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市第三医院。
住院部不似急诊楼那样繁忙,一位满鬓斑白的古稀老人领着老伴在盛满阳光的走廊里兜圈。第十三次走回男厕门口时,老伴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需要帮忙吗?”
温德仁在原地来回打转,无头苍蝇般的举动已经引起二人注意,老人狐疑地瞥向他,眼神中充满警惕。
温德仁倏然回神,慌忙摆手:“不用,谢谢,谢谢。”
几小时前,看到青年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吓醒了酒,手忙脚乱将人送进医院。温嘉佑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被碎玻璃划伤了,然而人丝毫不见转醒的迹象,医生没查出其他任何问题,初步判定为轻度脑震荡,建议温嘉佑留院观察。
温德仁焦头烂额,悔得肠子都青了。
为什么自己又没控制住..……温旭,温旭就是个教训。如果不是昨晚……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深情款款的男低音在衣兜里卖力演唱,温德仁掏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浑身一激灵,向前几步走进男厕。
“Honey?”女人黏腻甜美的嗓音自听筒内传出,“还没起床嘛。头疼不疼?”
温德仁捏了捏眉心,语气生硬:“洛小姐,请注意您的称呼。”
洛卿仿佛听到了多有趣的笑话,“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周遭一片死寂,不知是哪个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声不绝于耳,温德仁的脸在这逼仄空间里迅速升温,话都说不利索:“没有那回事,洛小姐,我喝多了,做什么都不受自己控制……”
“哈。”女人打断他,戏谑中掺了几分**的意味,“别把‘小姐’挂在嘴边,那天晚上叫‘卿卿’不是挺顺口么?”
温德仁眼皮一跳,肩胛下意识绷紧:“住口。别再提了,你找我助理拿一张支票,数字随意填,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洛卿怔了几秒,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笑声穿透听筒,在隔间内3D环绕,极其刺耳。
她笑了半晌,红唇凑近手机,如同倾诉情话般压低音量,幽幽道:“你要当爸爸了。”
病房内阳光明媚,护士站在一旁,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温嘉佑抬手摸到额角的纱布,余光瞥见床边搓着双手局促不安的男人,轻轻皱起眉。
温德仁心里翻江倒海,极力掩饰住语气中的慌乱,讪笑道:“你……你还好吧?”
温嘉佑苏醒时,恰好被查房的护士发现,温德仁听到呼唤,只来得及匆忙挂断电话。
洛卿最后那句鬼魅似的低语在他头上重重一敲,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温德仁血压噌噌上涨,面对病床上儿子平静的目光,只觉一阵头晕眼花。
温嘉佑扯了扯唇角,还没完全缓过来,嗓音有些发虚,却丝毫不减戾气:“你怎么不直接送我去死。”
“哎哟。”护士轻呼一声,上前拉住他,“刚醒情绪波动不能太大。小伙子,冷静冷静。”
出于一颗八卦的少女心,护士早已从同事口中打听到了018号床的俊小伙。她得知这么一张赏心悦目的脸险些被他父亲砸毁容,心里登时腾起一股无名火。
因此护士并未给温德仁什么好脸色:“..……当爹的,自己儿子醒了都不知道。”
温德仁不想和医护人员计较,仍赔着笑脸道:“对不起,爸没想伤你,我每次一喝醉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你比我更需要去精神病院看看。”温嘉佑不动声色地避开小护士,语气凉飕飕。
温德仁自知理亏,不住地点头:“是,是。饿了吧,爸去给你买饭。”
话音刚落,男人脚底抹油,飞也似的逃出病房。
温嘉佑耸耸肩,兀自摸向床边的手机,青年眉眼舒展了几分,唇瓣微抿,浅金发色衬得皮肤尤为白皙,连枕边洒落的阳光也略逊一筹。
护士偷偷瞟了几眼,帮他调好输液速度,转身去了下一间病房。
手机黑着屏,温嘉佑长按电源键,等了好半晌才有动静,电量明明过半,不知是被谁关机了。
微信未读消息寥寥无几,上司没再追问为什么不上班,看来是默认了自己的离职请求,倒是同事季行诚给自己发了几句问候。
温嘉佑垂下眼睫,拇指在屏幕上稍顿片刻,又重新动起来。
季行诚是办公室里唯数不多能与自己搭上话的人,他们约过两次饭,前几日季行诚去M省出差,并不知情自己与上司同事之间的摩擦。
再往上翻,就是昨天刚加的神经病。
兔子珊迪的头上突兀地顶着小红点,温嘉佑唇线紧绷,鬼使神差地按了进去。
江江:有需要请3:00pm后找我。
江江:上午不在家。^ω^
温嘉佑瞪着后缀那串可爱的颜文字,产生了自己在和妹子聊天的错觉。
他眼睛有些泛酸,不太想打字,但生怕对方开着十级变声器回复自己,只得认命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温:有什么话非要当面说?
消息刚发出去,聊天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温嘉佑心道这人还是个网瘾少年,他没再管江许时回什么,动动手指跳转到通讯录,挨个删除前公司的同事和领导。
删得手指都麻了,通讯录由26人骤降至5人,温嘉佑犹豫片刻,留下了季行诚。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温嘉佑抬眸看过去,输液瓶已经见底,床边呼叫铃赫然显示着“正在维修”的字样,青年取下输液瓶,向病房外走去。
护士站设在走廊另一侧,温嘉佑刚穿过两间病房,楼梯拐角处迎面冒出一头扎眼无比的银色短发。
见到来人,男人眸中的惊讶毫不掩饰,短暂沉默过后,对方理了理衣襟,笑得十分得体:“嗨。”
温嘉佑举着药瓶愣在几步开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
阴魂不散。
江许时见青年无动于衷,又试探着挥了挥手:“......嗨?”
