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蓉都，热浪扰得树上的知了叽叽喳喳。老化的空调外机嗡响着，磕磕绊绊地把冷气输进画室。
宋禾在画室里穿行，偶尔停在学生身边，看一眼他们临摹的水粉色彩例画，低声提醒几句调色上的问题。
宋禾在蓉美上学的时候，就在这间画室里兼职助教。毕业后，画室老板邀请她做全职老师，她就留下了。不知不觉，她已经做画室的美术老师四年了。
手机在宋禾的牛仔裤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是外卖员发来的信息，说东西到了，附了一张照片，四个袋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十几杯奶茶。
“休息十分钟啊！”宋禾话音刚落，青春的喧嚣就活了过来。
“累死了，老宋，这水粉配色也太难了。”
“就是啊，眼睛都要瞎了。”
“老宋，今天盒饭吃什么啊？想吃肉啊！”
现在是暑假的集训，来自本地和周边各地的十几个学生要在这里住四周。画室在隔壁租了公寓给外地的学生，一日三餐也统一订盒饭。宋禾住得不远，但每天课程结束后，学生还会找她问问题、改画，她也就常常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不知道啊，你们老实点，我去拿个东西。”宋禾眯眼做凶样，招了招手，出了教室。教室在一楼，连着走廊，透着光亮的一头是楼栋的出口。
宋禾一路走到出口，有一张歪斜的桌子，桌面的木色都斑驳了，年纪怕是比宋禾都大。四大袋奶茶摆在上面，有点摇摇欲坠的意思。
宋禾提着奶茶进门的时候，教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老宋你太好了！”
“爱你！！”
“绝世好老师！”
她还没把奶茶拿出纸袋，学生们就已经围了上来，翘首以盼，等着宋禾一杯一杯地分发。
“今天太热了，我买的冰镇奶绿。不要喝太快，免得肚子疼。”宋禾一边递奶茶一边嘱咐。
给学生分完奶绿，宋禾终于可以坐下来，把自己的那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啊…沁人心脾。
啪。
奶绿坠地，冲破塑料杯子的禁锢，在地板上散成一大片乳色的奶渍。
所有人齐齐地向始作俑者看去，是个坐在第二排的女孩，叫余欢，她头埋在了画板下方，看不到脸。
宋禾快步走到她旁边，余欢却毫无反应。
“没事吧，还好吗？”宋禾轻轻碰了一下余欢的肩，清晰地感知到了衣服下的颤抖。
不太对劲。
宋禾双手使力，把余欢上半身扶起来。余欢的脸扭成一团，汗水沁过她的额角和眉间。她的手还捂着肚子，嘴里溢出叫疼的闷哼。
“顾笙月还有陈杏，你俩来扶一下余欢，我去叫车，送她去医院。其他人继续临摹。”宋禾意识到余欢的状况需要立马去医院，叫来坐在余欢两侧的同学帮忙。
但她也不能就这样留下十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在教室里，可偏巧助教还不在。
画室有个兼职助教，叫王暖，平日里三点会去幼儿园接孩子，四点再回来接着和宋禾带学生。
现在离王暖四点回来还有半个小时，可余欢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宋禾只好给王暖打电话，请她尽量提前赶回来。
没想到王暖听完这边的情况，当即决定直接从幼儿园带着孩子过来。这样一来，她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赶到。
宋禾挂掉电话，松了口气，又给老板发了条微信说明了一下情况。手机里显示叫的车还有五分钟就到。
宋禾想从顾笙月和陈杏手里接过余欢，自己送她去医院。但余欢疼得全身紧绷，身体沉得厉害，宋禾刚接过余欢一支手臂，就被压得一个踉跄。
“老宋，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对啊，四个人刚好坐得下。”
顾笙月和陈杏又把余欢接回来，一人支着一边。
宋禾也不想凹老师的伟光正人设，想了想刚刚余欢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觉得人还是得有点自知之明。
“好，谢谢你们了。”
宋禾一行人坐上车驶离画室的时候，刚好看到王暖骑着电瓶车掠过，后座坐着她五岁的女儿。
……
到了医院，余欢的情况立刻就被导诊台的护士划分到了优先就诊。
宋禾本想着帮顾笙月和陈杏打车回公寓，自己来照看就好。但她俩执意要留下，等余欢一起回去，宋禾也就没有再坚持。
兵荒马乱间，宋禾的心里因为女孩们的情谊，暖了一下。
离余欢看诊还有一位病人，宋禾刚好趁这个空隙给余欢的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明她的情况。
电话那边的余欢父亲，连连感谢宋禾把女儿及时送到医院，并准备今晚就和余欢母亲从蓉都南边的郫市赶过来。
看来会是不眠的一夜。
挂了电话，宋禾走回诊室门口，就看到余欢抱着走廊的垃圾桶在吐，吐到没有东西了，都还在干呕。顾笙月和陈杏一人给余欢拍背，一人给她扇风，两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成了川字，脸上满是忧虑。
宋禾立马转身，跑去走廊上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三瓶水，拿回来让余欢漱漱口，也让顾笙月和陈杏补个水、歇口气。
终于捱到医生叫余欢的号码，宋禾和顾笙月搀扶着余欢，坐到医生面前。余欢疼得几乎说不出几个字，宋禾就替她把腹痛和呕吐的情况告诉了医生。
