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迟的时候,那天他从场馆练完拳回来,汗水淋漓把他的前额刘海打湿,胸前背部已被洇湿成一大片,他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冒着热气腾腾独属于少年的朝气。
夏日长进了自家大门,第一眼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的球鞋,陌生的,突兀的,摆在大门玄关处,想不注意都难。
夏日长无声挑了下眉,夏柔女士提前跟他打过招呼,家里会新加入一个人,但没想到比他预想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星期。
夏日长换完鞋走进客厅,带着几分诧异和一丝不爽,侧过头往落地窗旁边的沙发看去,米白的沙发上俨然坐着一个人。
贴墙液晶电视机开着,画面不断闪动,可是却没有声音。厨房抽烟机的运转和切菜的啪啪声,是家里的周姨正在准备午饭。
夏日长的动静不小,沙发上的人听闻脚步声,抬起头与夏日长探究过来目光对视上,夏日长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本。
原来还是好学生,那太好了,跟他这个坏学生相驳,两人没有什么共同点不必打交道,还省了互相认识,毕竟自古以来好学生与坏学生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是夏日长见到江迟的第一个想法,可接下来的第二个想法,令夏日长陷入了沉思。
客厅米白色的窗帘被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夏日长没想到抬起头,却陷入一双冷漠,无杂质似琉璃的眼睛。
这个人……
“喂,你是谁啊?”夏日长率先发问,他扬起下巴显得很嚣张。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早听夏柔女士谈过很多遍,听得他耳朵要起茧子。
夏柔女士是这么说的,有一位跟他同龄的少年即将与他同住屋檐下,往后一起生活,一起上下学,她希望夏日长能与他好好相处,两人之间和谐友爱比什么都重要。
夏柔前后还是征得过夏日长同意,其实是夏柔女士拉着老夏一唱一和,夫妻俩说了三个小时,最后把夏日长念烦了,秉持着夏柔女士嘴上常说的‘家和万事兴’,即使夏日长脸上不显,但他还是松口说了一句‘自便’,意思是您们俩决定就行。
“我不叫喂。”沙发上的人两条长腿交叠又放下,他合上单词本,站起来居然有夏日长高,要知道夏日长从小到大睡前一杯牛奶,自张开后蹿着跟竹子一样又高又瘦,这个年纪的男孩才堪堪过了一米七的身高线,而夏日长却已经有一米八了,可一米八的夏日长跟面前的人站在一起,却生生矮了那么一截。
“江迟”。
少年举起手中单词本,声音冷淡不带起伏却自我介绍道:“这是我的名字”。
书扉页上,用黑色水性笔端庄写着江迟这两个字。
拽什么?夏日长瞥了一眼心想。
对于个头上矮了对方一截,就相当于初次见面气势就被打压,夏日长生平有了第一次被比下去的郁闷感。
“哦。”夏日长面无表情回答。
夏日长没有想与好学生热情洋溢的想法,他绕开江迟,从茶几拿起遥控器,把落地窗关上并打开空调,他从进家门就想做的第一件事。三十度的天,夏日长出门一场像一块被融化的奶油蛋糕,空调是他的续命武器。
对于家里突然出现的一个人夏日长并不热衷,更何况他从客厅喝完水回来,再次看向沙发上的人时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他心里的第二个想法又冒出头。
从第一次看向这人眼睛时,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夏日长说不上来。
他不确定,以至于忘了自我介绍,但他也没打算介绍自己是谁。
夏日长一向随心所欲惯了,除了夏柔女士和老夏的惯纵,还有夏日长性子使然,像这种初次见面双方会彼此自我介绍作为社交礼仪,而到了夏日长这里,只剩下江迟单方面的自我介绍。
夏日长吹了一会空调,体温稍微下降了点,他打算上楼回房洗澡。
可能是忍受不了安静的客厅,电视机的声音被夏日长顺手打开,上一秒还处在一个微妙的气氛里,下一秒这气氛被打破,客厅突然嘈杂起来。
两个同龄人没话说,倒是电视机里头的人物说得眉飞色舞。
周姨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她左手握着菜铲,见到夏日长回来了,对小少爷道:“夏少爷,你回来啦!”
