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成炮灰那天,我号还在

我死的那天全公司都在加班。准确地说,是“我”死了——工位上猝死的原版苏浅浅,一个连遗照都没人记得拍的透明人。我一睁眼就坐在了她的工位上,脖子僵硬得像落枕,手边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面前的Excel表格还开着,左上角单元格里有人敲了三个字。

「你不配。」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手指还带着死前的酸麻感——原世界里我连加了十七天班,第十七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心跳骤停在格子间里。没有人发现,直到保洁阿姨晚上来收垃圾。此刻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死了还要被人说不配。

我动了动手指,在下面补了一行。

「你谁?」

脑子里的声音不是电子合成音。是一个老太太,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尾音还带着老北京胡同里才有的那种拐弯调。

「哟,活了?你这种刚死的我见得多了,别慌,先喘口气。」

“您是?”

「金老太。穿书系统编号00001,一百零八年从业经验,专治各类PUA。你这单是我的退休前最后一单,别给老太太丢人。」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你猝死那天的数据我看了。心率从一百二掉到零,前后只有八秒钟。小姑娘,你被人欺负得不轻啊。」

我没接话。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这张新脸——五官底子不差,就是黑眼圈重得能当眼影使,皮肤苍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相册里翻不出哪怕一张自拍,全是工作截图、加班打卡记录、领导发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和没敢点开的医院体检报告。原版苏浅浅的手机里没有生活,只有工作。连壁纸都是公司年会大合照,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了,没有人提醒她往中间挪一步。

比我还能忍。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酸了一下——不是心疼她,是觉得她太像从前的自己了。

“现在什么情况?”我放下手机,开始翻桌上堆积的文件。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报销单和会议纪要,但原版苏浅浅把它们整理得一丝不苟,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分类装订好。我摸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想逃。字迹很浅,被橡皮擦过的痕迹还在,大概是怕被人看见。

「情况就是,你穿进了一本都市职场虐文。你是女配——不是女二,是女五。原著里你活不过三十章,死因是加班猝死。」金老太停了停,「系统评估你的人设是——好欺负。谁见了都想捏一下的那种。PUA体质。」

我笑了。在原世界里我白天坐在格子间里,领导骂我点头,同事甩锅我接着,甲方改十七版需求我说好的。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晚上回家,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三百万粉丝拆解每一句PUA话术的底层逻辑,账号名叫“怼人百科”,每期视频播放量从没低于过三百万。那些白天让我低头的台词,到了晚上全变成素材,一句一句被我钉死在白板上。我练了六年,从大学开始做,最早的视频还是用宿舍床帘当背景拍的,画质糊得人脸都看不清,但评论区几百条“卧槽说得太对了”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我有问题,是那些话术有问题。

「规则很简单。原著剧情会自动推着你走,你想活命就两条路——A,按剧本走,三十章后领盒饭。B,改剧情。但每次改动都会触发PUA事件,你得正面刚回去。刚赢了,剧情改道。刚输了,PUA叠PUA,叠到你不想活为止。」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丫头,我带你这一单,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抽中了我。是我在系统后台自己挑的。」

“为什么挑我?”

「因为你的数据。你在原世界里,加着最狠的班,当着最透明的人,但你的账号每一期视频,都在教别人怎么站起来。我觉得你值得一次翻盘的机会。」

我合上Excel,声音不大,但很稳。

“B。”

金老太笑了,那声笑里带着一种老太太特有的得意——像是菜市场砍价成功之后的表情。「行,走。第一天上班,你的第一个PUA目标已经到工位了。」

原版苏浅浅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左边是茶水间,总有人把没洗的杯子堆在台面上,茶渍干了又泡泡了又干;右边是打印机,每次卡纸都要她来修——因为全部门只有她会把A4纸放正。人来人往,没人看她,偶尔有人经过撞到她的椅背,连句“不好意思”都懒得说。

“苏浅浅。”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面前。深灰色西裤,白衬衫的领口微微发黄,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没缝回去。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的白发比头顶多,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温和极了,像长辈关心晚辈,但眼神没在笑——在打量,在评估,在计算我会不会听话。

系统弹窗跳出来——

「人物:李正宏。部门经理。PUA等级★★★。经典话术:'我对你很失望'。本周已PUA人数:5人(含保洁阿姨1次)。特点:从不发火,从不骂人,只用温柔让你觉得自己不配。」

“昨天的报表,迟了一个小时?”他的语气是问句,但表情已经是结论。这不是来核实的,是来定罪的。

我打开邮件记录。原版苏浅浅昨晚十一点零四分发送的报表,李正宏自己审批的反馈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迟的不是我。我抬头看他——他还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但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不耐烦的小动作,大概他自己都没注意。

“李经理,我这边记录显示,邮件发送时间是昨晚九点三十二分。”我把屏幕转过去。

他的眉头皱了皱。幅度很小,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就消失了。笑容纹丝不动,但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警惕,像一只猫发现面前的耗子居然没跑。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家都能按时交,就你的需要我催?是不是你自己对待工作的态度,和大家不太一样?”

哦。

先不谈事实,转嫁责任,再上升到态度。不是讨论工作失误,是质问你这个人为什么不“合群”。这一套在我脑子里是有编号的——旧世界那个账号的第七期视频,标题叫“绕开事实打态度,PUA高手最常用的三句话”,播放量四百二十万,评论里有人写“我前男友天天用这招”。

“李经理。”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他看,手指点着屏幕上每一个时间戳,“发送时间、审批时间、催办时间,我这边全部有记录。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每次您迟交审批之后反过来催我的频率,也做个统计。您看要不要我现在开始做?”