医生按压着余欢的腹部，确认疼痛的部位。余欢的呼吸却突然大声起来，喘息声一出一进，格外吃力。
“医...医生，呼...呼吸...好...难...受。”余欢每说的一个字，都伴着起伏的胸腔和大力的吸气呼气。
下一秒，刚才还靠坐在椅子上的医生，‘蹭’地一下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大喊：“呼吸不好了，来几个人！”
宋禾三人被请出了诊室。
没过多久，余欢就躺在印着‘急救’字样的推床上，被涌来的医生和护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抢救室。
一股冷颤从脊椎爬上宋禾的头皮，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怔然。
手臂上传来的拉扯让她回了神，顾笙月拉着她的手臂，眼泪已经淌了下来，开始抽泣。陈杏还愣着，眼神没有聚焦。
宋禾甩了甩头，告诉自己要冷静，她可不能垮了。她还有眼前的学生要照顾，也还要等医生来告知她余欢的情况。
想着这些，宋禾张开手臂把顾笙月和陈杏抱在怀里，摸了摸她俩的头发，柔声说道：“医生已经在帮余欢了，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没事的。”
宋禾语气里的坚定起了安抚作用，顾笙月渐渐不哭了，和陈杏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墙壁。
宋禾叹了一口气，走得远了些，准备拨通余欢父亲的电话。刚巧在她要按下绿色通话键的时候，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叫余欢的家属。
她赶忙小跑过去：“是我，我是余欢的老师，她家属正在来的路上。”
医生戴着浅蓝色的口罩，显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他没有追问余欢家属，对着宋禾说：“病人喉头有水肿，初步怀疑是重度过敏。已经用了肾上腺素，现在在观察气道，要是再严重，会气道插管啊。”
医生顿了一下，反应到宋禾并不是家属：“你现在快去问一下家属，她有什么过敏史？留个人在这门口等着，另一个人去缴费，有什么情况会马上来通知。”
宋禾拿起手机，刚刚没来得及按下的绿色通话键还静静地躺着。她拨通余欢父亲的电话，告诉他余欢已经进了抢救室。
在余欢父亲焦急无措的零散字句间，她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余欢并没有已知的过敏史。
把这件事告知刚刚的那位医生后，医生扣了扣额头，又进了抢救室。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秒针的走动都像被施了慢速魔法。
宋禾缴完费，坐在走廊褪色的绿色椅子上。像是过了半辈子，抢救室的门终于又开了，医生在叫余欢的名字。
宋禾被惊了一下，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右腿麻了。她一瘸一拐地，几乎是跳着到了抢救室门口。
医生好像也觉得宋禾有点狼狈，向她多走了几步，示意她可以不动了。
“余欢对肾上腺素没反应，皮肤没荨麻疹但开始水肿，我们怀疑不是过敏，抽血做了检验。”医生举起手上的化验单，指着其中几个数值，宋禾看到些英文和数字，写着C4，C1什么的，“这几项补体数值异常，基本上可以提示是遗传性血管性水肿。”
医生刻意停了几秒，等宋禾消化这一大段信息，又接着说道：“这个病是个罕见病，我们医院现在没有特效药库存，已经在打电话帮你们问其他医院有没有库存可以调了。”
宋禾的心随着医生的话沉了又沉。
余欢今早来集训的时候，看到宋禾，还兴奋地跳着打招呼，说着：“老宋，你昨天给我改的画真的绝了。”
不到十个小时，那个洋溢着生命活力、热爱画笔的女孩，就躺在了急救室的病床上，甚至被确诊为一种罕见病。
不能及时找到特效药的话，余欢会怎么样呢。
宋禾的嗓子干涩，像被砂纸磨了：“那...那找不到特效药会怎么样？”
“喉头的水肿再严重会插管，在拿到特效药之前，我们也会尝试用新鲜冰冻血浆替代治疗，看能不能缓解。但多久能拿到药，我们不能保证。 ”医生看到宋禾失神的样子，叹了口气，往角落走了几步。
宋禾僵硬地跟过去，心头冰冷。
“除了等其他医院调货，你们也可以走‘患者自备药’流程。这个不算违规，只要药品来源合法、手续齐全，我们医院是认的。你去问问家属有没有这方面的社会关系？像是医药公司之类的。”
“医药公司...?”宋禾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尘封的名字和一对棕褐的瞳仁。
会有这么巧吗？
“医生，哪些医药公司有特效药？”
……
王暖料理好了班级里的那十几个学生，还自告奋勇来医院接走了顾笙月和陈杏。
等她们都走了，宋禾又坐回走廊那褪色的椅子上，只是这次手上有一张便签，是刚刚医生写给她的特效药名字和几个医药代理公司。
宋禾常年不留指甲，可纸张第三行的字迹，却已经被她掐出了深深的痕迹。
特效药：艾替班特 代理公司：谢润集团
谢润集团，是谢砚家的公司。
而谢砚......
是曾经暗恋宋禾的人，也是被宋禾亲手推离她生活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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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