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系统失灵之后的第一个周一,孙志强没有出现在早会上。
这是一个信号。按周林的分析——当一个四星 PUA 突然不露面,不是退缩,是他在准备一件不需要他露面的东西。
那件东西叫人事调动。
周二上午。部门收到了三封调岗通知。
小孟——调往分公司仓储部。刘畅——调往客服中心。王静——调往外勤组。
三个都是评估系统里被标黄的人。三个都参加过宣讲会。三个都在面谈时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名字。
金老太:「人事刀。不用 PUA 话术了——直接动编制。合规。合法。你没法从话术上拆——因为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他用的是表格。」
「能拦吗?」
「拦不住。调岗通知是 HR 系统发的——说明孙志强走了正规流程。但他调的不是岗位——是人。他把你们部门里'清醒'的人调走——不是因为他们工作能力不行。是因为他们'不配合'。」
小孟在部门群发了条消息。
「被调仓储。——我没事。仓储不用面谈了。我祝留下来的各位——顶住。」
周林秒回。
「顶什么。你去仓储之前——先来一趟茶水间。」
茶水间。中午十二点。
小孟、刘畅、王静——三个被调岗的人,加上苏浅浅、顾深、林知意、周林、李正宏。茶水间塞了八个人。
「仓储那边——」小孟开口。
「仓储那边的仓库主管叫老钱。」李正宏打断他,「五十多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他是最早一批被孙志强边缘化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被发配。你是被派去和他的暗棋汇合了。」李正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老钱。部门有个人被调去你那儿。帮我照看一下。这个人嘴很硬——跟你当年一样。」
小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所以仓储——」
「是孙志强的火坑。也是我们的火坑。」李正宏说,「火坑里已经有人了。你去了不是一个人。——老钱在那儿被边缘化了八年。他等你们这拨人来——等了八年。」
金老太:「孙志强算漏了一件事。他以为把人调走等于打散。忘了打散的人会在新的地方重新聚。仓储——一个新的前线。」
顾深打开电脑。
「刘畅调的客服中心——那边有一个叫张姐的客服组长。过去三年投诉记录最多的人。她投诉了十七次——没有一次是针对客户的。全是针对'公司的内部考核制度'。」他翻了一页,「王静调的外勤组——组长姓方。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工会干事。」
林知意看着屏幕。
「所以孙志强把我们的人调到哪儿——哪儿就有早就被埋下去的人。他不是在调人。他是在帮我们——布线。」
周林推了推眼镜。
「不是他在帮你布线。是他只能调这几个地方。因为这些地方都是'垃圾堆'——垃圾堆里的人没人管。没人管的地方最容易藏人。」她顿了一下,「私募的逻辑:放逐地就是根据地。因为老板不看。」
小孟把咖啡喝完。
「那我去了之后——做什么?」
「先观察。不动作。和老钱混熟。搞清楚仓储那边还有谁是被边缘化的。然后——」我顿了一下,「把仓储的摄像头点位发给我。」
「你要摄像头点位干嘛?」
「孙志强不会只调你一次。他还有第二刀。仓储是他的牌——他要打这张牌的时候,我需要知道仓储里发生了什么。」
小孟点了点头。旁边的刘畅和王静也点了头。三个被发配的人——没有一个人的表情是恐惧。
是等。
等第二刀下来。然后反手。
周四。孙志强出现在了早会上。
他的笑容恢复了——不是陈老师来之前那种「我在笑给你看」。是一种更新的版本:加了陈老师教的那一套——三分温和、三分专业、四分「我还有牌」。
「各位。」他站在投影前,「最近公司做了一些人事调整。有人问为什么。今天我说一下——这是正常的组织优化。和任何个人的表现无关。」
金老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说和'个人无关'——说明每一个被调的人都知道和自己有关。他是故意的。他要让留下的人害怕——下一个可能是你。」
「但同时他要让这句话在法律上没问题。'组织优化'——你抓不住把柄。」
「对。四星的手法:每一刀都合规。让你没法从规则里反杀。」
孙志强翻了一页。
「另外——我宣布一件事。陈老师的咨询项目正式升级。从下周开始——他将担任公司的长期组织顾问。职能包括:人才盘点、组织架构优化、核心岗位的胜任力评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安静。是「终于来了」的安静。
金老太:「人才盘点。组织优化。胜任力评估。三个词——每一个都是人事刀的新刀片。他不是在调整架构。他是在给自己装一套合法整人的工具。」
「拆得了吗?」
「拆不了。因为他这次没在 PUA——他是在改制度。你之前拆的都是他说的话。这次他做的事——需要从制度上拆。」金老太顿了一下,「制度不是一个人写的。制度是一群人投票的。你需要——更多票。」
散会后。走廊里。
周林走到我旁边。
「他说的'核心岗位胜任力评估'——我在私募见过。这是一对一的。不是考业务——是考忠诚。评估表上不写'忠诚度'。写的是——'对企业文化的认同度'、'团队协作意识'、'大局观'。」
