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藏殿的宏大规模,在踏入的第一时间便震撼了所有人。
百余丈高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灵石,如同夜幕中的星辰,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那些灵石并非随意排布,隐约间似乎暗合某种星象轨迹,光芒流转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仿佛整座大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四周的玉质书架如同一座座小型山峰,层层叠叠向高处延伸,每隔数丈便有飞廊相连,将大殿编织成一个立体的书海迷宫。书架上陈列着形制各异的载体——有薄如蝉翼的玉简,有厚重古朴的骨板书,有以金丝编织的卷轴,甚至还有一些封存在透明晶石中的光影记录,正在缓慢地自行播放着画面。那些画面模糊而遥远,像是某个已经失落的时代在晶石中留下了一声叹息。
浩如烟海。
这个词第一次在你脑海中有了具象的呈现。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此刻此地的真实写照。
“这……这得有多少书啊?”大柱瞪大了眼睛,脖子仰得都快折过去了,半天没合拢嘴,“俺这辈子认的字加起来,怕是不够在这儿找出一本来。”
顾长渊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那层层叠叠的书架。他也是修仙界大宗出身的天骄,自幼在藏经阁中长大,自认为见惯了大场面。但此刻,他也不禁微微动容。
“根据在外门得到的信息,”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典藏殿收录了自上古以降七成以上的典籍、笔记、方志、功法传承……历经数万年积累,确实当得起‘浩如烟海’四个字。”
晓东算是看各种小说比较多的人。在现代社会,他见过数以百万计的电子书库,任何信息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瞬间调取。但在这里,那种便利荡然无存。他的目光在那些飞廊和书架间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东西,”他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也没个目录,查询系统啥的,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位道友是第一次来典藏殿吧?请随我到问询处,我来为诸位引路。”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的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距离大约七八步,刚好是一个既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又显得亲近得体的距离。
他面容清俊,五官端正而不张扬,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微笑不多一分显得冷淡,不少一分显得谄媚,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眼神温和而专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间,举止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得体。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但是,没有人动。
一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心中升起——这里不该有人。
昆仑宗覆灭数万年,典藏殿虽保存完好,但怎么可能还有活人?更何况,众人进入大殿之前并未感知到任何生命气息。这个“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气氛在瞬间紧绷起来。
顾长渊向前一步,“这位道友。”他开口试探,语气平静而有礼,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审慎的掂量。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走近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人”的皮肤虽然看起来和真人无异,细腻光滑,甚至在灵石光芒的照射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但仔细看,隐约能看见皮肤下流动着细密的符文纹路。那些符文极小,小到几乎需要用神识才能分辨,却又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覆盖全身的精密网络。
那双眼睛同样如此——温和专注,瞳孔深邃,但如果凝神细看,会发现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排排几乎不可见的光点,飞快地掠过。
“这……这是傀儡人?”
顾长渊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身为修仙界的大宗天骄,对傀儡术并非一无所知。但在他所知的范畴内,傀儡人要么是粗糙笨拙的木石之躯,要么是精雕细琢却明显缺乏生机的机关造物。像眼前这样能以假乱真、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傀儡,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未曾听闻。
李天和张钧也上前一步查看,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形成夹击之势。虽然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但在这种地方,任何疏忽都可能付出代价。
惊涛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这个痴迷各种军械改装、修炼后又一头扎进炼器之道的狂热分子,听到“傀儡人”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绕着傀儡人转了半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眼里满是探究的光芒。
傀儡人微微颔首,依旧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对于众人戒备的姿态,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是的,我是典藏殿的引导傀儡,”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与人声无异,甚至连换气和语调的起伏都模拟得惟妙惟肖,“诸位可以叫我典三。请问各位想查阅什么内容?我可以根据各位的令牌权限,推荐相应的查阅区域。”
