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都城名为“空桑”。
许多年前,秦国本也只是东境三阙小国,秦王祖上骁勇善战,秦武王时期,秦国壤吞东境诸国,阙起七重,得立为王。
武王英年早逝,后秦惠王即位,他无雄才大略之心,秦国自此停止征伐,因而使得燕黎两国逐渐强大,在东境与秦制衡。不过,惠王也非没有功绩,他勤于朝政,贤德爱民,策重于完善户籍、合理赋税、重农屯田,精制白盐。这段时期,连年征战的秦国得以修生养息,秦国各城人口富足、日渐繁盛。
惠王时期,帝都发生过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那年天子问罪梁国谋逆,于昭罪台问斩梁君,在朝野与诸侯间掀起巨大风波。梁国案后,天下局势发生变化,诸侯征战停缓,诸国开始注重于巩固内政,休养生息。大国日渐强盛,相护制衡,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此期间,不少繁华起来的都城闻名于外,以帝都长安、秦国空桑、齐国豫金、吴国云京、楚国阊郸最是繁盛。
而今秦王阙起八重,鼎立诸侯,更是成了令人仰望的存在。
八阙之上,便只有天子九阙。
人们抬头仰望,也暗中比较,拿秦王和太子比,拿秦国朝堂和天子朝堂比,什么都要比上一比,就连秦国都城空桑也快成了和帝都长安相提并论的名城。
如此名城,岂可错过这难得一逛的机会。
空桑城中繁华热闹,人群摊贩井然有序,待人接物和气有礼。温珺跟着景华进了几家店面,买了几回东西,发觉城中大多如此,很少见有争执红脸的,待他们外地人也很客气,没有别国百姓那种提防戒备之色。
温珺不免感慨道:“空桑繁华,果然并非虚名”
景华道:“古语有戒,‘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君王喜好,可影响社会风气,是以规戒君王要‘无欲无知’。然而上行下效,人不同,效不同,秦王贤明,秦国尚文雅,空桑自然人人知礼。”
温珺道:“公子对秦国多有赞誉。”
景华笑道:“好就是好,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得百姓爱戴,我亦甚感欣慰。”他停步在一个卖陶瓷小物的小摊前,侧首时在余光里瞧见了那人影。
他暗自一笑,手下拿起个陶瓷小狐狸,继续地和温珺说:“秦王统治之下,除却楼八城、魏十城,秦国领地现有大小二十七城,十城定边境,九城生粮盐,八城护都城,把空桑围得铁桶一般,祸乱风云皆挡在铜墙之外。秦地物华天宝,这几年风调雨顺,仓廪充实,别说那些精兵骑锐养得身强体壮,城中百姓亦是神采奕奕,就这样的情形,谁敢明面得罪他呀!”
温珺听得心惊。
店家见景华只摸不买,小狐狸耳朵上的毛都快要给揉秃了,不免心疼,便出言道:“公子若是喜欢,不如买下把玩,小玩意儿,价格不贵的。”
温珺忙拿出钱袋要付钱,景华却不知怎么的,把他的钱袋按回,为难地道:“我们这一路花费良多,钱财剩的不多了,还是省下些住店吃饭罢。”
温珺看过沉甸甸的钱袋,又看向太子,虽然心中十分费解,又觉得或许是太子用意深远,自己阅历浅薄不能领会,便听他的话把钱袋收起来了。
店家没了生意,自然是不高兴。不过这两位客人前脚刚走,随即便来了位笑容满面的青年,爽快地付钱把那狐狸买了。
景华又逛了几家店面小摊,见着喜欢的东西便爱不释手地把玩一番,等到店家催促时又以“钱财所剩无几”的由头搁下,罢了还要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他前脚走,自有人后脚过去将东西买走。
两次三番,跟着景华的庄与也回过味来,知道那人是在耍弄着他玩儿的,见着追云拎拿的一兜零碎,越发来气,让他把东西拿得远远儿的去了。
景华隔着人群和他对视,笑得十分开怀。
笑道一半,又骤然想起重姒的苦心训斥,咳了一声把笑敛回去,迈步朝人走去。走到路中央,两个巡市的官兵走过来,拦住景华审视问询:“有人反应你形迹可疑,扰乱市序,你是哪里来的人,籍贴拿出来看一看。”
景华摸掏着籍贴,庄与隔着人群袖手旁观,眼里含笑,笑含得意,而后无情地转身离去。
应付走官兵后,景华整理自己摸乱了的衣袖,温珺四处看了看,低声道:“殿下,他没走远,想是还要跟着你呢。”
景华也往那处看了一看,笑道:“跟着就跟着,他最好一直跟着我。”
温珺:“一直跟着?跟到哪儿去?”
景华笑着胡言:“跟我到帝都九阙,”他又笑着乱语:“跟我到地老天荒。”
温珺:“……”这话听着怪瘆人的。
夕阳西下,云霞蔓延,长街上,古木桃花纷扬而落。景华逛得累了,找了间茶馆,在二楼临窗而坐,看底下熙熙攘攘的热闹。
“殿下,他看了你好几眼了。”
景华问:“几眼?”
