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薛勤都在复习系统功能测试、安全测试、渗透测试、混沌测试、性能测试等测试理论和方法,并和其他组合作过的同事交流自动化测试心得。
一转眼便来到了下班时间,今天薛勤决定不加班,换个通勤方式,顺便看看久违的夕阳和往来的人群。
公司在三山环抱之地,尾部只留了一条羊肠小道供车辆通行。排除打车和班车出行方案,公共交通换乘将近两个半小时。
逆着晚间匆忙赶回公司打卡的管理层车流,薛勤缓步走在裸露的边缘碎石步道上。云层中渐落的红黄色铺就在紫色霞光之上,散落人间只余些微光亮,倒不比地面残留的白日余温暖上几分。嗅着四月晚间清冷的空气,薛勤抬头看着两排看不见尽头的路灯依次亮起,照得路边的粉白色海棠花分外惆怅。
混在从附近园区出来、背着各类蓝色、黑灰色系双肩包的青中年人群中,薛勤挤上了忙碌的公交车。一只只手倒吊在方形的手环上,背包随着主人的身形前后摆动,另一只空闲的手要么在回复公司群消息,要么在给亲人打电话,也有如薛勤般落寞的人垂落着一只手,眼睛朝着窗外,看向逐渐纷乱汇聚的前路。
十五站路后,公交车便抵达了终点-S20地铁站附近,众人沉默着下车,匆匆赶往各个入站口。地铁站旁往日繁华拥挤的商场门口散落着几个老年人,推着各自装满瓜果蔬菜的小推车往外走,不时传来几声菜价又涨了,孩子们又得加班到很晚不知道几点回家吃饭的叹息。
薛勤深吸了一口名为挂念的家的味道,走进站台、过安检,挤进塞得满满当当的地铁,抬头打量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老成、却又挂着相似疲惫麻木的脸,不久便失去了观察的兴趣。
S20不时从地下窜上地面,再由半空俯冲到地下,历经四十站路后,终于到达了底站-慢症专科医院站。座位上不少人已经睡着了,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被终点站突兀的语音播报声或周围的热心群众唤醒,脚步虚浮地一起迈出地铁。
这里的地铁站外是另一方天地,油烟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各类炒菜小饭馆紧挨着落座,廉价的香精、佐料味道熏得人眼生疼。隔着老远的医院高高矗立着,与这边的热闹隔离开来,俯视着地铁口四散奔入远郊公交站台或挤进廉价菜馆大快朵颐的人群,静候着这群不体面的未来客户。
薛勤即将乘坐的704公交车30分钟一班,看着一侧实时更新的公交到站记录,只需再等10分钟就发车了。
704公交是郊区一站式服务规划的成果,涵盖了附近居民从生到死的所有路径。从幼儿园到大学,有医院、殡仪馆和墓地等配套设施,最后一站是大型居民区,由郊区所有本地开发商联合开发而成,名曰天赐路站。薛勤就住在这一站西南角的易飞小区。
704起始站为启慧路,与S20终点站重合,附近有10所规模不等的幼儿园。由于幼儿园下午3点即放学,站台附近并没有道德层面该被让座的老人、小孩儿,周围等候的青中年人神情放松了不少,开始谈起北陵区新近招商引资的独角兽企业:天寿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听起来是医药行业的,又有点像卖保险的。”一个身材精干、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中年男子将公文包换到左手上,边掏公交卡,边侧头对同伴说道。
同伴看上去比他年轻不少,语气也有些不羁:“专门做试剂的,和我们医院有合作,说是要对本市的传统行业进行AI赋能,算To B吧,销售推广大概也是针对企业大客户的。”
“好好的企业不往城里去,不知道什么意图。”一旁穿着白衬衫的女士突然出声道,她的后背洇出汗印,脸上的妆也融了大半。
“往好了想,我们区能增加税收啊,还能解决不少就业问题呢。”一个年纪大些的中年人乐观笑道,“这郊区又没支柱产业,地也卖完了,白天附近全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每天跑老远去上班,顾不上家里。说不定到时候大家可以在家门口找个班上,工资少点不要紧,主要是方便呀。”
白衬衫女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减少就业岗位就是好事了,还指望资本家发善心,白日做梦。”
中年人刚想反驳,见704公交到了,赶忙上车抢座。之前闲聊的几人也纷纷跟上,薛勤排在后面,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驶过一个个站台,不时上来几个不同年龄的孩子,背着笨重的书包,笑谈着校园的趣事,给沉闷的车厢带来一股青春鲜活的气息,抚平了中年乘客们终日郁结的眉头。
薛勤在倒数第二站永安路站下了车,昨晚组长送她回小区,电瓶车在龙息山山脚下的公墓旁待了整夜,今天早起15分钟走到附近等班车,现在还得把它骑回去。
这站台的路灯亮度饱含设计师对逝者的尊重,薛勤只能靠电瓶车车前灯看清半米外的路。空气里不时传来上一站殡仪馆过滤后排放的焦油味,直往她鼻子里钻,薛勤咽下忘带口罩的苦果,低头屏气凝神穿过一排排静默的墓碑,奔向易飞小区。
骑到小区门口,已经9点半,小区对面的不少商铺还在营业:路边烧烤店门前支着多张折叠小桌和几叠塑料板凳,不少壮硕的中年男子聚拢来自行取用、喝酒吃饭谈天;旁边的菜市场地上围着一群精瘦的中老年妇女利落地边择菜,边向周边老少媳妇们推销着打折菜;活泼的小孩儿在年轻父母的陪同下蹦跳着赶往一个个零食店,又苦着脸提着健康的牛奶、坚果等物出来……
