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宋闻舟对那棵老梅树的巡视几乎成了每日功课,比爸爸督促他练习颠球还要上心。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比如,朝南方向的果子似乎比背阴处的更早泛黄;比如,有些果子的尖端会先透出一抹微红;再比如,经过几场夏雨的浇灌和阳光的曝晒,梅子们确实一天比一天更饱满,颜色也一日深过一日,空气里那股酸味里蕴含的、引人口舌生津的成熟气息越发明显。
他甚至开始防备起那些不请自来的鸟儿。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那些日渐诱人的果子时,宋闻舟就会像个忠诚的卫士,猛地从屋里冲出去,挥舞着手臂大声吆喝,直到把鸟儿吓飞为止。
周雨晴看着儿子这副如临大敌又满怀期待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暖心。她心里清楚儿子在等什么,为了什么。某个晚饭后,她状似无意地对宋建铭说:“我看那棵老梅树今年的果子结得真好,再过几天,差不多就能摘了吧?泡点青梅酒,做些脆梅,正好。”
宋闻舟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妈妈。
宋建铭点点头:“是啊,今年雨水阳光都足,是时候了。周末我找个时间摘。”
“周末?”宋闻舟忍不住叫出声,“还要等到周末?”那也太久了!万一这几天就被鸟儿啄了,或者熟过头掉地上了怎么办?
“怎么?等不及想吃了?”宋建铭笑着逗他,“现在摘了可还酸得很哦。”
“我才不怕酸!”宋闻舟嘴硬,但心里着急的不是这个。他是想赶在最好的时候,摘给那个人吃。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宋闻舟一起床就跑到树下,仰着头仔细搜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他眯着眼,终于在一处向阳的高枝上,发现了几颗颜色已然转为澄黄、甚至带上了点点红晕的梅子!它们像是点缀在绿叶间的宝石,散发着成熟的光泽。
就是今天了!他心里一阵激动。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熬到午饭过后,周雨晴抱着宋知夏进卧室午睡,宋建铭也照例在书房小憩。家里一片静谧。
宋闻舟知道,机会来了。
他像个小特务一样,轻手轻脚地溜到院子里,找来那根爸爸平时用来勾高处枝条的长竹竿。竹竿对于他来说有些沉,他费力地扛着它,来到那棵老梅树下。
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几颗最高、颜色最漂亮的梅子。
他仰着头,估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笨拙地举起竹竿,试图用顶端的小钩子去勾住那结满果实的细枝。然而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难。
竹竿又长又不好控制,他使劲往上捅,不是钩空了,就是打落一大堆叶子,甚至不小心戳下来几颗还泛着青的果子,偏偏就是够不到他看中的那几颗金黄的。
试了几次,累得胳膊发酸,额头冒汗,那几颗诱人的梅子依然高高在上,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宋闻舟有些气馁,又不肯放弃。他放下竹竿,围着树转了两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粗壮的树干。爬树!他可是有经验的!
虽然上次摔下来的教训记忆犹新,但为了摘到最好的梅子,他决定再冒险一次。他摩拳擦掌,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上爬。
比起上次,他似乎熟练了一些,但也更加小心。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手掌和胳膊,但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上挪。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蝉鸣在耳边聒噪,但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那几颗金黄的果子上。
终于,他爬到了一个足够高的树杈上,稳住身形,喘着粗气。现在,那几颗梅子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它们散发出的、比树下更浓郁的酸甜香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屏住呼吸,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颗最大、最黄的梅子。冰凉的、饱满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心中一阵狂喜,轻轻一用力——
梅子脱离了枝头,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成功了!他激动地看着手心里这颗完美的果实,金黄的底色上晕开一片羞红,像小姑娘的脸蛋,光滑微凉,沉甸甸的,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他如法炮制,又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另外两颗同样品相极佳的梅子。
心满意足之下,他开始思考怎么下去。低头一看,地面似乎比上来时显得更高了些。他顿时有点头晕,抱着树干,不敢轻易动弹。
就在这时,栅栏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宋闻舟低头看去,只见苏挽梅不知何时出来了,正站在自家院子里,仰着小脸,惊讶地看着趴在树上的他。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还有毫不掩饰的紧张,似乎怕他又像上次一样掉下来。
宋闻舟看到她,刚刚那点害怕瞬间被得意取代。他冲她扬了扬手里金黄的梅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喊:“喂!看我摘到了!最好的!”