谢谢,不瞎。
温嘉佑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说中文。”
他抬脚就要走,手腕猝然被人扯住,温嘉佑茫然回眸,江许时的目光正落在他手背上。不等自己动作,对方用拇指按紧医用胶布,另一只手捏住针头向后一撤,滴着血珠的输液器就离开了他的手背。
江许时的拇指没松,言简意赅道:“摁着点。”
温嘉佑沉默照作,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指便收了回去,江许时拿着医疗垃圾,温和地冲他解释:“回血了,护士站还有一段距离,不拔会很麻烦。”
温嘉佑按紧手背,斟酌片刻,语气比方才真诚不少:“嗯,谢谢。”
青年没有下文,走廊里鸦雀无声。二人四目相对,江许时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内尤为清晰:“我来找陈汀秋的尸检报告。”
温嘉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伤口不深,方才在病房已经擅自将纱布撕了下去,前额碎发散落,刚好能挡住划痕,江许时估计正猜测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温嘉佑不打算说实话,随意扯了个理由:“低血糖。”
江许时挑了挑眉:“你挂的是消炎药。”
“……”青年耐心全无,不客气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住院部走廊静的有些过了,甚至没有医护人员走动。江许时站在他面前,长睫匿于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轻微颤动,频率不太正常,男人弯着眼,笑得十分无辜:“不想说就算了。”
温嘉佑收回视线,语气恢复平静:“有事就在这里谈,谈完微信删了。”
男人右手的指尖不动声色蜷了蜷。
温嘉佑佯装疑惑地抬眼,就撞进他略显慌乱的视线里。空气沉寂片刻,江许时不出所料拒绝了自已的提议:“尸体比活人诚实。“
顿了顿,他补充道:“而且我们谈话的内容不方便被别人听见。”
温嘉佑双臂环胸,反问道:“哪有别人?”
下一瞬,走廊尽头传来一对老年夫妇之间关切的问候——
“慢点,小心扯到吊针。”
“知道了,下午孙女要过来,你去楼下多买些水果。”
江许时摊开手掌,脸上明晃晃三个大字“你看吧”。
温嘉佑不急着戳破男人的技俩。
关于东港大厦地铁站那段异常的监控,有一天,他要江许时亲口给自己解释。
江许时见青年迟迟没动静,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还好吗?”
温嘉佑如梦初醒般转过身,妥协似的轻叹口气:“既然知道我想问什么,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走廊那端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江许时收起笑容,抬脚走到温嘉佑面前,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住院部。
医院的太平间并不难找,鉴于恐怖片里的俗套桥段,温嘉佑老老实实走了楼梯。
江许时跟在他身侧,半开玩笑道:“你怕鬼?”
一个大男人,那倒不至于,温嘉佑瞥他一眼,波澜不惊地回:“我是怕碰见陈汀秋。”
昨夜没抓住她,还是非常愧疚的。
江许时颇感意外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楼梯间只回荡着他们此起彼伏的踏地声。
对方的能力在身,温嘉佑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直至走到太平间门前二人也没碰上任何阻碍。
安阳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基础设施较为老化,安保还未换成人工智能,太平间由普通的职员看守,正值晌午,职员带薪摸鱼,并不在岗位上,估计没想到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下偷尸体。
江许时先温嘉佑一步推开门,消毒液的气味争先恐后涌入鼻腔,即使是白天,这里的空气仍潮湿阴冷,头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氛围。
作为唯物论者的温嘉佑有些发怵,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寻找目标,再一转头,身侧的男人连医用胶皮手套都带上了。
“……”温嘉佑的太阳穴直突突,“冒昧问一下,你现实的工作是?”
男人思索片刻,解释道:“无业游民?”
江许时眉眼含笑的温情与他此时的动作极为不符,温嘉佑在心里骂了句“卧槽”,表面仍旧风平浪静,心平气和:“哪家医院的尸检报告会放在停尸房?”
谈话间,江许时已经穿戴完毕,甚至递给了自己一只口罩,语气淡然:“我就是报告。”
“你妈。”温嘉佑终于爆了粗口,拦在男人身前,难以置信地望向他,“那是个九岁的小姑娘,人都没了,你想做什么?”
江许时挑了挑眉,不等他解释,门外忽然传来看守职员恭敬如宾的嗓音:“您这边请。”
有人过来了。江许时与青年相视一眼,从对方眸中看见明晃晃的错愕。
怎么会有人,江许时不是采取措施了么,温嘉佑眉头紧锁,耳畔的交谈声愈发清晰,情急之下,他一把拽住江许时的手腕,“咚”一声闷响,两人砸在地上,又齐齐滚进担架床下。
江许时顺势将床边的白布扯了下来,半边身子藏进床底,白布直垂到地面,隔绝了大半光源,周遭昏暗又闷热,唯有青年急促的心跳打鼓似的在耳畔作响。
咚,咚咚。
温嘉佑那双缀满碎银的眼眸成了床底仅有的一点光亮,江许时喉结轻滚,悄悄咽了口唾沫,就见对方竖起食指立在唇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嘘”。
下一秒,太平间的门被人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