“饭菜十分钟后好,两位少爷稍等一下。”
“好的,周姨,我先上楼回房,等下下来。”夏日长并不着急吃饭,他随意瞥了一眼旁边沙发上的人,好学生依旧低头看着英语单词本,夏日长对周姨说:“周姨,我先上楼回房,等下下来。”
周姨应了一声,灶台上的菜还在炒,周姨抓着菜铲又返回油烟机旁。
夏日长发现沙发旁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书包,很简单的几个行李堆在这个人的脚边,像是他只是来他家里住几天,到点了就要走。
夏日长抬脚上了几步台阶,想起夏柔女士的话,他靠着扶梯冲沙发上的人开口道:“你应该知道你的房间是哪间吧?”说着不等对面的人开口,夏日长继续道:“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
“不要走错了。”
最后一句话才是夏日长的重点,因为江迟的房间在夏日长隔壁,还是夏柔女士特意安排的,隔壁的房间原本是夏日长的游戏房,现在被改成了某人的卧室。
能在这里住多久都不一定呢,夏日长想。就算夏柔不说,夏日长也猜到了是暂时居住,原本还有一丝不满因为游戏房被改成某人的卧室,夏日长想通这一点后便随夏柔女士折腾了。
“好。”沙发上的人听见夏日长的话,从单词本中抬起双眼朝他看来,即使夏日长站在楼梯处俯视他,颇有些居高临下的角度,夏日长却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平静的。毫无波澜。
像对于他若有若无刻意地冷漠,对方好像毫不在意。
来到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这人居然没有一丝想与自己打好关系的举止。
夏日长第一次见到比他还傲气的人。装什么?夏日长想。
夏日长盯了对方一会,见他毫不闪躲,沙发上的人一直在等夏日长有话说完,结果夏日长下一秒收回视线,面无表情上楼回房了。
没办法,果然第一次见面便对对方无感,后面两人之间能井水不犯河水就不错了,至于夏柔女士口中的和谐友爱,夏大少爷只当左耳进右耳出了。
等夏日长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丰盛的菜肴,左边是夏日长平日爱吃的,右边则多了几道夏日长不会动筷的菜。
叫江迟的好学生已经在桌边等候他许久。
“夏少爷,先喝口凉茶祛暑。”周姨端来一杯凉茶递到夏日长手中,由二十多味中草药熬煮成淡淡的草木清香,茶面还漂浮着几缕金银花花瓣和夏枯草,周姨在夏少爷出门前就已经备好降暑茶,可惜还没等她从厨房里出来,夏少爷就已经跑了。
“我今天早上出门也差点没遭受住,这天气太热了,少爷还是喝点好,小心中暑……”周姨劝夏日长道。少爷从外面回来出了一身多汗,周姨知道他上午去场馆练拳了,这种天气顶着大太阳出门,像要把人晒脱掉一层皮,周姨心疼不已的同时也上了心,对周姨来说,夏少爷也是她第二个看着长大的孩子。
周姨煮了一大壶降暑的凉茶,转头也给新住民江少爷一杯,并叮嘱两人一起喝。
夏日长在周姨的注视下勉为其难喝了一口,因为嫌味道有点怪,夏日长皱起苦瓜脸,在周姨与好学生说话间隙,跑进了厨房,等他再次回来时,手上的茶杯已经喝完了。
摆满丰盛佳肴的长桌上,夏日长和江迟两人坐在一左一右,周姨在厨房里忙,平时夏柔和夏知琛不在家时,往往是夏日长一个人自己吃饭。
夏日长吃了没多久放下筷子,他一直用余光观察对面的人,半小时的进餐时间,夏日长因为心里有事,所以进食也心不在焉。
“咳~”夏日长咳嗽了一声开场,试图引起对面喝汤的人注意力。
果然江迟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江迟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问。
