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58分。
“薛勤,开晨会了……”蒋雅慧路过薛勤工位,没听到回应,侧身见她闭着眼睛,左手搭着键盘,右手捂着心口,面部狰狞。
蒋雅慧轻轻搭了下薛勤的肩膀,刚准备问她怎么了,却见她缓缓倒了下去,带轮子的办公椅溜出去老远。
她退后一步,手在抖,但声音还稳:“郭婉,打急救电话。”
郭婉开了免提,告知有人心脏不适和地址,救护人员说10分钟就能到,如果病人能走就下楼等待,不能就等他们上楼,先不要移动病人。
蒋雅慧对旁边一个同事说:“你去找一下张晋廷,他在开会,会议室在邮箱里。”
那个同事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费思敏问要不要进行心肺复苏,或者找顾桐问AED设备在哪里,部门有谁受过培训。
电话另一头,救护人员察觉不对,追问并指导:“病人还有意识吗?问她问题,或者轻轻摇她肩膀,看她有没有反应。如果没有反应,检查胸廓起伏,准备胸外按压……”
蒋雅慧刚要开口,却见费思敏抽了张面纸,蹲下身,将其放在薛勤鼻子前,没有吹起一丝皱褶,她手指抖了抖,用指节碰了下颈侧,低声惊叫:“好凉!”
一众领导快步走了过来,领头的陌生男子扫了眼围观的人群:“看什么看,不是医生,就继续工作!”
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指着倒地的薛勤,质问领头男子:“这就是余总说的整改好了,这才几天啊,猝死的、跳楼的,又来一个!看着又是二三十岁的!”
余霆认出了他——前任的副手,朱越。前两天就通知过他参加今早的接待会议,他在管理层群里推脱说家里有事要处理。
余霆没接话,快步走过去。
救护车7分钟就上了楼,摊开担架,准备将薛勤抬上去。值班医生无意间碰到薛勤的脸,僵了一下。他探了探颈动脉,没有跳动。又凑近她口鼻,没有呼吸。用手电筒照瞳孔,没有焦距。活动了一下肘关节,僵硬。
他退后一步,对护士说:“已经没有抢救意义了。她死了有几个小时了。”转头问领头人要不要报警。
余霆身边人一脸晦气地皱眉:“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你们得拉到医院去继续抢救,还怕我们出不起费用啊!”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打电话给上级,简单汇报了当前状况,问上级怎么办。
电话那头很吵,像在饭局上。压低声音回道:“我在外地,飞刀,回不去。你先按流程走,填单子就行。”
“这节假日的,你老师不上班啊,真不拿人命当回事!”之前叫嚣的男子瞅准时机,再次发难。
年轻医生没搭理他,再次确认上级会补签字后,挂断电话,让护士将薛勤抬上担架:“我这边先填单子,你们商量好了,来医院太平间领人。”
余霆看了眼一旁的蒋雅慧,又看了眼刚从电梯赶过来的顾桐:“蒋雅慧是吧,你是团队骨干,又是女士,和顾桐陪着去一趟吧。医院有什么要求,也能随时给我们反馈。”
两人应声,和医护人员同行,一路无话,看着他们给薛勤盖上白布。
清明路上没什么车辆,救护车一路畅通,5分钟就回到了医院。值班人员将将盖着白布的遗体推向了电梯口,在遗体手腕上套了个黑色手环,回头看着两位面色发白的女性,大概以为她们是家属,说了句:“别太伤心,人总是要死的,她肯定也不希望你们过于悲痛。”
时间倒回上午9点半。
9楼办公区空无一人,拐角的一间会议室里亮着灯,长条形的会议桌四个方位都坐满了人,余总坐在西边,正对着李主任。为首的人面容整肃,身边人各自抱着笔记本,备好PPT,准备挨个上台演示,给他提供材料论据。
“余总,你们传业集团上一季度裁员3000人,最近一周又连续死了两个,上面已经压不住了。四十多岁的也就算了,身体走下坡路、家庭压力大,可以理解。二十多岁的新员工跳楼,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压榨毕业生呢!”东边一个穿着夹克、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翻看着笔记,笔尖重重地敲击在纸面上。
“李主任说得对,这多影响营商环境啊。”南边一位穿着西服的男子附和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你们集团每年营收都不错,能一下子拿出大笔赔偿金给老员工,置换新员工。但我们保险行业不像你们坐办公室旱涝保收,业务员天天跑断腿也就让客户掏个千儿八百的。”
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这个四十多岁就猝死的,配偶、子女、父母,我们得赔个大几百万,每年一两个我们还能扛。但你们公司还有几万名中年员工,要这么搞,我们非得破产不可。”
北面一位穿衬衫的男子示意旁边人演示PPT,起身鞠躬:“各位领导,关于上季度的裁员和最近的两起意外,我们已经有了应对方案。也给各个园区的现存职员重新安排了体检,严格排查高风险人群。”
李主任抬手制止了衬衫男子继续发言:“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怎么处理我们也管不着,我这边只负责监管。你们现在这个数据不好看。当初给你们免费批了这块地,有山有水,虽然偏了点,但附近也有医院。本来是想让你们给咱们市其他企业起个带头作用。现在倒好,猝死的没救回来,跳楼的你们报告里写 ‘不知情’。我来的路上看你们园区路上、办公室也装了不少摄像头,连个员工行为识别、自动告警的功能也没有吗?”
