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
温言焦急的声音穿破了这充满戾气的夜,也唤回了谢忍残存的理智。
这一次,抚上谢忍脸颊的不再是汹涌的晚风,而是温言细腻温暖的手掌与滚烫的泪。
“你怎么了……亲亲……”
带着体温的手指撩开谢忍额前的碎发,颤抖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愤怒。
“m的,你tm就是那个什么Smale是吧,你是耳朵里面罩蚊帐听不清别人说话,我家亲亲都说了八百回了不喜欢你,你是哪个牌子的滤化器全滤掉了。自我感动也要有个度吧,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好难猜啊!”
温言身子一横,将谢忍的双手牢牢握在手里,扯着嗓子吼道。
可透过单薄的衣服,谢忍能够明显感觉到温言的颤抖——他在恐惧。
“我没事的……你别害怕……”
谢忍垂下眼睫,轻轻拍了拍温言的手。
“我跟你说话呢,你吃菌子啦,听不懂人话?还不快滚!”
温言红着眼眶,嗓子微哑,冲着Samael恶狠狠地吼道。
“别怕,我在,我们走。”
温言揉了揉谢忍柔软的头发,拉起他的手,拽着他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小胡同。
小胡同很黑,谢忍却好像看到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天光大亮……
温言的手一直死死攥着谢忍的手,温热的体温顺着指尖流进了谢忍的心里。
走在新铺的柏油路上,温言走在路沿上,右边留着一条长长的空隙,透着几分刻意,似乎再美好的事物也填补不上。
月光翻过了高楼大厦的魅影,轻纱般的月光洒在谢忍脸上,抚去了少年心中的阴霾,可不知怎的,已经安放下的小情绪又像野草般疯长了起来——
“蛋糕……压扁了……”
谢忍扁着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闷闷的,眼眶红的勾人,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什么蛋糕啊,今天又谁过生日?”
温言气鼓鼓地回过头,瞪了一眼谢忍。
“你说说你,晚饭不好好吃,别人的生日倒是记得门儿清,啊?”
温言没好气地揉了揉谢忍的头发,叹了口气。
谢忍缩了缩脖子,将手里已经压得不成样子的奶油蛋糕小心翼翼地提了提。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压扁的蛋糕盒上糊满了奶油,反光的塑料板上映出的——是温言怔愣的脸。
“什……什么玩意儿?今天是我生日?今天不是九月二十七吗?要是今天是的话,那昨天算什么?”
温言疑惑地挠了挠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手揽过谢忍的肩膀,一手轻轻刮了一下谢忍的鼻头。
“怎么,这破工作把我家亲亲的脑子都累坏啦?”
“什……什么东西啊……你……你脑子才坏了呢……大坏蛋……”
谢忍的头埋得更低了,声调却不可控制地高了好几度:"温言,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毫无预料地劈了下来,劈开了温言心中拼命想逃避的那段记忆——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一个十四五岁的青年趴在沙发上,脸上是稚气未脱的青涩,正捧着手机一脸自豪地和朋友们炫耀:“你说我哥啊,我哥这回期中考可老神气了,甩了那万年老二十几分啊!我今年十四了,我哥才十七,是不是很厉害。”
“我跟你们讲哦,我从小就跟我哥特有缘,他生日是九月二十六日,我是九月二十七日,就只差一天,我哥就像是上天派来保护我的天兵天将一样,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小温言想着想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果让他写作文的话,他或许只会瞎扯一堆中二语录,可若是让他说说他哥的优点,他一定会如数家珍地数上一天一夜也不够——温让谦虚,诚实,懂礼貌还很有正义感。站在他身边,温言总感觉那么自卑敏感又内向的自己像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而温让就是那唯一一缕愿意偏向自己的阳光,还记得儿时,他们总是并排走着,温让永远会走在温言的右侧,护着他,唯恐他出现意外。
温让最大的优点就是学习成绩,可在温言看来,哥哥最招人烦的优点也是他的学习成绩,小温言的成绩不好,一心全扑在了羽毛球上,上个月刚拿了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的单打冠军,教练已经递交了国一的申请书,就差他父母签字了。
可是在父母眼里学习差就是原罪,无论他体考考得有多好,也都只能换来一句,那有什么用。
这种时候,也只有温让会俯下身,温柔地揉一揉温言柔软的头发,真挚的告诉他,他很棒……
童年里温让永远阳光的笑容,是小温言儿时唯一的英雄主义。
可是最近,不知为何,温让就好像一直躲着他,虽然并不明显,可小温言时还是能通过对温让的了解窥知一二。
“他是在气我学习不好,给他丢脸了吗?”