夏日长酝酿了一会,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是夏日长见到江迟眼睛时的第二个念头。
不怪夏日长多想,他对上这个人眼睛的瞬间,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没有印象;夏日长把自己的记忆翻遍,对上一张又一张他见过的人,他敢肯定,他只听夏柔提起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他。
江迟听闻夏日长的话喝茶的动作一顿,周姨煮的凉茶清洌入口,他已经连续喝了两杯。
两人谈话的间隙,桌上菜肴吃得只剩下少许,江迟吃完擦擦嘴,他的桌面从头到尾保持着干净,相反夏日长的碗边,是挑出来的葱蒜姜辣椒,以及咬了几口不吃,丢在碗边堆成肉眼可观的小山丘。
江迟的视线停留在这“小山丘”上十几秒,他一边用消毒纸巾擦擦手,一边回答夏日长的问题,江迟在心里默默给对面的人打上嘴挑的标签。
“没有见过。”江迟不紧不慢回答。
也是,夏日长想,要是见过这张冷冰冰的,像倒欠了他几百万的棺材脸,他肯定不会忘记,第一眼的感觉,或许是夏日长的错觉。
问完最后一句话,夏日长彻底放松下来,他垂下眼皮回忆起夏柔女士对他说的话,夏日长双手抱臂对江迟说:“我妈说要我好好招待你,等过几天开学,你和我一起去一中报到,你有什么问题吗?”
夏日长挑了几句关键词对江迟说,省去夏柔女士跟他聊的几百句话。
“王伯这几天回家了,等他回来,你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不等江迟回答,夏日长一口气说完,他希望对面的人能理解他的意思,言外之意就是——你有什么事不要找我,本少爷没空搭理你。
夏日长等了半天,对面的人放下茶杯才慢悠悠憋出一句:“好。”
你是考拉吗?夏日长憋了半天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因此夏日长再次得出结论,果然他和这个人合不来。
夏日长上楼前不知道什么心理,见到对方已经喝到第三杯凉茶,他指着厨房放凉茶壶的地方,对江迟道:“你要是喜欢,可以把一壶带上楼上喝,也没有人管你。”
夏日长丢下这一句话,便上楼回房了。
江迟来这里前就已经做好最坏的结果,夏家少爷,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随心所欲不好相处,但江迟听从江天云的命令来了,他除了这里,已经别无可去。
楼上夏日长的卧室。夏日长正躺在床上给发小方觉回消息,在此之前他的手机已被方觉轰炸了,消息列表二十几条未读的消息,都是方觉发的,夏日长打开方觉的聊天框——
方觉:在吗夏哥?
方觉:夏哥你在干嘛?
方觉:夏哥你怎么不回我?
……
夏日长寥寥看了几眼前面消息,他直接拉到消息框最后一句话——
方觉:夏哥夏哥你再不回我我就要报警啦!
每当夏日长不爱回方觉消息时,方觉最后一句话总是这句我要报警啦,面对发小开玩笑般的夸张语句,夏日长难得打了长长一段话回方觉——
你出门左拐离家附近五百米有家医院,你去前台挂号,询问对方一小时没回你消息,应该看哪科。
怎么了?夏哥心情不好?方觉秒回,甚至能仅凭一句话能看出夏日长心情不佳。
方觉:今天训练不顺利?万老头说你了?
万老头是指夏日长师傅,方觉不愧和他一起从小长大,两人从读幼儿园一所学校到现在至今没分开过,夏日长开口说句话,方觉就知道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夏日长躺在床上两手举着手机,耷拉着眼皮回复方觉:不是。
夏日长:那个人今天搬进来了。
方觉:谁?不会是你说的那个人?他今天搬进来了?