苏挽梅眨了眨大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被那漂亮的梅子吸引了。
宋闻舟见状,勇气倍增。他小心翼翼地把三颗梅子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扣好扣子,然后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这次他格外谨慎,每一步都踩稳了才移动。
终于,安全落地。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栅栏边,钻了过去。苏挽梅还站在原地等着他。
宋闻舟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精心挑选的梅子,在手心里托着,递到苏挽梅面前。阳光下的梅子愈发显得金黄诱人,散发着成熟果子特有的芬芳。
“给你!”他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期待,“这次不酸了!真的!是甜的!你尝尝!”
他记得上次骗她吃酸青梅的恶作剧,这次格外强调是甜的,眼神无比诚恳。
苏挽梅低头看着那三颗漂亮的梅子,又抬头看看宋闻舟因为爬树而沾了灰尘、泛着红晕的脸,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那股混合着酸与甜的、复杂而浓郁的果香,确实与之前青涩尖锐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看着宋闻舟,似乎在他眼中寻找确认。宋闻舟用力地点头,眼神真诚无比。
于是,她张开小嘴,轻轻地、试探性地在那金黄的梅子上咬了一小口。
果肉不再是硬邦邦的,变得柔软了些许。汁水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宋闻舟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生怕她又皱起小脸。
然而,苏挽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预想中极致的酸涩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层次丰富的味道——先是清晰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果酸,但那酸味并不尖锐刺激,旋即,一股潜藏的、含蓄的清甜滋味便从舌根下缓缓渗了出来,巧妙地中和了酸味,形成一种无比清爽开胃的体验。
她的小脸没有皱起来,反而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品尝到美味时惊喜又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宋闻舟急切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挽梅咽下那一小口果肉,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带着肯定的雀跃:“嗯!甜!”
虽然依旧有酸味,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不同于以往的、珍贵的甜意,并用她有限的词汇表达了最大的认可。
宋闻舟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咧开嘴,笑得无比开心,比自己吃了蜜还甜:“哈哈!我就说是甜的吧!没骗你!”
苏挽梅也看着他笑,小口小口地吃着那颗梅子,每吃一口,眼睛就弯一弯,显然非常享受这等待已久的成熟滋味。
宋闻舟把手里另外两颗也塞给她:“都给你!我摘了好久的!”
苏挽梅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两颗梅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其中一颗,递还给宋闻舟,软软地说:“哥哥,也吃。”
宋闻舟愣了一下。他看着苏挽梅递过来的梅子,又看看她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他接过来,放进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复杂的酸甜滋味在口中爆开。或许是因为爬树的辛苦,或许是因为期待的满足,或许是因为分享的快乐,他觉得,这简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梅子。
两人并排坐在苏家屋檐下的台阶上,享受着这初夏的午后、树荫的清凉和手中梅子的滋味。阳光透过梅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风轻轻晃动。
风里带来了梅子的香气,也带来了隔壁隐约传来的、宋知夏睡醒后慵懒的咿呀声。但这一次,宋闻舟没有觉得烦躁。他侧耳听了一下,甚至觉得那声音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三两口吃完了自己的梅子,看着旁边小口品尝、格外珍惜的苏挽梅,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充盈的幸福感包裹了他。
原来,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分享给对的人,看到她开心的笑容,是比独自占有、比恶作剧得逞,都要快乐无数倍的事情。
梅子黄时,阳光正好。六岁的宋闻舟,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于舌尖酸甜交织的滋味里,懵懂地初尝了名为“付出”与“温柔”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