时间在温言的慌张与温让的沉默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已经是九月二十七日了,温言的生日到了,恰好的是,那天正好是模考出分的时候。
“哥,你知道吗?虽然还是比不上你,但是老师说我这次期中考考的也很好了,等你回来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我这次,真的没给你丢人!”
温言攥着已经被握得皱皱巴巴的成绩单,心里甜蜜蜜的,暗自心想,这次,哥哥应该就不会不理自己了吧?不自觉的,就进入了梦乡……
再睁眼时,已经十二点了,可家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人气也没有。
小温言再没有了睡意,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听着秒针的“滴滴答答”,脑子里满是温让今早离家时那耐人寻味的笑容——
“咔哒”一声,门开了,小温言激动得心脏狂跳,赶忙躲进温让的卧室,想要给哥哥一个惊喜,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你说……小让那孩子,怎么就,怎么就跳楼了呢,抑郁症……他怎么可能……”
小温言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听到温让那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的声音,只听到了母亲小声的啜泣声——
“抑郁症,那是什么意思?”
温言假装不在意地掏出了手机,想要好好搜一搜,可发光的屏幕上映出的,是他泪眼婆娑的脸……
“小言,不要哭,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
温言惊慌失措地想要擦掉脸上的泪,可眼泪今晚却格外的不听话,说什么也止不住,温言发泄般的揉着眼睛,揉到眼眶红的发疼,好像这样,那个奔向天堂的少年就能回过头,看他一眼,小温言的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一丁点声都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的好累好累,他看着温让书桌上摆着的全家福,淡淡地笑了照片上的少年那么惹眼,他闭上眼,好像哥哥还在眼前……
他头一回做了梦,他梦见了温让温柔的笑,他不想醒来了——因为睡梦中遇见的人,是醒来后再也见不到的人……
但他还是醒了。
是被温父温母在中午时强拉起来的,说来也好笑,一晚上过去,温父温母没想起来自己还有温言这个孩子,倒是为了全勤,急赶慢赶地去了单位,直到温言的班主任打了电话,才知道温言没去学校。
温言永远都不会忘,当时母亲的眼神,没有欣喜,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平时最常见的嫌恶,只有扭曲的期望与病态的满足。
“言言啊,你哥死了,我们家只剩你了,你一定要上进啊,别学你哥,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咱一定要努力,千万不能丢脸啊……”
他看到母亲脸上挂着泪痕,却又不动声色地往他怀里多塞了几本练习册。
“就是,什么抑郁症,我看就是现在的孩子都太脆弱了,真是白瞎我们一片苦心地培养他。对了,你那个什么羽毛球班我们给你退了啊,影响学习……”
温父也从温母身后探出了脑袋,语气就像是在讨论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关的人。
可小温言什么都没听到,他只听到,爸爸妈妈说,其实哥哥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太对劲了,他曾经偷偷找过学校的心理老师,心理老师也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了温父温母——中度抑郁,重度焦虑。
心理老师看着孩子可怜,偷偷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买点抗抑郁的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笑呵呵地拿上钱,走进书店,买了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真相像是一根刺一般直直扎进了温言的心里。他从温让的好兄弟那里找到了温让的遗书: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总之感谢你愿意看看我的信……如果你恰巧认识我的弟弟,劳烦请转告他,他的哥哥,很爱他,他从来,都不会厌烦他……我爱你,好好活下去。”
此后,温言放弃了热爱的羽毛球专业,放弃了国一的殊荣,在合同上签下“自愿放弃”四个字时,眼泪像是难收的覆水,落满了整个过去,后来,他再没去过那一片总是恍然如梦的绿色乌托邦,他亲手为自己的热爱判了死缓——至此,他要用余生去遗忘,过去在那个球场上意气风发的自己。
教练说,他是天之骄子;对手说,他是常胜将军;他说,他想学着,成为温让。
“你为什么这么笨啊!”
“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啊!”
“为什么死掉的是阿让不是你啊”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啊……
又是一年深秋,父母照常在九月二十六日送来了生日礼物,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为了纪念。
三年过去了,温言已经和温让一边
大了,他也开始学着温让的样子做题,考试,学着他的样子和别人打打闹闹,学会自己站在最右边,把所有人护在身后,开始学着让本来天生的一副厌世脸挂起微笑,开始模仿他,超越他,尽可能的成为他。
温言曾以为:哥哥走得太匆忙了,以至于连件遗物都没留下,可知道抚摸上那具二十四小时都在微笑的假面,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活成了记忆里,温让的样子——活成了温让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
我叫温言,今年已经和我哥一样大了 ,在送青七中高二(a)班学习,我不爱过生日,我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六日。
我哥今年十七岁。
我哥永远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