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下来了——下一步去不周山。
但临时令牌的使用期限是一个月,眼下还剩半个多月。就这么干等着,谁都坐不住。
“要不……”晓东第一个开口,眼睛往典藏殿外瞟了瞟,“趁还有时间,把其他没探过的大殿也走一遍?”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
一来,时间确实充裕,与其干等不如多做些积累。二来,这几天铺天盖地的信息冲击让所有人都有点发懵——修炼体系、不周山、女娲补天、飞升通道……这些东西像巨石一样压在胸口,确实需要一些不那么烧脑的事情来沉淀一下。
用大柱的话说:“俺现在脑袋里全是字,都快溢出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众人的节奏慢了下来。
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从早到晚泡在典籍堆里,而是更像一场真正的探险——每天选一两个未曾踏足的大殿,结伴而行,边走边看。遇到有趣的机关就研究一番,碰到看不懂的阵法就记录下来,偶尔还能在某个偏殿的角落里翻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小玩意儿。
灵植园里,晓东对着一株通体莹白、形似兰草的植物研究了半天,最终在旁边的玉牌上找到了它的名字——“月华草”,喜阴,吸纳月华之力生长,其叶可入丹,有凝神静气之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摘,只取了落在土表的两片枯叶收好。用他的话说:“保护植物,人人有责。”
炼器殿中,惊涛简直像掉进了蜜罐。各种制式法宝的残件、叫不出名字的矿石、半成品的法器胚子……他挨个摸过去,眼睛里全是光。最后还是张钧把他拽出来的,临走时惊涛还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念有词:“那些矿石的纯度……那个熔炉的结构……我得记下来,必须全记下来……”
灵兽园里也有意外收获。林清在园子深处发现了几枚尚存微弱生命波动的灵兽蛋,被残破的禁制保护着。李天帮忙破开禁制后,一共找到了七枚。林清把它们小心收好,打算带回去试试能否孵化。
至于炼丹房,虽然看到了品相不错的丹炉——铜绿斑驳,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丹方铭文——但内门的灵气浓度反而不如外门高。李天试了一下,聚力半晌不过凝出几缕灵气,根本不够热炉的。谁也没有手痒到真要开炉炼一炉。惊涛倒是动了把丹炉拆了带走的心思,被张钧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众人的心情也在这不急不徐的节奏中悄然平复。
最初发现那些上古隐秘时的震撼和压抑,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踏实的东西——不是麻木,而是接纳。知道了来龙去脉,反而没那么慌了。路就在那里,一步步走就是了。
闲暇时,大家聊天的内容也渐渐变了味道。
大柱偶尔会提起家里的老母亲,说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按时吃饭,说等回去了要给她老人家磕三个响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谁都能听出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林清则会小声和江晨讨论,等回去之后,要不要把在昆仑宗找到的基础功法整理出来,先教给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资质可能不如我们,但要是能早点开始修炼,说不定……”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当然,这一切都要等修仙真正普及之后再说。
顾长渊也会偶尔说起自己宗门里师弟师妹们的趣事,语气平淡,但眼底偶尔闪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李天则分享一些做散修时经历过的人和事——有江湖义气,也有坑蒙拐骗,讲得波澜不惊,却总让人听完沉默半晌。果然,物种的多样性是哪里都不缺的。
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不是在讨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而是在聊一些很具体的、很小的事情。吃什么,练什么,回去之后怎么安排。
日子忽然就有了烟火气。
第十一天的时候,第二批人到了。
一共十人,由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雪豹队队长带队。他带着人先把物资卸下——压缩饼干、罐头、药品、几个备用的通讯器——然后听张钧介绍了近况。
张钧并没有将他们查到的昆仑宗的来历、修炼体系、飞升通道这些核心发现告诉后者。这些目前属于机密,需要上报后由上层决定是否公布、公布到什么程度。后来的人主要任务也是继续探查内门情况,以及提升修为。更何况,后来的人里没有能御剑飞行的,只能徒步探索,活动范围本就有限。
张钧把昆仑宗的大致地图、已探明区域和风险点都标注出来,交给来人。大柱则领着新来的人熟悉营地——哪里取水,哪里扎帐,哪些地方已经查过,哪些地方暂时别去。
交接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在即将满一个月的时候,张钧等人在宗门西部一座偏僻的长老院中,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发现。
这座长老院不大,位置也偏,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低洼处,若不是晓东迷了路,恐怕根本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来。院里共有三间石室,正中那间的陈设最为简朴——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图。
石桌上,放着一块玉简。
它不是随意丢在桌上的,而是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央,旁边还压着一块镇石。那个位置,那个姿态,分明是有人刻意放置的——像是在等人来取。
顾长渊最先察觉到不对。他拿起玉简,输入一丝灵力,玉简表面泛起柔和的微光。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张钧问。
顾长渊没有回答,而是将玉简激活,让其中的内容显现在众人面前的虚空中。
那是一封信。或者说,是一份遗书。
落款是——昆仑宗宗主。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补天之后,灵气依然日渐枯竭,其势不可逆转。吾与各大宗门宗主共议此事,百般求索,终无良策。天道宗宗主倾尽毕生修为,卜得最后一卦——卦象示:灵气终将散尽,天地将入长寂。然,万载之后,当有一线生机重现。”
“为保传承不绝,各大宗门高层共决:散尽一身修为,化为灵气,以维系宗门秘境之运转。同时以禁制隐匿山门,不入尘世,不显于凡,以待后来人。”
“外门弟子,悉听尊便。或与宗门共存亡,或归于尘俗,任其去留。吾不强求。”
“昆仑宗自开宗立派以来,历数万年而不衰,未曾想终有此一日。然天道轮回,盛衰有常,吾辈虽死而无憾。惟愿后来者,承我辈之志,护此道统,勿使断绝。”
“……山门再启之日,便是一线生机再现之时。后来者,珍重。”
信读完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枚玉简在顾长渊掌心又闪了一下光,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休息了。
散尽修为,化为灵气。
那些曾经站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大能们,在知道自己必将消亡之后,没有选择挣扎,没有选择逃避,没有像共工那样愤怒地撞断天柱,也没有像某些修士那样疯狂地掠夺资源以求自保。他们选择了——给后来人留条路。
用自己的全部,给后来人留条路。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昆仑宗没有一具遗骸。”李天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他们离开了,而是他们……把自己化成了这片天地最后的养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有人的眼眶红了。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枚已经暗淡的玉简,目光深邃而复杂。在修仙界,他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宗门之间为了一条灵脉可以血战百年,同门之间为了一枚丹药可以暗算下毒,师徒之间为了长生可以反目成仇。他见过太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活例子,见过太多把“修仙”二字拆解得只剩下一个“修”字——修的是自己,仙不仙的无所谓。
他一度以为,所谓修仙,不过是一场以自我为中心的漫长追逐。资源、功法、境界、长生,所有人都在往上爬,踩掉一个算一个。
但在这里,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些他从未谋面的、已经消亡了数万年的修士,这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前辈,用他们的选择告诉他——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他没有说话。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他把那枚玉简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才轻轻放下。放下去的动作,不像是在放一件物品,更像是在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