惊涛凑得更近了,几乎要把脸贴到典三的手臂上。他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退回来,压低声音对张钧说:
“队长,这东西,可比咱的机器人强太多了。单说外观就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它不是那种戴着‘人皮面具’式的模仿,而是从材质、结构到运动机制都在复刻人体。关键是它还能进行对话——你看它的反应,完全不是预设话术,而是在根据我们的语言实时生成回应。这背后涉及的语言模型……至少是目前人类AI远未达到的水平。”
张钧微微点头,心中也在暗暗惊叹。
而在李天所知的修炼界信息中,傀儡术确实存在,但大多用来看守洞府、搬运重物之类的粗活,灵智极其有限,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能达到眼前这种智能化程度的傀儡,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它不仅仅是“能对话”。它能够理解对话的意图,判断信息的优先级,识别提问者的身份和权限,并在既定的框架内做出合理的指引——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程序执行,具备了某种程度的“思考”能力。
虽然这种思考可能仍是千万条符文的运算结果,但看起来,已经和真正的智慧没有太大区别了。
李天的目光在典三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迅速得出结论: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当时的昆仑宗在傀儡术上的造诣远超后世任何时代的水平,甚至可能触及了某种已经失传的“人造灵智”之道。第二,典藏殿的重要程度极高——高到值得在每一条通道、每一层书架都布置这种级别的人形傀儡。
“我们想查阅一些关于上古历史的内容。”顾长渊走上前,将临时令牌递给典三。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客气,但那份紧绷已经稍稍松缓了一些。
典三接过令牌。他的动作精准而流畅,手指在令牌表面轻轻一抹,一道微光闪过——那光芒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顾长渊能感觉到,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扫过了整块令牌,将其中的信息读取殆尽。
“临时令牌,三级权限。不可借出,部分内容支持玉简刻印。”
他将令牌还回来,语气平静地补充道:“请问诸位具体想查阅什么内容?我可以根据关键词进一步缩小区域范围,最大限度节省时间。”
众人对视一眼。来之前,大家已经有过初步的讨论。
飞升路断绝——这件事,即使是对于昆仑宗而言,恐怕也是机密中的机密。以眼前这块临时令牌的三级权限,直接去查“飞升路为何断绝”,大概率什么都找不到,严重点甚至可能触发某种警示机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补天不是机密。
这个名字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任务堂的公开任务列表上,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能接取。既然敢公开,就说明相关内容至少在三级权限的查阅范围内。
而飞升本身,更是所有修士的终极目标。想来关于飞升的典籍必然浩如烟海,涉及不同的修炼功法、不同的证道路径,不会因为触及某个禁忌而被封存。
至于不周山——那座山在地球上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直到被共工撞断之前,它一直都在。这样一座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名山,相关的记载不可能完全绝迹。
“补天,不周山,飞升。”顾长渊说出了三个关键词,“围绕这些内容,建议怎么查找?”
典三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惊涛注意到,就在这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典三瞳孔深处那些微光点的闪烁频率骤然加快,几乎变成了一片连绵的光流——他仿佛在一瞬间检索了数以万计的条目。
“补天相关内容,集中在丙字区第三层的中段,涵盖‘补天之役考’、‘女娲氏本纪’、‘五色石溯源’、‘天裂异象录’等十七个主要类别。”
“不周山相关内容,在戊字区下层第七列,主要集中在地理志和历史纪事中。”
“飞升相关内容较为分散,”典三顿了顿,“涉及功法、史论、个案记载等多个门类。目前三级权限可查阅的部分,主要集中在甲字区第二层。”
“分工吧。”张钧果断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听从的笃定。
他迅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心中已经在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和能力进行分配。
“顾兄,你和惊涛去查不周山。我和李天去查补天。江晨、林眠、晓东,你们三个去查飞升。”张钧的目光转向大柱和林清:“大柱和林清没有令牌,进不去查阅区。你们就在大殿汇总信息,顺便照看一下顾穹,毕竟是只灵宠,不适合入殿。”
众人点头,各自朝不同的区域走去。
典三尽职尽责地引导每一组人到达相应区域的入口,然后悄然退到一旁,像一尊没有存在感的雕像,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提问者。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几乎都泡在了典藏殿里。
每一天的节奏都大致相同——清早进入大殿,各自前往负责的区域,查阅、摘录、比对、思考。午饭大多是在书架间匆匆解决的,压缩饼干配灵泉水,偶尔有人从灵植园带回几颗灵果,便算是难得的调剂。傍晚时分,大家会回到大殿中央的休息区,汇总当天的发现,讨论各自的疑惑,直到深夜才离开。
这种高强度阅读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难以承受的折磨——连续数日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文,整理浩如烟海的信息,光是体力消耗就足够让人崩溃。但对修士而言,这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修炼。尤其是那些灵果腹后化作温热的灵气滋养神念,效果竟不比修炼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