「所以陈老师不是升级——」
「是换武器。心理评估失败了。社交图谱失败了。面谈被反攻了。他现在用最后一招——把 PUA 写进人事制度。让你没法只靠怼话来怼。因为怼制度——需要权限。」
「什么权限?」
「要么你有评审权。要么你有否决权。」她推了推眼镜,「你没有。但——」
「但什么?」
「但你可以让有评审权的人——投反对票。」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圆框眼镜后面,那个眼神不是分析。是决定。
「周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躲了这么久——也该亮底牌了。」
周五。下午四点。周林敲了孙志强的门。
她穿的不是平时的便装。是一套黑色西装套裙——在哪儿压箱底了好几个月。圆框眼镜也换了——换成了一副更细的银框。
金老太:「这套行头不是来上班的。是来谈判的。她的状态——从'自带板凳看戏'切换到'亲自下场'。这比她穿什么更重要。」
周林在孙志强办公室里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表情没变。步伐没变。只有眼镜——她戴回了那副圆框。银框的被她放进了包里。
「聊了什么?」
「聊了我在私募的事。他全都知道。不是翻档案翻的——是陈老师的数据团队挖出来的。」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包括我那个被 PUA 到破产的合伙人。」
「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交易。」她靠在墙上,「他的报价是——'我可以不翻你的过去。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胜任力评估里——给他的提案投赞成票。不用你说违心的话。只用你的一票。」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说——'私募的人最懂趋利避害。你懂的'。」
金老太:「这是他最核心的招。把你变成同谋——不是 PUA 你。是让你参与 PUA。你只要投了赞成票——你就和他坐同一条船。翻船的代价绑在你身上。」
「你怎么答的?」
「我答——'好。我考虑。'」
「然后呢?」
「然后出来。站在走廊里。」她看着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在私募——那个被 PUA 到破产的合伙人,也是这么对我的。他说——'周林。你投赞成票。我们是合伙人。你投反对票——我们连朋友都不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泪。但红了一圈。
「我投了赞成票。他被 PUA 到破产——我也在场。」
走廊里安静了。空调的嗡鸣在头顶转。
「苏浅浅——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在想你会不会再来一遍。」
「不是。我在想——」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可以不投'。如果有一个人在我投之前截住我。——我不会欠他一条命。」
她戴上眼镜。
「所以这次我不投。」
金老太沉默了一瞬。「她拒绝了交易。她的 PUA 指数——刚才从 -8 降到了 -15。她不是在抵抗 PUA。她是在补自己。」
「补什么?」
「补上一次——那个投了赞成票的自己。」
下班后。
群里。五个人。
周林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背景交代。就一句话。
「我投了一次。不会再投第二次。」
顾深第一个懂。他秒回了。
「收到。你的票不是欠我们的——是不欠你自己。之前那一次——算清零。从现在起——新账本。」
林知意:
「我也是。之前欠的——清零。」
李正宏:
「我也清零。——从十五年前那个新人笔记被我自己关掉开始。清零。」
苏浅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合作条款第八条:每个人有一次'清零权'。从零开始——不算旧账。不翻旧事。不管以前你投过什么。从今天起——你投的每一票,都是你自己的决定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被交易的。是你自己选的。」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然后周林回了一条。
「那我选——反对票。」
顾深:「反对票 1。」
林知意:「反对票 1。——说明:不是因为你们反对。是因为我欠了三十三万的人在反对。债主都反对的东西——不会是好东西。」
李正宏:「反对票 1。」
我回了一条。
「反对票 1。——五票。够了吗?」
顾深秒回。
「不够。胜任力评估委员会一共七个人。我们需要至少一票——在委员会里面。而且这个人投反对票的时候——必须不怕被翻旧账。因为孙志强一定会翻她的。」
群里安静了。
然后林知意发了一条。
「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旧账——三十三万——已经投屏过了。全公司都知道了。他没有新的东西能翻。——这招叫:债多了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