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静止了。
酸奶瓶上没有一滴冷凝的水珠 ，是常温的。
宋禾盯着那瓶酸奶，举着筷子的手半晌没有动静。
刘思成也有点怔然，难得没有立马出声，打破这份安静。
瓷器与金属清脆的碰撞响起，宋禾终于回了神，声音有些哑：“谢谢。”
谢砚正拿着叉子和勺子，从面前的白色椭圆深盘里卷起两勺裹着红色酱汁的意面，放进刚刚和酸奶一起送来的白色瓷碟里，又叉起一块饱满的龙虾肉。
这时刘思成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总真是周到！吃辣胃里是得要垫点酸奶。”
他见谢砚专注于眼前的摆盘，没有抬头，又朝宋禾笑了笑，好像在表示自己也在关心她。
宋禾的嘴角若有似无地抽了一下，压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谢砚叉起第三块龙虾肉，放在瓷碟里的意面上，这才放下叉子。
沾满红色酱汁的意面被整齐地盘在瓷碟中央，三块龙虾肉错落地摆在上面。
他抬头对着刘思成微笑了一下：“以前我们吃辣进过医院，从那之后吃辣就都要备瓶酸奶。”
谢砚转向宋禾，顺手将摆好龙虾意面的白色瓷碟放到她面前。
宋禾偏头看向谢砚，眼里露出几分不解。
他今天......怎么老是提起从前？
而且，把龙虾意面放在她面前什么意思？
要......要给她吃吗？！
“你不是最喜欢吃龙虾了，尝尝？”
宋禾的眼睛睁大，要不是理智尚存，嘴巴也要不受控地张大了。
“......啊？”
“刘律师要不要也尝尝？”
说着，谢砚又从那一叠瓷盘里拿了一个，往里面卷了一勺意面，叉上一块龙虾肉，随手放在红色的酱汁里。
刘思成摆动双手，磕巴地推拒：“这...这不好吧？”
谢砚嘴角微笑的角度一点点加大，端起盘子往刘思成面前送去。
“我时差还在，胃口不太好，劳烦刘律师帮帮我。”
“哦...哦...好。”刘思成嗫嚅着，双手接过盘子。
宋禾的视线锁在谢砚的脸上，想要从中解读出他的用意。
无解。
他看起来神色自如。
甚至......
自如得有些过头。
刘思成吃了口意面，宋禾喝了一口酸奶，谢砚卷了意面放在勺子上。
终于，没人说话了。
宋禾从没像此刻一样，希望“食不语”这项中华传统美德能在这张饭桌上发扬光大。
“啊。”
谢砚的声音，竟也能如此不悦耳。
“忘记给自己点酸奶了。”
谢砚偏头看着宋禾：“老同学，可以匀我一点吗？”
他把喝完水的水杯往宋禾手边推了一下。
宋禾正要把鸡块放进嘴里，愣了一瞬，有点僵硬地抬眼向谢砚看去。
谢砚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眉眼舒展，衬得他俊朗的脸如春风般和熙。
假象。
这好看的外表下，分明是咧嘴笑的魔童吧！
宋禾几乎要脱口而出谢砚的名字，让他适可而止。
但她余光瞥见刘思成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和谢砚。他手上的叉子悬在半空，几根意面挂在叉子上，还粘着一片蒜片。
冷静，冷静......宋禾在心中劝解自己。
还有个相亲对象在这里。
宋禾挤出一个微笑，对着谢砚一字一顿道：“老。同。学。再。点。一。瓶。吧。”
谢砚一下笑开了，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
尾调上扬，情绪颇好。
谢砚招手唤来服务生，给自己和刘思成都点了酸奶。
酸奶送来之后，谢砚好像又变回那个体面的“谢总”，再没有提一句他和宋禾的过往。
宋禾终于可以安稳地把这顿午饭吃完。
见大家把餐具放下，又聊了几句，刘思成便招呼来服务生。
“麻烦买个单。”他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刘思成暗自庆幸，还好这周刚发了工资。不然这顿午饭花掉四位数，他这周就只能吃方便面了。
“先生，您这桌的单已经买过了。”
“啊？”
谢砚带着些笑意的声音插进来：“我让他们记我账上了。也是我唐突，打扰了你们约会。”
不知怎么的，宋禾总觉得谢砚说最后两字的时候咬音重了些。
“这顿花了多少？我转给你我那份。”宋禾拿出手机准备给谢砚转账。
她可不想又欠谢砚什么，就算只是一顿饭，她也不想。
“不用。是我打扰你们了。”谢砚抬眼和宋禾对视，又很快转开了视线。
宋禾没打算接受谢砚的慷慨。
她估了估刚刚那份主食的价格，又多转了一些，把酸奶的钱也算了进去，给谢砚微信转了账。
“那可不行。转你了，记得收钱。”
谢砚有些无奈地笑了，但没答应宋禾。
宋禾没再注意谢砚的反应。
她呼出一口气，这顿“漫长”的午饭终于结束了。
她要立刻、马上、现在，离开。
椅子被猛地往后一推，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我下午有事，要先走了。”宋禾说着还晃了晃手机，“车已经到了。”