“嘀——”门卫大叔娴熟地帮忙开了门禁,薛勤随着其他车辆进了小区。
易飞小区由9栋(4-12号楼)45层的超高层住宅,和3栋(1-3号楼)26层的高层住宅组成。房龄已25年,早年外立面地砖上墙,不好修理又容易斑驳,不少瓷砖脱落后露出深色的水泥基底。薛勤住在4号楼30层的边户,每次进单元门要么骑车从1栋地下车库绕过去,要么贴着墙根走到4栋。
“您当月已欠物业费,请及时缴纳。”薛勤的脸刚对上单元门,就被一道冷漠的提示声冻住,尴尬地向身后排队的邻居让出位置:忘了今天已经2号了,随即在手机上补交物业费。自动门在完成补缴的瞬间打开,切换成温柔的语音:“尊敬的业主,欢迎回家。”
进了单元门,两梯六户的电梯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推着婴儿车、提着多个购物袋的邻居三个人便撑满了电梯,身形纤细的小孩儿耐不住等,瞅着缝隙也钻了进去。
薛勤羡慕地看了两眼,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蹲着、缩着,轿厢是否能塞得下?如果2.2米高的轿厢分两层,早晚高峰大家错峰“蹲乘”,能否提高轿厢运行效率?联想到每个清晨,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上下两排如压缩的货物般蹲靠着的人群,薛勤忍不住先打了个寒颤,自己一定是脑子被门挤了,才想出这比黑心资本家还降本增效的馊主意来。
晚上10点,薛勤终于走进了自己逼仄的小屋,四十平的房子,硬是挤出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来。房子坐北朝南,客厅10来平米,东西两面做了顶格的书柜,为了避免两面的柜门同时打开会撞到人,加之预算有限,装修时只做了东面的柜门,用省下的五金、板材和安装费买了个办公桌、椅子和台灯。西墙的书按新旧与否分类,塑料膜都未撕开的新书放在高处的几排,方便用湿毛巾迅速擦灰,低处的放了常用、最近在看的几本专业书,随时查找但总看不完。
打开电脑,意料之中地看到了组长的催命连环通知,在薛勤明确回复了清明节“主动”加班的号召邮件后,即时通讯软件上的消息才消停下来。刚准备切出去,又突然被组长临时建群点名,大意是其个人共享空间内移交的自动化框架改造方案不完整,限定离职前完成,并强调这是她责任范围内的事情,对团队未来工作开展有启发,接连@了多名领导,领导们配合着适时出场说了句辛苦了,便闪人了,徒留薛勤一脸懵逼。
薛勤所在测试组业绩常年吊车尾,组员们超出其他团队一大截的故障单数量和质量是通过人力的高利用率和高耗损得来的,但同时也是管理层对开发组代码质量差的习惯性考评依据,本就不挣钱的边缘项目成员们不断被两边的组长卷入内耗,晚间会议时长、月加班时长都得比着过,管理层自然乐见其成。
至于投入人力和时间优化项目质量,没有业务方需求,那是不能够启动的。想要提升团队实力,抱歉,优秀团队没有浪费时间陪差劲团队成长的义务。至于迁移其他组的自动化测试提效方案,大概十年内是不会启动的,但是你既然写了方案,就得有始有终啊,哪能让你带着概念走。虽然这么老旧的系统外面企业也没人用,但即将闲置的人力不用白不用嘛。
回顾过往不断给温水加温、透传压力的组长,薛勤有些愤懑,但到底惦记着没到手的N 1赔偿,还欠着银行百万房贷,伏在桌边结合当前测试库代码研究起改进方案来。
半小时后,薛勤仍旧心绪难平,顺手拿起西墙书架上的《自控力》翻看,“试着逐渐减少行为的变化性,把你今天作的每个决定都看成是对今后每天的承诺”——今日事今日毕;合上后又拿了本《自洽》,“工作不顺利的时候,就该想想这是现实,是我养家糊口的一份工作,那些令人生厌的人都是给我钱的”——自我安慰;翻开《规训与惩罚》,“该法令规定了下列刑罚等级,‘死刑、拷问、苦役、鞭刑、公开认罪、放逐’”——时代发展之幸,我的脑袋还好好挂在脖子上,身体尚算健康,得珍惜生命。
打开《哲学导论》,看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逃避死亡不难,逃避邪恶却要难得多,因为邪恶比死亡跑得更快”。薛勤叹了口气,这书太厚,买回来好几年,再次阅读还在读导论。一眼瞥见角落里朋友送的《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丧气地告诫自己大师们的生活太生动有趣了,不适合自己。看《人生的智慧》,认定自己这种普通人就是歌德口中“匮乏的后代”,闲暇会变成负担。
目光扫过书桌,柔和的灯光下有一只陶瓷招财猫,肢体伸展着,两手高举,眯眼微笑,肚子上刻着“满身成就”四个大字。这是朋友在得知薛勤转正式职员后,于旅行途中特地为她挑选的礼物。薛勤很喜欢这份关怀与祝福,彼此陪伴着度过了一个个漫漫长夜。
看着讨喜的小猫,薛勤躁动的心绪平复了下来,手指拂过书桌上的专业书,开始整理改进方案,编写示例代码。
凌晨一点半,敲完方案的最后一个字,薛勤走到阳台前开了扇纱窗透气。远处的殡仪馆焚化炉烟囱耸立着,夜风从特殊学校和监狱的方向吹来,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跳动都很勉强,她的呼吸声渐远,意识开始模糊。她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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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