温珺如实答道:“七眼…这会儿第八眼了。”
景华:“你看的这么清楚,怎么,他很好看?”
温珺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殿下这句问话里那么些微不同寻常的语气,摇摇头道:“秦王气势威严,仪贵万方,不敢冒犯直视。”
景华笑:“气势威严?小猫儿似的跟在人后,何来威严之说?”
温珺:“……秦王确实温润有度,宽和柔慈。”
景华笑了笑,把温珺方才说的话还他:“你对秦王倒是多有赞誉。”
温珺不过是顺着太子殿下的话意说了两句,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的,便也把他说过的话还他:“好就是好,没什么不能说的。”
景华笑道:“有意思,他把你师父赶出秦国,追杀得他狼狈不堪,跟我好一番哭诉,气得他躲在谷里闭门不出。你的小师妹黎轻义愤填膺,抱着把小剑就要说来替他师父报仇,你就不替你师父记仇?不想为他一雪前耻?”
温珺笑着摇头,“记什么仇?殿下,我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师父么,他被赶出秦宫,除了自找活该,没有别的可能。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四处招惹,不知得罪过多少人,如果不是殿下罩着,他早该被乱棍打死了。”
“不过,有件奇怪的事。”
温珺看向景华,“我师父是清溪之源的谷主,是这座‘天下学府’的掌门人,他巧舌如簧,尖酸刻薄起来当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此番为了把秦王的坏话说得不落俗套,说得独无仅有,他夜半秉烛寻书,摘抄誊录,随身怀揣,日夜背诵。又日坐茶馆听书,酒馆听骂,将些精彩说辞暗中铭记……总之,底下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有他拍案而起,振振有词,滔滔不绝那么潇洒光鲜的一出。”
景华替楼千阙挽尊道:“他是受我之命,自然不敢怠慢,这件事,就得要做足准备,一鸣惊人,否则啰啰嗦嗦,和村口的老太太有什么两样?而且许多事,都是要费许多功夫,才能有那么一瞬光鲜的,这有什么怪的?”
温珺:“当然怪了,说坏话这种事,于我师父而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张口就来。这次针对秦王的这番词调,他却好像不会说了,还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心血去抄经典,听闲言,字字斟酌,句句谨慎。就是如此用心,我师父说的那么多坏话里,除了野心昭昭这一句,一百句里有九十九句都和秦王挨不上边,有些甚至离奇到让人忍不住想替秦王反驳,说他颠倒是非,故意栽赃,不过是替殿下高调文章,挑拨秦王。”
景华的目光朝他一看,温珺适时起身倒茶躲过他的眼神,“因为那些不着调的坏话,反噬自身遭了不少骂名。他被秦王的杀手撵出秦国,又遭众人嘲笑,说他被吓破了胆,躲着不敢出来见人了。总之,他这件事做下来,秦王的名声没有坏多少,自己的脸面倒是丢了许多。”
温珺坐回去,笑着继续道:“他被赶出秦国的那夜,我们前去接应,他袍子也破了,面具也坏了,头发也散了,很是狼狈不堪。有位弟子替他打抱不平,也说了几句秦王的坏话,却教他狠狠叱责了。”他笑看着景华:“仿佛秦王的坏话只有他说得,别人都说不得。”
清溪之源中,一个若歌,一个温珺,最是七窍玲珑心,聪明地让人头疼。
景华略有心虚,“他是怕你们口无遮拦,惹祸上身。这有什么怪的?”
有什么怪的,当然很怪!他师父充当恶人,对秦王恶语说尽,但似乎只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做做样子,把太子和秦王的关系故意说得很坏。其实他没有那么讨厌秦王,反而有些欣赏,甚至还有些维护。而这种欣赏和维护,究竟是他师父心中所想,还是另有他人影响,他可就不敢问下去了。
温珺的回答尽付一笑,他用眼神指了指对面二楼,“殿下,第十眼了。”
白瓷杯中茶水微凉,倒映出颠倒的空桑晚景。庄与临窗而坐,从怀中拾起片落花,扔出窗外的同时,目光不自觉地再次看向对面茶楼。
那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对面阁楼凭栏而立,三两枝桃花遮掩着,锦服玉冠,俊郎非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街市往来的热闹。
底下,卖艺的青年喷火失了手,一位围观妇人的发鬓着起了火,人群轰动,躲避的,跳脚的,泼水的,乱成一片。
对面人笑着,和身边人说了什么,回过头来的时候,直直地撞上庄与的目光,朝他展颜一笑。
庄与一惊,垂下双眸。
躲开目光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很没骨气。他捏紧茶盏,敛整情绪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却已经不在了。
庄与下了楼,竟见那人坐在楼下,见了他来,合扇一笑,请他入座。
他看了他片刻,掠过他,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