余总示意衬衫男子退下,转头看向李主任:“抱歉,李主任,我也是今天才正式到任。园区现在管理有点混乱,员工的身心健康问题不太好预估。接下来我们也计划加大这方面的投入,建设健身房、统一发放运动手表、增设心理咨询师岗位等等。”
“咚咚”两声,会议室门被开了一条缝,一名年轻男子探出头:“打扰了,晋廷总在吗?你们组里的薛勤倒地不起,好像心脏有点问题。”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北边拐角的张晋廷起身欲走,被旁边的一名领导拦了下来:“打电话给医院啊,他过去有什么用。”
年轻男子扫了眼会议室里的人,大部分都不认识,讪讪地退了出去。
“这个薛勤又是什么人,多大年纪,结婚了吗,有子女吗?父母还在世吗?”保险代表连忙追问,一边让旁边的业务员记录,准备核算。
“我组里的,上周通知她裁员,这周交接完就走。她今年30岁,未婚,父母在外地务工。”张晋廷汇报道。
“哦……”保险代表刚松了口气——未婚、无子女,赔付对象少,就被旁边的业务员低声提醒了两句,差点跳脚,“如果她父母到了退休年龄,又没有养老金,我们得按供养亲属赔。而且她现在还没正式离职——死在这个时候,算工伤啊!”
“赵代表,先别着急。”李主任余光瞥了眼失态的赵无咎,看向张晋廷,“她30岁,应该很健康才对吧。”
张晋廷陷入回忆:“她妈去年做了个心脏手术,听说是先天的。”犹豫几秒,又不确定地补了一句:“她父亲好像是30岁左右生的她,可能到退休年龄了。”
“说不定是遗传啊,余总,你们这次安排的补充体检不会只做了心电图吧?”李主任瞥了眼面露不虞的余霆,幽幽一叹,“4月1号一个跳楼的,5号又来一个猝死的,这才一周不到。余总刚才说的健身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好。”
李主任旁边一位额头长满青春痘的男子插了进来:“要是数据可控就好了,每月一个也说得过去。3月猝死,4月跳楼,这个要是拖到5月份就好了。而且往后推几天,走完离职手续,她不就不是你们的员工了吗?父母又在外地,迟几天赶回来也正常……”
余霆眸光闪了闪,没接话。工伤赔偿不用公司出,该操心的是保险,园区最多出于人文关怀给一笔赔偿,裁员赔偿金还没付呢,包在里面也没多少钱。今天来了不少员工,他可不想屁股还没坐热就背上人命官司。
“余总倒是不着急。”赵无咎也冷静下来,轻嗤一声,“还是保费太低啊,如果像车险一样,谁出事故多就每年增加保费……传业集团家大业大,还有10万多名员工,一个人一个月涨个100块保费,不过分吧?”
李主任眼神亮了亮:“领头羊率先试点,其他企业也能有点压力……”
余霆面色几变,心算了下费用,倒抽一口凉气:一年就得多支出1.2亿,真是狮子大开口,自己哪有这么大的权利!
“哎,刚刚那人有说薛勤已经死了吗?”一个书生气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迟疑着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刚刚没太注意。
“走,一起去看看。”余霆面色好了几分,率先起身,向会议室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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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