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对着谢砚和刘思成点了点头，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刘思成挥手，嘴里刚蹦出“宋禾”，想再说点什么，就看到宋禾已经闪身出了餐厅门。
他还举着手楞神，身旁传来一声微弱的“扑哧”。
刘思成循声望去。
谢砚还坐在座位上，手撑着右脸，头侧着，视线落在宋禾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过了一会儿，谢砚才注意到刘思成的目光。
他回过头，起身站直，脸上的笑意收了许多，恢复了惯常的浅淡，向刘思成伸出右手。
刘思成赶忙把右手在裤子上擦干手汗，和谢砚握手。
“今天耽误刘律师时间了，我就不继续打扰了，下次律所见。”
“哪里哪里，谢总下次见。”
谢砚微微颔首，迈步向餐厅外走去。
刘思成留在原地，想起刚刚谢砚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不该加入这顿午饭的人。
宋禾出了酒店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停在街边的人行道上，拿出手机给齐然瑶发信息。
宋禾：瑶姐，你在家还是基地？我今天真是倒霉死了，急需吐槽。
她站在原地，低头踩人行道上的梧桐落叶，准备等等齐然瑶的回复，再决定下午去哪里。
温热的风吹过，灌进宋禾的牛仔连衣裙，裙摆鼓起，像一朵浅蓝色的桔梗花苞。
谢砚刚走出酒店，就远远看到这个景象。
她果然是骗他们的。
他勾了勾唇角，停下脚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宋禾的身影出现在取景框里。
谢砚的手指在拍照键上悬停了几秒，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了片刻，手指往侧边一收，按灭了屏幕。
……
与此同时，南城公寓。
齐然瑶睁开眼又马上闭上，灯光对于刚醒的她有点太亮。适应了一会儿，她掀开搭在身上的薄毯，撑起身子。
这不是自己的家。
她刚刚躺在在一张深棕色的皮革沙发上，沙发柔软的靠背和扶手几乎没有固定的棱角，皮面随着起伏自然堆叠，留下细密的褶皱。
光亮来自沙发旁的黑色落地灯，纤细的灯臂从灯座向上舒展，三只灯罩错落地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齐然瑶认出沙发和落地灯都来自法国颇有名气的设计师，沙发是Michel Ducaroy的Togo，落地灯则来自Serge Mouille的经典三臂灯。
这个房子的主人，品味挺好。
齐然瑶从沙发上起身，想要去找房子的主人道谢。
今天白天，她开着小货车送刚收养的一批小猫小狗去绝育。回基地的路上，她又在路边发现了一只被车撞伤的橘猫。
她连想都没想，立刻从车里翻出一个空余的航空箱，把橘猫装进去，又掉头回了宠物医院。
橘猫需要手术，还要住院。
她办手续、交定金，再回到基地时，天都快黑了。这来来回回的匆忙间，她完全忘记了吃饭这件事。
直到合伙人指着她青黑的眼底和泛白的嘴唇，勒令她赶紧回家休息，她才开着车回了南城的公寓。
从停车场坐电梯上楼的时候，齐然瑶已经觉得有些头晕发软，于是连忙掏出手机点了个三十分钟内到达的外卖。
她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好了。
可迈出电梯的时候，她的手脚也开始发虚了。
最后一秒的记忆，是自家的门。
然后，眼前一黑。
之后的记忆零零散散。
有人从门里出来。
有人说要送她去医院。
有人给她喂了可乐，甜甜的。
然后，她好像被抱起来，放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再然后，她意识清醒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背对她的身影，解释自己只是低血糖，不用去医院。
最后，她就这么睡过去了。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邻居救了她。
齐然瑶在客厅里没看见有人，只有侧边的一个房间，从门缝透出了些光亮。
她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等了几秒，推开了门。
纯黑色的落地灯洒开一片柔和的暖光。
房间两侧是两排接顶的巨大书柜，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亮着一台显示器。
显示器的光映在男人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窄边眼镜，他抬眼看向齐然瑶，薄唇平直，眼神冷淡，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齐然瑶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