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被庄襄扛回来后,先是灌了半壶驱寒的药酒,随后把他那身快冻出形状的袍子扯下来,一脚踢进了热水池子里,顾倾冻了个透,在热水池子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才暖和过来,他穿好了衣裳,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见到人,问了门口的小守卫,才知道他去另外的屋子里休息了。
顾倾想到他身上有伤,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处理,他寻思着,去大夫那里要了伤药纱布,往他屋子里去。房间里没有掌灯,雪白的月光透进来,被窗户割的棱角分明,像是白色的冰片,一片一片的铺在地上。庄襄沉默地坐在桌旁,微微弓着背,细小的灰尘漂浮在月色里,又落在他的肩头。
顾倾从他的背影里看到了挫败和疲惫,也看到了落寞和孤寂。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呼吸都放的很浅,他把水盆和药布搁在桌上,打破安静道:“该换药了。”
庄襄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顾倾试探着靠近,见他还穿着武衣,就问:“要我帮你脱衣服吗?”
坐着的人动了动,侧过脸来看他,他的脸正好逆着月色,陷在阴影里,顾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没有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危险,反而觉得他好像一只受伤的大兽,孤傲倔强,但也需要关怀。
于是他伸手要去帮他解衣扣,不过还没有碰到,就被庄襄抬手挡开了,示意他自己来,顾倾悻悻地缩回手,庄襄自己解开外头的武衣,又解开里衣,脱掉半边的衣服,露出受伤的胳膊来。
月色很亮,并不需要别的光。
顾倾俯身,拆开旧纱布,很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又为他上药,从新的纱布轻轻地裹起伤口,整个过程很缓慢也很安静,顾倾专注在庄襄的伤口上,怕弄疼了他,呼吸都是敛着的。而庄襄,起初他只是垂着目光沉默,后来他侧过脸来,盯着顾倾一直看。顾倾被他盯得紧张,又想,自己是处于好心才来伺候他这一回,即便是做的不好,也没有责怪他的道理,他为何要心虚呢?便抬头,回瞪了一眼,示意他转过脸去,不要盯着他看个没完。
庄襄被他这么一闹,心情反而好像好了一些,促狭地盯着他不转眼,顾倾拗不过他,便全当看不见,专注着手上的事情,庄襄依然看着他,原本只是戏谑地打量,看着看着,就渐渐地入了神……
顾倾系好绳结,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抬头时,在月色里对上了庄襄的目光,两个人挨得很近,庄襄的目光倏忽一缩,顾倾呼吸一滞,心没来由的狠狠动了一下,接着便炸雷一般跳动起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惊得手下一用力,扯紧了绷带,庄襄疼得倒吸一口气,顾倾吓一跳,连忙松手后退,见庄襄闭眼疼得厉害,又上前轻轻给他吹伤口,吹两口念两句:“乖,不疼不疼……”
庄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带着点笑,用手背轻轻拨开他的面颊,“不疼了。”他把衣服穿起来。
顾倾帮他套袖子,“这几日多谢你照顾我,改日给你带长安城糖点铺子里的好糖吃。”
庄襄没听太明白,望着他“嗯?”了一声。
顾倾摸摸鼻子,坐在他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无奈地说:“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我父亲母亲要我回家,去…去见姑娘,你也知道,太子和秦王那事儿在帝都闹得挺大的,我又一直没个着落,他们怕我跟太子殿下不学好…不不不,我不是说这这不好啊,就是…反正,他们怕我也给他们带个男婿回去,就想着赶紧让我把亲事定下来。”庄襄的面色变得不太好看,眼底逐渐浮现烦躁之态,顾倾不敢说了,从凳上起来,“你…你早些休息吧,接我的马车来得早,明日我就不同你告别了,改日有空,我带我未婚的娘子给你见。”
……
外面的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高台模糊在夜色雪雾里,红灯浮沉。
庄襄在屋外立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回头看窗上那道影子,他轻身一跃上了宫顶,脚点飞雪,倏忽一道白影过,轻飘飘落在庄与两个躺着的屋顶上。他要连夜回秦宫去,本是打算过来同折风嘱咐两句便走,还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打扰到他们,不成想一落顶竟看着这等场景——屋顶上鼓着个大雪包,边缘处露出些或黑或银的皮毛。
庄与说要带他出来看星星,可惜今夜小雪无星辰,两人就把狐裘一铺一盖,在屋顶上赏起雪来。
折风几人远远的蹲在檐角上守着,战场在城外,隋宫的建筑没怎么被破坏,那些灯都还亮着,把飘下来的雪点成莹莹的星子,又把星子融化成天地间自由的风尘。景华和庄与在暖裘里相拥着说话,说了没一阵儿,庄与就在他怀里睡着了。景华吻过他的额头无声地笑,又摸着他的面颊心疼不已,他的秦王娇生惯养,本不该在战乱里忧心受苦。
他看着颈侧的那白,面色变得凝重,他看向远处漆黑的夜幕,眼底深深。
景华见到了远处的人影,抽身出来,庄襄在外头等着他,他背对而立,脱去战甲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色袍子,袍摆在大雪与雾色安静的飞扬着,晨色正淡然泛起,四野昏蓝寂静,敛他一身冷硬。景华走上前,好态度地叫了一声“襄叔”。
庄襄闻声回过身来,对景华仍然没什么亲近的好脸色,不过能感受到他的态度已经缓和了许多。
“我要回秦国,来问问他走不走。”
景华看了一眼睡在暖光处的人,看着庄与道:“实话实话,我不想让他走。”
庄襄冷笑一声:“那你打算带他去哪里?带他回长安见你父皇母后吗?”
