身影遮住了背后的曦光,他用自己的身躯阻挡在景华面前,把自己的胸膛横亘在景华面前:“大势已去,无人能再将你阻拦,你我曾是相辅相成的君臣,如今你我相对,却已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可扪心自问,我从未曾愧对大奕国祚!当年初勖以额触鼎,以血为谏,为你平定易储风波,今日,我潘穆阊站在这里,解甲坦胸,以死为谏!”

他张开双臂,双袖翻卷如烈火,整个人在金红的晨曦里燃烧起来:“太子殿下,踏过我的身躯,前路就是一片光明,帝都再没有人能够成为你的威胁!”

他撕开自己的素袍,露出的胸口布满旧痕,他在熯天炽地的金光里烈烈燃烧:“刺穿我的胸膛,踏过我的身躯,太子殿下,你尽管往前走!可是他!”

他猛然指向身后的箱车,他衣袖振舞,他声嘶力竭“可是他!他是祸国的妖孽!他是异族的傀儡!他是个怪物!他绝不能留你身边,他绝不能踏足九阙!”

景华的目光在这一刻露出了恼怒。

他陡然凶狠的神色让潘穆阊更加做实了秦王蛊惑的说法,他指天怒骂:“九重金阙为金龙栖身之所,岂容妖秽染指!太子殿下!他夺你天下,他坏你基业,他蒙你心智!他毀你败你!他欺你骗你!他不死,祸患无尽!”

景华的目光落在远处浸在冰冷金光下的木箱,怔怔地看了片刻。

而后缓缓地转过来,神情冷峻地看着潘穆阊,他还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有自己坚定要走的道,也有自己真心想要爱护的人,非刀剑可挡,更无需言辞多辩。

红日初升,光芒四射,磅礴的金光灼烧着雪地,雪地闪烁着金光,璀璨的光芒像是天地间焚烧着的冰冷的火焰。

景华忽然迈步,玄袍上的金纹也跟着一起燃烧起来,那刺眼的金色光芒掩盖住了潘穆阊勃发的意气,那气势震得他脚步后退,可是景华转开了目光,他与潘穆阊错身而过,向木箱走去。

潘穆阊跟着转身,他死死盯着景华的背影。

撕开的衣袍飘动在冰冷的金光里,他青白的手颤抖着,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目光从景华身上转到木箱的一瞬,眼中的悲愤转为了决绝!

他抬头看向金阳,最后一眼追寻着光,他曾无数次见过金光安静地漫过城墙,照亮琉璃宫檐和朱红的墙,那是他毕生守护的地方,是他晨昏日夜着甲挂刀巡视过无数遍的地方,那里有他意气风发的年少,也有他功名赫赫的盛年,这一生他没有去过别处,他的人生和价值都在那方寸,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寸砖瓦,可那地方如今却再容他不下……

他离开长安的时候,便知此事败,他就再没有回去的退路。

大势已去,他败他认!

大势已去,他已无归路……

既然已无归路,潘穆阊缓缓地看回铁钉钉死的木箱,他握紧了拳头……

既然已无归路,就用他自己的命,再守护那宫阙一回!

他迎着金芒、迎着冷风,也迎着那木箱跑起来!“秦贼!”他嘶声高喊:“绝不可入长安!”

他带着满腔怒恨决绝,那样的迅疾,白衣刹那间越过玄袍,撞碰的巨响惊彻天地。

潘穆阊额头撞上木箱,在景华面前血肉迸溅。

热红砸落在玄袍上,景华停住了脚步,惊愣地看着眼前。

木箱上突出的铁钉扎进了潘穆阊的额心,鲜红的血不停地喷涌而出,血水浸透了木箱,他抽搐着,渐渐的没了声息。

鲜血汩汩流下,热气像是燃烬的余烟,消散在血色的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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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