他的笑容终于僵了一拍。不是觉得我在冒犯他——是意识到我不是以前那个苏浅浅了。那个温和的面具下面闪过一丝慌张,像被揭穿的魔术师来不及把道具藏好。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换上另一种笑容——更客气的、更官方的、更不动声色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事求是。”

旁边有人抬起头。我余光扫到那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杯子正准备起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林知意。她的工位在我斜对角,中间隔着两个空位,平时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

金老太在我脑子里吹了个口哨:「第一回合,赢。PUA指数减五。这丫头可以啊,怼人连草稿都不打。不过——你那个同事林知意,有点意思。她的系统频率跟你一个波段上。」

“穿书者?”

「不确定。别主动问。如果是敌人,你问了就是暴露自己。先观察。」

午休时分。茶水间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得地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模糊的脸。我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热水灌进去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打印机噪音。林知意端着杯子走进来,在我旁边站定。她不看我,看着窗外那片写字楼森林,午后的阳光被玻璃幕墙反射成一片碎金,落在她的睫毛上。

“你今天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更像确认——像一个对暗号的人,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哪里不一样?”

“以前李正宏说你,你只会低头看桌面,等他说完。今天你看了他的眼睛。”

我拧上杯盖,转身靠在饮水机旁边。她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短暂地和我撞了一下。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紧——不是敌意,不是试探,更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到另一只伸出来的手,不确定对方够不够得着,但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人总会变的。”我说。

“苏浅浅。”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

茶杯在我手里顿了一下。滚烫的水差点晃出来,手指被杯壁烫得发热,但我没松开。

“什么不太对?”

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职场社交的笑,也不是假笑。是那种溺水的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的笑——还没得救,但至少喊出来了。

“没什么。我乱说的。”

她走了。背影穿过走廊的时候,阳光恰好暗了一下——头顶那根闪烁的灯管终于彻底坏掉了。

金老太的声音幽幽飘出来:「她是穿书者。而且比你早,一年前就进来了。被分配了反派任务,每天被迫给你挖坑——不挖的话系统就会惩罚她。她的系统比我的级别低,但惩罚机制更狠,断网、电击、剥夺睡眠。这丫头撑了一年了,还没疯。」

“能帮她吗?”

「能。前提是你先活过自己的剧情线。她那边——」金老太难得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我还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沉重,「是另一个局。更大的局。」

下班前十分钟,微信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李正宏发的,前面配了三个抱拳的emoji表情。

「@苏浅浅晚上留下来,复盘一下今天的工作习惯。我是为你好。」

“我是为你好”。这五个字在我那个账号的后台数据里,是点播率最高的PUA词条——连续六个月的排行榜第一名。压过了“你太敏感了”,压过了“别人都没意见”,压过了“你再想想是不是你的问题”。

金老太的声音很干脆:「触发事件——'为你好'式加班绑架。建议拆法:正面拆穿加反向定义。让他知道他的好意本身就有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隔壁工位的林知意正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键盘线收了两遍都没收好,鼠标在桌上转了三圈也没放进抽屉。像在等什么——等这个部门的某个人做出她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我拿起手机打字。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拇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就是因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才把自己累死在格子间里。

「李经理,复盘可以。但'为你好'这三个字我们先对齐一下——如果您的好意需要用我的私人时间来体现,那说明这份好意本身有问题。明天上班时间,我按正常流程安排半小时做正式复盘。今天,下班了。晚安。」发送。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人事大姐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那个表情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回了,说明有人在看,说明有人和我站在同一边。

老太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骄傲:「PUA指数减十。触发隐藏成就——第一次正面刚。」

林知意从我身边走过。没说话。但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到工位,从抽屉里翻出便利贴,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放在我桌上。

「加油。别死。」

她的字很工整,像练过楷书。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便利贴是鹅黄色的,边角有一小块咖啡渍,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我拿起笔,笔尖按在纸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你也一样。」

下了班。站在写字楼下,十二月末的夜晚冷得让人清醒。这个世界的夜色和原来那个世界没什么两样——霓虹灯把便利店招牌照得发白,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人行道上蛇形穿梭,加班的人从旋转门里涌出来,个个脸上透着那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我在风中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发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本市”。接起来的时候,我听到那边有轻微的风声——对方也在室外,大概率也在某个写字楼下面。

“苏浅浅,你今天表现很精彩。”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尾音里有一点笑意。

“你是?”

“顾深。我们还没见过,不过应该快了。今天你在办公室里怼李正宏的事,十分钟之内传遍了三个跨部门群。你现在是话题人物了。”

“你认识我?”我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手机壳边缘硌在虎口的位置,有一点点刺痛。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在安静的通话里显得格外长——不是犹豫,是斟酌。斟酌该说多少,不该说多少。

“不认识现在的你。认识以前那个。”

“那你凭什么判断我今天表现精彩?”

又停了一拍。然后那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不是嘲讽,不是社交礼仪式的轻笑,是那种——等同类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笑。

“因为以前的苏浅浅,不会在Excel里写'你谁'。”

电话挂断。那个忙音在我耳朵里响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它不是从听筒里来的——是从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涌上来的。

夜色里,手指一点一点发麻。金老太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收起了所有的调侃和老太太的得意,语气沉得像石头:

「丫头——」

“他也是穿书者。”

「你怎么知道?」

“那张Excel表格,原版苏浅浅死前打开的。除了她自己——只有穿书者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倒映出我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眼神和白天不一样了,“而且他知道我的账号。我在原世界的账号。他刚才挂电话之前,背景音里有键盘声——他在查我。”

金老太沉默了很久。她的沉默比她的任何一句话都让人不安。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写字楼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针戳在人行道上。

「丫头,你听好了。这个世界穿书者的数量——可能不止你们两个。」

这个世界,不听话的不止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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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PUA我开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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