“会的,”景华道:“我早就说过,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带他去见我父母,还会带他去清溪之源,拜见我的先生。”
“我不是来听你油腔滑调。”庄襄面对景华的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
景华坦然颔首:“是。”他与庄襄对视:“但他是庄与,他不会成为依附我的娇妻,他现在是秦王,将来亦是秦王,他与我平齐,无论过去还是以后,都无需向任何人伏首,这一点绝不会改变。”景华有空没空的时候想了许多,他听到过顽笑话,也听到过关于“太子妃”亦或“秦王后”诸如此类亦或认真亦或恶毒的议论,无数人揣度着他与秦王之间的种种,因为这将决定着未来天下的归属。他也因此而苦恼过,因为他发现世俗中没有任何一种说法可以定义他们之间关系,“夫妻”、“伴侣”都太偏颇,“情郎”、“爱人”也只是蜜语爱称,阿与和他心照不宣,也从不曾和他讨论过这些,阿与的想法简单纯粹,只要和他在一起,别的他都不在乎。所以后来景华也逐渐从这些世俗伦理中释怀,所谓名分,何尝不是囚笼枷锁,为什么要自掘苦吃,把他们的情意禁锢于一个称呼。
“你想得挺多。”他看向景华,目光锐利:“可这些都并非根本,我只问你,太子殿下,皇嗣问题你要如何解决?”
景华道:“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同阿与也商量过,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别人,以后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但我父皇却不是只有一个孩子,更遑论还有诸多的皇族亲贵,从皇族里面不至于挑不出来一个有资质的孩子,现在我和他都还年轻,这件事也不是很着急,回头让他慢慢挑,挑个他喜欢的。”庄襄道“说的轻松,当今天子正直盛年,身体康健,帝位皇权,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太子殿下你手上,即便太子殿下你再得民心,有名臣良将拥护,然而大权高悬,经年无期,难保不会生出许多变数。”
他踩着屋脊上的银白晨辉,双眸在飞花似的雪里锋芒毕露:“天下既然是我们打下来的,天子之位,自然由我来坐。”
庄襄瞳仁熠动,他凝视着景华,沉默片刻,石落心底时,一点笑意在眼底闪过:“这本就是该的,不是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景华听出点意思,心里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事,好整以暇地含笑看他。
庄襄偏转过目光,又不甘示弱地看回来,咳了一声道:“你既然明白,也不必我多言了。”
景华故意揶揄道:“烦请襄叔说明白些,可别是我会错了意。”
庄襄这人随性而为,既已明白自己的心意,便不会扭捏作态,藏着掖着有什么用,难不成等他带了小娘子来再追悔莫及的去撞墙么!他对景华的调侃不以为意,反而很是理直气壮:“不过给你说一声,你会不会错意有什么要紧,我不会错自己的心意便够了。”
景华道:“他才跟我说要回家相见姑娘,他未必有此意。”
庄襄道:“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会教他明白。”
景华又道:“他家教甚严,他愿意,只怕家里也不能同意。”
庄襄看他片刻,无声冷笑道:“太子殿下,当时你骗走秦王的时候,可一句话也没跟我支吾过,若非顾虑他家里,我今日又何须跟你坦白。”
景华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行他家里的方便?”
庄襄默认不语。
景华却没有轻易点头,他认可庄襄的人品,也并不怀疑他的心意,可是顾倾顾虑太多,他便是有心思,也未必肯跟他。他敛肃神色,道:“这件事我能不能帮,得要看顾倾的意愿,若你们是两相情愿,我自不遗余力,可若是顾倾不愿……”
庄襄接过他的话:“我不会强迫他。”
景华这才颔首说了“好”。
雪絮絮扬扬地下了半夜,两个人身上都堆了白,庄襄辞别时给了景华一样东西,“你该知道,”庄襄道:“他为你放弃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