夏日长无精打采回了一个字:嗯。
方觉被燃起熊熊的八卦欲,他追问夏日长:他叫什么名字?帅吗?
夏日长想起在客厅被举着的英语单词本,书扉页上写的原主人的名字,对上他的眼睛时夏日长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后夏日长打了一个名字发给方觉。
作为夏日长发小,方觉早听闻夏日长随口谈起过这件事情,方觉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知道是夏阿姨的安排后,方觉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夏哥,夏阿姨怎么不邀请我去你家同吃同住呢?我也可以当你的好哥哥一起上下学。”
夏日长当时给了方觉一个眼神,说:“滚。”
正是因为两人臭味相投一起玩到大,夏日长有什么事发生,方觉第一时间知道得一清二楚,两人的友情革命如下——夏日长考试垫底,但有倒数第二名的方觉作伴;夏日长爬学校围墙逃学,方觉在下面左顾右盼打掩护,生怕学校教导主任突然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抓个现行,再比如学校里谁敢说他夏哥一句不是,第一时间冲出去的肯定是方觉,虽然他战斗力比夏日长还弱,真要打起来反而还是夏日长保护他。
屏幕一头的方觉打开校园网,他打算输入江迟这个名字进行搜索,方觉没指望能搜出什么,毕竟一所学校的人多如牛毛,一个学生随手发的帖子,更多是学校里的日常生活,比如吐槽某个年级的老师爱拖堂,总要拖个四五分钟,从来没有准时下课过,再比如晒自己某次考试拿的高分,引得底下一堆酸溜溜的评论留言——
谁能拯救垫底:【死亡微笑JPG】
不吃鸡腿:考这么好干什么!来人拖出去斩了!
我是一中老大:大胆!这里不允许秀分数!有没有考虑过没及格的人感受!
每天睡饱饱:【死亡微笑JPG】 1
大王万万岁:【死亡微笑JPG】 1
……
方觉抱着好奇心搜索,结果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是好几条匿名表白帖——
爱看帅哥心情好好:今天路上随手拍到了一枚帅哥,是哪个班级的?在一中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求捞一捞帅哥的联系方式!
帖子下方是一张主人公被偷拍的照片,方觉放大图片足足欣赏了一分钟,他不得不承认,照片里的人帅气确实不在他之下。
小羊不打烊:我见过我见过!他不是一中的!他是从别的地方学校派来参加比赛的。
原来我是天才:我朋友跟他一个学校,他是二中的年级第一,我还有他们学校荣誉墙的照片!
评论底下发来的照片中,照片墙的正中央是穿着蓝色校服的江迟,主人公面对镜头时被拍下不苟言笑的一张脸,他面无表情看着镜头,像给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四四方方的照片下方写着模范学生的介绍——
姓名:江迟
班级:初三一班
方觉往下翻了几个帖子和评论区,没出意外刷到几张本人不同角度的路人照,果然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帅哥走到哪里总能吸引人的目光。
方觉看完随手把校园网的帖子转发给夏日长。
方觉:夏哥快看!我在校园网搜到的,原来他从隔壁省二中转来的,没想到还是个年级第一,与老大同住屋檐下的是个学霸!
以后他和老大抄作业有指望了!方觉美滋滋地想。
夏日长随手浏览了几个帖子,最上方寻求帅哥联系方式的热门帖,照片里是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的江迟,他低垂着头,侧脸被日光打上一层朦胧的轮廓,在发现有人偷拍他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脸扫过来的眼神,七分不悦透露着三分冷淡,镜头定格在这一瞬间,隔着屏幕夏日长难得微微愣了一下。
这照片上的人比刚才在客厅里的本人,表情还要生动。
方觉这个话痨子发来的消息还在继续,夏日长的来信震动声嗡嗡作响——
方觉:虽然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长得挺帅的,但是!还是没有我帅!
方觉:要知道,我才是全宇宙最帅的,夏哥,你说是吧?
夏日长动手打了一个字回复方觉——
夏日长: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