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四有是被请出去的,一同被请出去的还有脸色惨白、因惊恐而虚脱的陈子庸,宋鹤关起门来坐着喝茶,李朔却偏生要挤到他旁边,亲自为他斟茶。
“督公,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处置了蒋四有和陈子庸?”
这话好笑,宋鹤看了他一眼:“皇上,我杀的都是辅佐您多年的股肱之臣。”
“我知道。”
“他们可都是忠臣良将。”
“是啊。”李朔不以为然,伸手为宋鹤捋顺了冠帽上垂下来的珠子:“所以,他们更该死。”
“你就不怕引起民愤?到时候百姓恐怕要活吃了你啊,皇上。”宋鹤故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督公。”
李朔口中传来一声低笑,他顺势接过宋鹤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弯腰贴着那两片薄唇印了上去,又在宋鹤伸手将他推开之前,缓缓放开,轻声说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理由,我来替你想。”
宋鹤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倏然勾起唇,一只手绕到李朔身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李朔倒吸一口气,短暂的诧异过后,用力地将宋鹤按在椅子上,几近疯狂地加深了这个吻,间隙时他听见宋鹤微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辈子宋鹤辛辛苦苦替李朔笼络朝臣,除去所有危害江山社稷的奸臣贼子,可等江山稳定了,皇帝掌权了,他这个阉人就变成了满朝文武口中最大的贼子。
众口铄金,纸笔喉舌,硬生生变成一把把刀子,非要他的命不可。
既然世人说雷霆雨露,皆为天恩,那如今从头再来,他偏要试试这天究竟多高。
他偏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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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宋鹤站在城墙上,看着大臣们接连有序的踏进金銮殿,他拢了拢袖子,随口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赵启山微微点头:“是,按照您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妥当。”
自从宋鹤还魂成功,他就被李朔派来伺候宋鹤,赵启山犹豫着瞟了眼宋鹤,问道:“督公,就算没有借尸还魂,您也早就回来了吧。”
宋鹤勾了勾唇,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裹紧斗篷,转头走下城楼,直奔金銮殿。
金銮殿里,晨钟刚歇,文武百官分为两列,大殿之内安静肃穆,众人视线流转之间暗流汹涌。
宋鹤缓步踏上白玉台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大殿,穿过众臣,停在了最前面,仰头看去李朔一身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看见他的时候原本绷紧的神情多了些许柔和。
宋鹤微微低头,不跪不拜,惹得身后诸多老臣皆是满脸愤慨。
不等他开口,位列三公的崔太傅手持朝笏上前一步,直直跪地,言辞激烈:“皇上!臣冒死进谏!宋鹤心狠手辣,恃宠擅权!无端构陷忠臣良将,迫害三朝老臣杜丞相,和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吴百里!皇上!切不可任由此等奸佞祸乱朝纲!蒙蔽圣听啊!”
扑通一声,崔太傅重重磕在了地上。
此时,立刻站出十多位老臣,手持朝笏,齐刷刷跪了一地:“恳请皇上!严惩阉人!”
更有武官模样的站出来,指着宋鹤破口大骂:“这阉人死而复生!根本就是妖孽!是来断我大周龙脉,破我国运的灾星!”
“阉人不除!大周江山危矣!”
字字句句,与前世一模一样。
宋鹤不怒不恼,只是身姿挺拔,静静的站在人群之外,听着这漫天的指责与怒骂,半晌,看众人愈说愈烈,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众人顺着笑声看去,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启山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宋鹤坐上去端着茶盏,冲众人挑眉:“怎么停了,接着说啊。”
众人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噎得面面相觑。
太荒谬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宦官!
崔太傅气得浑身颤抖:“宋鹤!大殿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你……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宋鹤一声轻笑,指尖沿着青瓷茶杯的杯沿儿轻轻摩挲:“我是见诸位大人骂人骂得口干舌燥,唾沫星子满天飞,好心给你们倒杯茶润润嗓子,怎么还成无法无天了?可见呐……如今这世道狗咬吕洞宾,好人可当不得了。”
“你这阉**乱朝纲!坑害忠良!怎么还有脸面坐在这大殿上羞辱众臣!”
宋鹤哼笑一声,眉目一凛,眼底寒芒乍现:“杜予宾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纵使杜丞相有罪!也该由皇上裁夺,三司会审!岂能轮到你这阉人私自查处!竟还敢火烧丞相府?!”
“崔太傅!”
大殿之上,静默许久的李朔终于缓缓开口:“大殿之上,你为了叛国贼人来质问朕,你要造反吗?”
“皇上!”崔太傅叩首,声嘶力竭:“历朝历代阉人不可为官,不得参与朝政,您如此听信奸臣小人之言,日后如何对列祖列宗交代!”
“列祖列宗?”李朔勾了勾唇,伸手由人搀扶着走下大殿,一步一句:“列祖列宗还说不准身体残缺之人继承大统,可崔太傅你忘了,朕是个瘸子啊。”
一言出,满庭哗然。
连宋鹤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朔,那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目光坚定地、笑着向他走来。
李朔的确是个瘸子,当年夺嫡的时候,宋鹤被五皇子掳走,凌虐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李朔带人拦住五皇子的马车,他才被五皇子一脚踢了下来。
那时候,他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
李朔气急了,扑上去要跟五皇子拼命,结果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马车从他右腿上压了过去,虽说后来骨头接上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那就是,有些跛脚。
纵使李朔后来当了皇上,宋鹤想尽办法,也只能是让他平日里走路时不太明显,仍旧无法彻底痊愈。
宋鹤手指捻着杯盖,轻轻落下咣当一声脆响。
赵启山带着一众随从,搬上了几个红木箱子。与之前的金银珠宝不同,里面尽是杜予宾累年来的账目、书信、卷宗。
“杜予宾,身居高位近二十余年,暗中结党,把持六部,私收官员贿赂!去年江南大水,朝廷拨款三百万赈灾银子,结果大半落在他的账上,致使千万灾民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你!你口说无凭!”崔太傅急声。
“江南大水,你们口中辅佐三朝皇帝的杜丞相此时正为了妾室大修府邸!宴请门生!杜府私库的账单记得明明白白,崔太傅!他勾结藩王,囤积兵器粮草,件件可查!”
崔太傅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那些卷宗,白纸黑字,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李朔站在宋鹤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此后,无论官员百姓,东厂皆可不经三司会审,不必上禀于朕,将人就地缉拿,处决。”
宋鹤冷哼一声,勾了勾唇角,扬起一个十足十跋扈的笑:“诸位大人,可听清皇上的话了?”
一众老臣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宋鹤放下茶盏:“道理讲完了,现在该算算旧账了。”
他目光扫过赵启山,缓缓开口:“今日早朝,方才谁骂我骂的最凶,你都一一记下。”
李朔忍俊不禁。
赵启山躬身应声:“是,督公。”
宋鹤看着眼前这些浑身颤抖的老臣们,明明刚才还声势浩大的恨不得活吞了他,此时竟然各个脸色煞白,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真是讽刺。
他从赵启山手里接过宣纸,笑着挑眉,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诸位大人,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